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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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楊小蓮和楊小菊、楊立在學校的黃土地上揮手作別，楊立跟著小姐姐去一年級報到。
不知是剛開學圖新鮮的關系, 還是真的過了一年，長了一歲，楊立懂事了不少，今年不像前一年一樣耍賴不想上學了，他是被楊山峰袁麗娟夫婦背到山頂的，楊小蓮都做好一路硬拉著他走的準備了，但一離開父母的視線他就很配合地跟著兩個姐姐上學了。
“真的？”
“不是吧？”
“……我親手抓到的。”
楊小蓮背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的座位旁邊擠滿了人，一教室已到校的同學全圍在教室中間, 個個興奮莫名。
“……我們特地等了一會兒, 看她幹什麽，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她拿個棍子在地上刨坑, 一下子被我們抓個正著。哈哈……”
“還有還有，她都不敢走正路，貓著腰從路邊摸過來的，從那個坡那邊拐到山頭上去的, 幸好我眼尖。”
“當時天都馬上要黑了, 我們都打算走了，想不到她真的來了。”
“她一把錢刨出來, 我們就沖上去了，她那個表情……笑死了，哈哈, 哎喲，笑得我肚子痛, 她還在地上打滾。”
班長、蓋偉偉還有幾個一向來得比較晚的男同學此刻正圍著張小玉唾沫橫飛，張小玉滿臉笑容地看著同學們，季文康坐在位子上抱著手臂……
看到楊小蓮來了，張小玉趕緊招手，“我的錢找到了。”
“怎麽了？怎麽了？錢找到了？”楊小蓮話未出口，已先笑起來，從昨天同桌丟錢到現在，她的心情就一直莫名低落。
“是我們找到的。”蓋偉偉搶話道，“上次你的掃帚丟了，我們就盯著她了……”
眾人又給楊小蓮描述了一遍昨晚抓小偷的英姿。
抓賊抓贓，上次掃帚的事情，到底沒有抓到某人手頸子，大家傳了一陣子，又看學校沒有追究的意思，就不再討論了。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人贓並獲了。
一時間，學生們紛紛往後排袁大遙座位看去，這時候袁大遙還沒有來。
“……會不會被開除啊？”
“那肯定的吧，偷那麽多錢。”
“她不來也好，反正學費都交不起，她身上都臭，你們註意到沒有？”
這下社死了，怎麽解釋啊。楊小蓮一邊替同桌高興，一邊替袁大遙尷尬擔憂。
早讀課將將開始，班上的學生陸陸續續地到了，紛紛談論起此事。
對面教師辦公室裏一片肅靜，一大早何紅軍的卷煙就抽了起來，兩員大將抱著胳膊，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三人今天不約而同地來早了，一照面，什麽其他事情都不說，開口就是袁大遙的事。
袁樹楓昨天遠遠地跟著袁大遙回家的，在她家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我沒提偷錢的事，也沒提學費的事。”袁樹楓皺著眉，“開不了口。……一家三口住在以前村集體的牛圈裏，屋裏一進去就是一股嗆人的氣味……”
知道這個學生家家境不好，沒想到這麽不好，袁樹楓剛一開始都不敢進門，房屋低矮、陰暗、偏僻。
一進門，藥味、尿騷味、腥臭味、飯菜味……沖了他一頭一臉。
“她媽是個藥罐子，常年癱在床上。她爸爸袁家奇按輩份跟我家家寶家珍一個輩份，不過比我還大幾歲，我們兩家關系也遠了。”
“年輕的時候是個正常人，就是有一年生了一場大病，去衛生所打了幾針，後來整個身體都扭曲了……”
“要不然也不能娶個癱子……我去的時候，她爸正在房間裏一手支著木頭架子，一手炒菜，屋裏烏煙瘴氣，她媽癱在床上只有頭能動……一家三口只有一張床……”
袁樹楓越講越無奈，在這個家庭裏他基本看不到什麽生機，唯一的生機希望都在局促不安的袁大遙身上，他實在開不了口提學費和偷錢的事。
“唉，……再怎麽樣也不能偷錢啊。”張玉橋嘆氣，作為四年級的班主任，事情發生在他班上，按正常的流程，肯定要喊家長來，還了失主的錢不說，還得跟人家道歉，還得在班上當堂道歉。
“……袁家奇自己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兩家條件也都不太好，上面還有老頭老太要照顧，平時偶爾關照一點點，其他的也幫不上忙。”
何紅軍手上的煙蒂結了長長的一截，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包用塑料皮裹著的錢。
教師辦公室對面哐哐地過來了一輛自行車，丁建設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沿著走廊往後墻走，那裏避陰。
“哎，老張，跟班上學生打個招呼，這事不要亂傳了，這錢你交給張小玉。”何校長呼嚕了一把臉，又轉向袁樹楓，“你跟楊超美或者楊甜甜說一聲，這件事不要亂傳，到此為止吧。”
楊小蓮上輩子對袁大遙一直沒有深入了解，小學時她自己也過得很艱難，根本沒有餘力去關註別人，只有那麽一個隱隱約約的印象，孤僻，獨來獨往，常年一身黑藍色大褂，三年級時跟老師起爭執，退學回家了。
後來繼繼續續聽到一些消息，還是因為小姨小姨夫這門親戚的關系，所有的信息拼湊起來――袁大遙在楊小蓮初中的時候就進廠了。
當時鎮上搞開發，開了一些塑料廠，對年齡沒什麽要求，她在廠裏幹了一段時間就談了一個男朋友，男方好像年齡挺大的，袁家要了一點彩禮，對方一分錢不給，說要結就結，不結拉倒。
袁大遙把對方頭打破了，兩人還鬧到派出所，強//奸、賣//身，什麽說法都有，兩人到底沒成，後來袁大遙又淡了幾個男朋友，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關系，沒有修成正果。
上輩子劉英子有時候罵兩個三十多歲沒嫁出去的女兒，“……再苦，家裏苦得過袁家屯的那個婊//子家，人家都找好幾個了，你倆怎麽一個都找不到。”
這就是袁大遙後來給楊小蓮的所有印象。
教室裏的讀書聲突然變大，楊小蓮擡眼掃了一下，兩個老師從對面的教師辦公室裏出來，夾著東西往這邊走來。
袁樹楓匆匆地進了隔壁教室，張玉橋落在後面，在教室門口站住了，似乎打量著教室裏，好一會兒才邁步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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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楊小蓮和楊小菊、楊立在學校的黃土地上揮手作別，楊立跟著小姐姐去一年級報到。
不知是剛開學圖新鮮的關系, 還是真的過了一年，長了一歲，楊立懂事了不少，今年不像前一年一樣耍賴不想上學了，他是被楊山峰袁麗娟夫婦背到山頂的，楊小蓮都做好一路硬拉著他走的準備了，但一離開父母的視線他就很配合地跟著兩個姐姐上學了。
“真的？”
“不是吧？”
“……我親手抓到的。”
楊小蓮背著書包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的座位旁邊擠滿了人，一教室已到校的同學全圍在教室中間, 個個興奮莫名。
“……我們特地等了一會兒, 看她幹什麽，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她拿個棍子在地上刨坑, 一下子被我們抓個正著。哈哈……”
“還有還有，她都不敢走正路，貓著腰從路邊摸過來的，從那個坡那邊拐到山頭上去的, 幸好我眼尖。”
“當時天都馬上要黑了, 我們都打算走了，想不到她真的來了。”
“她一把錢刨出來, 我們就沖上去了，她那個表情……笑死了，哈哈, 哎喲，笑得我肚子痛, 她還在地上打滾。”
班長、蓋偉偉還有幾個一向來得比較晚的男同學此刻正圍著張小玉唾沫橫飛，張小玉滿臉笑容地看著同學們，季文康坐在位子上抱著手臂……
看到楊小蓮來了，張小玉趕緊招手，“我的錢找到了。”
“怎麽了？怎麽了？錢找到了？”楊小蓮話未出口，已先笑起來，從昨天同桌丟錢到現在，她的心情就一直莫名低落。
“是我們找到的。”蓋偉偉搶話道，“上次你的掃帚丟了，我們就盯著她了……”
眾人又給楊小蓮描述了一遍昨晚抓小偷的英姿。
抓賊抓贓，上次掃帚的事情，到底沒有抓到某人手頸子，大家傳了一陣子，又看學校沒有追究的意思，就不再討論了。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人贓並獲了。
一時間，學生們紛紛往後排袁大遙座位看去，這時候袁大遙還沒有來。
“……會不會被開除啊？”
“那肯定的吧，偷那麽多錢。”
“她不來也好，反正學費都交不起，她身上都臭，你們註意到沒有？”
這下社死了，怎麽解釋啊。楊小蓮一邊替同桌高興，一邊替袁大遙尷尬擔憂。
早讀課將將開始，班上的學生陸陸續續地到了，紛紛談論起此事。
對面教師辦公室裏一片肅靜，一大早何紅軍的卷煙就抽了起來，兩員大將抱著胳膊，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三人今天不約而同地來早了，一照面，什麽其他事情都不說，開口就是袁大遙的事。
袁樹楓昨天遠遠地跟著袁大遙回家的，在她家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我沒提偷錢的事，也沒提學費的事。”袁樹楓皺著眉，“開不了口。……一家三口住在以前村集體的牛圈裏，屋裏一進去就是一股嗆人的氣味……”
知道這個學生家家境不好，沒想到這麽不好，袁樹楓剛一開始都不敢進門，房屋低矮、陰暗、偏僻。
一進門，藥味、尿騷味、腥臭味、飯菜味……沖了他一頭一臉。
“她媽是個藥罐子，常年癱在床上。她爸爸袁家奇按輩份跟我家家寶家珍一個輩份，不過比我還大幾歲，我們兩家關系也遠了。”
“年輕的時候是個正常人，就是有一年生了一場大病，去衛生所打了幾針，後來整個身體都扭曲了……”
“要不然也不能娶個癱子……我去的時候，她爸正在房間裏一手支著木頭架子，一手炒菜，屋裏烏煙瘴氣，她媽癱在床上只有頭能動……一家三口只有一張床……”
袁樹楓越講越無奈，在這個家庭裏他基本看不到什麽生機，唯一的生機希望都在局促不安的袁大遙身上，他實在開不了口提學費和偷錢的事。
“唉，……再怎麽樣也不能偷錢啊。”張玉橋嘆氣，作為四年級的班主任，事情發生在他班上，按正常的流程，肯定要喊家長來，還了失主的錢不說，還得跟人家道歉，還得在班上當堂道歉。
“……袁家奇自己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兩家條件也都不太好，上面還有老頭老太要照顧，平時偶爾關照一點點，其他的也幫不上忙。”
何紅軍手上的煙蒂結了長長的一截，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包用塑料皮裹著的錢。
教師辦公室對面哐哐地過來了一輛自行車，丁建設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沿著走廊往後墻走，那裏避陰。
“哎，老張，跟班上學生打個招呼，這事不要亂傳了，這錢你交給張小玉。”何校長呼嚕了一把臉，又轉向袁樹楓，“你跟楊超美或者楊甜甜說一聲，這件事不要亂傳，到此為止吧。”
楊小蓮上輩子對袁大遙一直沒有深入了解，小學時她自己也過得很艱難，根本沒有餘力去關註別人，只有那麽一個隱隱約約的印象，孤僻，獨來獨往，常年一身黑藍色大褂，三年級時跟老師起爭執，退學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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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遙把對方頭打破了，兩人還鬧到派出所，強//奸、賣//身，什麽說法都有，兩人到底沒成，後來袁大遙又淡了幾個男朋友，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關系，沒有修成正果。
上輩子劉英子有時候罵兩個三十多歲沒嫁出去的女兒，“……再苦，家裏苦得過袁家屯的那個婊//子家，人家都找好幾個了，你倆怎麽一個都找不到。”
這就是袁大遙後來給楊小蓮的所有印象。
教室裏的讀書聲突然變大，楊小蓮擡眼掃了一下，兩個老師從對面的教師辦公室裏出來，夾著東西往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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