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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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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悲劇

到了十一月份, 地面偶爾開始上凍了。

這天楊小蓮在張小玉家抄歌詞抄得有點晚,看著昏暗的夜色, 不覺有點奇怪。

自從鬼塘淹死人之後,劉英子就跟張家說好了,晚上這一趟早點送,今天怎麽這時候還沒有過來。

交接班下班的女工有幾個也沒走,都想著買幾個饅頭回去給家人吃,也在旁邊探頭探腦的。

楊小蓮正有點擔心,想著是不是往方家那邊走一走,迎一迎。

“我回去拿那個強光手電筒送送你?”季文康問。

季文康那個在內蒙的大舅又給他家寄了超級好用的手電筒,他在班上都說過好幾次了, 一直沒找到機會展示。

楊小蓮正想著要不要答應呢, 劉英子推著自行車來了,廠房邊等著下班的女工也趕緊過來迎接。

楊小蓮跟母親打了個照面, 就感覺她神色不對。

進了門, 張媽媽出來接貨,也察覺到了,她沒有問,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

劉英子嘆了一口氣, “真是好人不長命, 禍害遺千年。”

“怎麽了?”女工中有人問。

“下午我家那口子給糧站站長送饅頭,他家老人不是做六十大壽嗎。聽到一個消息, 赤腳醫生劉老舅好像不照了。”

“啊?”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他才多大?”

“好像還不到五十吧?”

“這麽年輕。”

劉老舅說起來不是什麽大人物,但是周邊十裏八鄉都知道他,誰沒受過他的照拂, 自己沒受過,家裏肯定有人受過的。

看病是把好手, 打針開藥從不亂來,有時候遇到一些其他地方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癥,他開點中藥都能給治好。

“唉,父子兩個都是大好人,老郎中也是年紀輕輕過身的。”女工中年長一些的嘆氣。

“怎麽搞的?”

“說是被土泥蛇給咬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被土泥蛇給咬了,不及時處理一天也就沒命了。

“他家能治啊。”有人強笑著道,“他家有藥方,雲芳小店那個老板娘就是他家治好的,多少年了,除了腿腳有點問題,好得很。”

“唉,聽說是沒有藥了,那都是老郎中手上的事了,有藥方沒有藥也沒法子。”

“這都冬天了,蛇不都冬眠了嗎?”

張小玉和楊小蓮手牽著手挨在一塊,兩人一聽被蛇咬了,都感覺手腳刺痛。

楊小蓮抓過蛇,不代表她不怕蛇。

“好像是晚上廚房裏柴火不夠了,他就出去抱柴,正好柴火就靠在竈臺外面的墻上,手一伸進去,就被咬了……”

“呲!”

所有人都身臨其境,感同身受。

“……還好糧站裏大卡車在,當時就幫忙送到市醫院了。我家那口子聽到的時候,人已經回來了,醫院讓回來的,不照了,救不了,整個人腫得透亮的……”

眾人都是一陣失落。

“這好好的日子,唉。”

“他兒子好像還沒成年,也接不了班,這後面一家人怎麽過啊。”

回去的時候楊小蓮還是借用了季文康家的手電筒,又在路邊撿了根棍子,母女兩個一路拍拍打打回家的。

母女兩人都心情低落。

這夜整個梅花鎮上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都輾轉難眠。

楊小蓮不記得上輩子劉老舅家有沒有碰到這個事情了,只是很多年吃藥打針都找劉老舅,不知從哪一年開始突然就到衛生所了。

如果還跟上輩子一樣,兩家關系生疏,楊傳順一家不至於這麽難受。

就這短短的兩年多時間,劉老舅分別救了楊小蓮和楊小菊兩個人。

楊小蓮那年一背的傷,高燒不退,在劉老舅家花了不到十塊錢就治好了。

楊小菊前年被楊老爺子打傷,也是劉老舅及時出手,止了血,打了針,後期也是天天不辭辛苦地來看,要不然楊小菊也好不了那麽快。

就是劉英子血虛氣短的毛病也是吃他給的藥吃好的。

“去年在供銷社碰到了,他嬸子才教我做的米糖呢。”劉英子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

“唉,生死都是命,半點不由人。”楊傳順坐起來。

兩家雖然沒有正式當親戚上過門,但是碰到面也是親親熱熱的,劉老舅做到了長輩對晚輩的關照,自家幾個孩子見到劉琳劉珍也是大舅大姨的喊。

“今天我去看一下就好了,光聽人講了。”

楊傳順懊惱著,當時天色不早了,他想著還要給張家送東西,就沒有過去,現在想來真是不應該。

“那要不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吧?”

劉英子也坐起來。

“帶個一百塊錢吧。要是真不好,咱上個大禮,要是要治病啥的,也能派上用場。”楊傳順道。

劉英子有點舍不得,這都是當地工作比較好的人一個月的工資了,但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跟這份人情、人命比起來,多少錢都不算錢了。

楊小蓮這天也是睜著眼睛遲遲不能入睡。

劉老舅要是死了,劉珍、劉琳會怎麽樣呢?

劉珍還在讀初中,劉琳剛上高三,這一家子都毀了。

劉珍還那麽小,劉琳正是人生的關鍵時刻。

她簡直不敢想這兄妹倆今天晚上是怎麽過的,以後的日子又該怎麽過。

村委附近的楊家莊,整個莊子這一夜燈火通明。

莊子上的老少爺們都聚在隊長家。

村裏知事的老人吩咐隊長接下來要做的事——出殯怎麽安排。

孝布、黃紙、鞭炮先準備一部分,“西風觀”的道士如果請,怎麽請……

事發突然,劉老舅壽衣壽材都沒有準備,隊長一個莊上問了問,有兩家老人願意把壽材讓出來的,都沒亂要價。

壽衣就沒辦法了,劉老舅原本身材就高大,現在一個人腫成兩個大,多大的衣服能穿得下。

除了隊長在聽著事情,村裏其他人也聽著,到時候辦大事,桌椅板凳不夠的,附近哪幾家有的要出,到時誰寫禮單,做大事的廚子是請人還是自家辦……

“他家也沒個兄弟幫襯,我看老舅媳婦都癱了,自家怎麽辦?還是直接請人吧。”有人建議。

隊長眼一瞪,“請人,請人,你說得輕巧,請大廚辦一場,費用是自家辦的好幾倍。”

老人也點點頭,“……從老劉搬過來,落在咱莊上,父子兩個在咱們隊裏沒少行善,早就是自家人了。”

“……他媳婦招娣還是咱們自家莊上的人,雖說父母都不在了,但也不能虧了咱村裏閨女。”

“咱也送佛送到西,我看,那誰媳婦手藝不錯,就她掌廚,到時候各家大姑娘小媳婦去幫著洗菜切菜上菜,這事也就辦成了。”

“那是能省不少,我家菜地的蔬菜長得不錯,蔬菜從我家菜地挖吧。”

“那到時就需要買點葷菜。”

“到日子,要安排兩個腿腳利索的給他家親戚朋友送個信……”

“事發突然,這一家三口都嚇傻了,各位老少爺們都多擔著點吧。”

眾人面容哀戚,齊齊點頭。

劉老舅家氣氛悲傷。

堂屋門、院子門大開,三三兩兩地站著村裏的一些老太太、大媳婦。

劉老舅從城裏拖回來後,意識還清醒,自己要求進了院子裏的治療室。

此刻面色烏黑,全身腫脹地躺在治療床上。

一家三口哭得聲音嘶啞,雙眼紅腫,現在也是一點聲音發不出來了。

“不照了,不照了。”院外的鄰居們互相搖著頭,輕聲低語。

“十幾年前我見過被土泥蛇咬的,成這樣就很快了。”

“堅持不到天亮了,只有出的氣了。”

劉琳恍如做夢般地坐在父親床前,前兩天放假回來時父親還好好的,怎麽一眨眼,父親就不行了。

昨晚他剛剛開始上晚自習,就被班主任叫了出來,一出教學樓,就看到莊上隊長一臉痛心地站在樓下。

經過一夜的搶救,解毒、換血、透析,什麽招都用上了,一早市醫院就通知了,回家吧,沒辦法了。

雖然病人家屬第一時間采取了措施,包紮,吸毒,但t是只能延緩一點點時間。

他站起來撩開父親身上的被子,強迫自己看了看。

劉老舅現在全身只有心口幾寸見方的地方還是正常的,其他地方全是不同程度的黑色腫脹,黑色腫脹上塗了厚厚的一層透明藥水。

那是他之前一層層刷上的。

劉老舅現在身上套的是醫院裏的病號服,也只有這套衣服他能穿得下了。

劉琳把父親的衣服展開,將旁邊大瓷碗裏化開的透明藥水用刷子再往父親身上刷了一層,雖然不能救命,卻能延緩致命的時間。

楊招娣眼眶烏黑,抱著女兒在一邊坐著,母女兩人都僵硬得不能動了,只眼巴巴地看著兒子(兄長)。

劉琳蹲到地上,“啪”地甩了自己一個耳光,早已流幹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他也不知該怪誰。

自家明明有可以救命的藥和藥方,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去死。

成藥十幾年前被爺爺和父親救人用了,藥方裏的藥材一家三代人配了十幾年都沒配齊,就差最關鍵的一味藥,現在制成的成藥藥效不足正品的十分之一。

“啪啪啪!”他連抽自己幾耳光,要是多找找,再往外走個幾百公裏幾千公裏說不定早找到了,早配齊了。

就差一味藥啊。

他們劉家幾代行善積德卻父子兩代早亡,天道何以不公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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