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大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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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元大鈔
秋季開學第一天, 燕子小學一片歡騰。
“你手怎麽啦？”張小玉見到好友第一句話從你怎麽變得這麽黑卡成了這句關心。
農村的孩子一個暑假曬下來都得黑幾層，楊小蓮不過是黑了多兩層, 左胳膊才實在是滲人，一道七八公分長的傷口塗著濃濃的紫藥水，好在人是真黑，倒不襯得那麽可怕了。
教室裏其他人也紛紛伸長了脖子來看，季文康和方文斌都站起來趴在桌上湊到邊上看。
“去年你妹妹腿被打斷了，這次你胳膊被打斷了？”方文斌皺著眉頭，伸出一根手指頭挑著楊小蓮的胳膊。
楊小蓮正把胳膊舉著給張小玉看，見後面兩個家夥湊過來，也不在意, 只是對後桌的話挺在意的, “沒有，沒有, 哪能打到我, 敢打我試試。”姐妹仨個現在根本不往坡下去，不讓他們找到一丁點看不順眼的理由。
楊小蓮的胳膊看起來可怖，其實在她自己看來也還好，只是藥水塗得嚇人而已。“不要緊, 只是看起來嚇人, 過幾天就好了。”
“怎麽搞的？”張小玉拔拔同桌的胳膊，好像是什麽東西劃的, 這麽大口子還說不要緊，她看著都感覺痛。
楊小蓮放下胳膊，開始給同桌講暑假後期的賺錢經歷。
“我現在才知道我們這邊滿山都有寶……”
暑假裏楊小蓮一直想著怎麽掙點外快, 可是一直找不到機會，除了自家翻一點舊衣服, 做幾朵頭花外，找不到一丁點機會。
然後有一天機會就送上了門。
那天中午楊小蓮正在家裏百無聊賴地逗楊小花，幾個月一過楊小花已經不是先前那種只能趴腳面的奶乎乎的小狗了，它現在是一只活潑過頭的齊膝小花狗，面前有根狗尾巴草它都能玩一天。
草揮到左邊，楊小花就往左邊跳，揮到右邊，它就往右邊跑。
“楊小蓮。”突然有人叫她。
這夏日炎炎的正午，這荒無人煙的山頂，誰會來竄門，楊小蓮四下一看，還沒找到人，楊小花已經搖著尾巴往門前大路上跑了。
“這裏，這裏。”有人從竹林邊的大路上繞了過來。
楊小蓮這才看清，“大姨？大舅？”
出現在眼前的兩個人，女孩子在前面，男孩子在後面，兩人都背著個小竹蔞。
楊小蓮叫完，三個人都哈哈笑了起來，來人是劉琳和劉珍，村裏赤腳郎中劉老舅的兒女。
三人前幾天交公糧的時候還見過，楊小蓮陪父親去交公糧，劉老舅家離得近，糧食早交過了，劉琳和劉珍上大隊部玩，順便到糧站看看能不能碰到楊小蓮，然後就真碰到了，中午兩人還回家給父女兩個送了飯菜過來。
“你們怎麽過來了？”楊小蓮打量著兩人的裝束，兩人都是長褲長袖，頭戴草帽，腳踏解放鞋，身後背著小竹蔞，一人手上拿著鐮刀，一人背上背著小鋤頭。
劉琳現在越來越像個成年人了，遺傳了他爸媽的身高，才十七歲，已足有一米七五，他不太愛說話，只是把背蔞拿下來給楊小蓮看。
“我們在采草藥啊。”劉珍利落地道。
“采草藥，我們這兒有嗎？”楊小蓮眼睛都亮了。
“我們這幾片山上還真有不少草藥呢，青蒿、半邊錢、車前草、折耳根、牛筋草……”楊小蓮掰著手指頭數自己學到的草藥，“有些可以泡水喝、涼拌做湯什麽的、有些可以入藥，有些一長一大片，找到就爽了，在那一塊不挪地方就能采一籃子……”
張小玉嘟著嘴巴不高興，“能值錢嗎？”那麽容易找到的東西。
“嗯，容易找到的還真不值什麽錢。”她跟著劉琳兄妹倆個滿山頭跑，就算方圓幾十裏沒跑到，遠近十幾裏是有了。“有值錢的草藥，可是太難找了。”
假期後期楊小梅不需要出門幹活了，楊小蓮也就不用看家了，每天下午跟著劉琳兄妹跑幾個小時，跑了十幾天，換了十幾塊錢，這還是因為認得劉氏兄妹的關系，要不然采了草藥也沒處賣去。
劉氏兄妹收的草藥一部分自家炮制了入藥，更多的還是炮制好後賣給別人，畢竟這個地方草藥還是很單一，又大多普通，他們也是因為家裏是做郎中t的，有幾個土方子要用到，餘出來的也是賣給別人。
剛開學，整個教室都亂糟糟的，蓋偉偉和幾個男生一起擡了一桶水回來，有人開始擰抹布擦桌子，方文斌拿著抹布擰幹，過來把四個人的桌椅都擦了。
今天也有不少家長過來了，都圍在教師辦公室交學雜費。
“要是找到值錢的草藥就發財了。”楊小蓮從書包裏往外拿錢，楊傳順夫妻倆都忙，楊小梅的學費自己帶去的，兩個小的，楊小蓮表示自己可以帶過來，夫妻兩個就把二十塊錢給二女兒了。
楊小蓮松了一口氣，要是楊傳順夫妻兩個過來一個，老師肯定要講上半年免除學雜費，後來這個獎勵又被罰沒了的事情。
還好，父母不知道，也就沒有失去的糾結了。
“然後，你胳膊怎麽受傷的？”季文康在後面堅著耳朵，半天沒聽到重點，皺眉道。
“啊，我還沒講怎麽受傷的嗎？”楊小蓮笑呵呵地，“山上有草藥，也有很多荊棘呀，被刺劃的。”
“嗞！”附近三四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農村的孩子都知道荊棘刺到很痛，更何況劃到那麽一片。
楊小蓮也不清楚是怎麽劃成這樣的了，他們三個人那天跑得有點遠，去了一個山坳坳裏，出來的時候天都暗了，三個人有點摸不清方向了，最後看到一條大道，就直奔著過去，也顧不得一路的坑坑窪窪、荊棘橫生了。
到大道上走了一會，她都沒感覺胳膊痛，還是劉琳走在最後面看到地上流了幾攤血才發現，劉珍都快嚇哭了，楊小蓮的胳膊血淋淋的，皮肉外翻著確實可怕。
但楊小蓮一點感覺都沒有，發現的時候才感覺有一點點痛，怎麽劃的什麽時候劃的她都不記得了，她也特地穿了長袖，只是那天無意中把袖子捋了上去，就中招了。
劉琳要回家拿藥給她，楊小蓮看著天色卻不敢耽誤了，傷在胳膊背面死不了人，流了一點血，泛著白也就不在流了，趕緊拒絕了，催著劉琳把她的草藥拿過去，三人就趕緊分頭回家。
這次的紫藥水是找方蘆花大娘要的，楊小鳳雙搶割稻子，差點把左手無名指割掉了，全靠它消炎殺菌救回來的。
楊小蓮捋著兩張大團結，二十塊錢，將近一百五十斤的統購糧，鈔票上真的都是汗水淚水。
想想為什麽有人交不起學雜費而退學的，這個時代這個山村裏錢太值錢了。
種田太不掙錢了，力氣太不值錢了。
張小玉隨手從書包裏翻出一張藍色的鈔票，楊小蓮眼睛都瞪大了，四大偉人圖，一百塊。
她趕緊拿過來看看，嶄新的一百元，一張拿在手上都硬//挺挺的，手感真好。
“上學期考得……還行吧，我爸給的。”張小玉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四周人都聽得到，“一百塊錢，交了學費，剩下的都是我的。”
季文康挑挑眉，沒作聲。
四周一片艷羨之聲。
“我爸要是能給我一塊錢，我都叩謝皇恩了。”方文斌淚目。
全班學生大部分沒見過百元大鈔。
這一百元在這個時代這個山村是什麽概念呢？
可能就相當於幾十年後，普通山村學校一個學生掏出五千塊錢的感覺吧。
學校老師們每個月工資六七十，豬肉可以買六十多斤，小店零食隨便吃，楊小蓮大學一個月生活費一百元。
“富婆，我不想努力了。”楊小蓮倒在同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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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開學第一天, 燕子小學一片歡騰。
“你手怎麽啦？”張小玉見到好友第一句話從你怎麽變得這麽黑卡成了這句關心。
農村的孩子一個暑假曬下來都得黑幾層，楊小蓮不過是黑了多兩層, 左胳膊才實在是滲人，一道七八公分長的傷口塗著濃濃的紫藥水，好在人是真黑，倒不襯得那麽可怕了。
教室裏其他人也紛紛伸長了脖子來看，季文康和方文斌都站起來趴在桌上湊到邊上看。
“去年你妹妹腿被打斷了，這次你胳膊被打斷了？”方文斌皺著眉頭，伸出一根手指頭挑著楊小蓮的胳膊。
楊小蓮正把胳膊舉著給張小玉看，見後面兩個家夥湊過來，也不在意, 只是對後桌的話挺在意的, “沒有，沒有, 哪能打到我, 敢打我試試。”姐妹仨個現在根本不往坡下去，不讓他們找到一丁點看不順眼的理由。
楊小蓮的胳膊看起來可怖，其實在她自己看來也還好，只是藥水塗得嚇人而已。“不要緊, 只是看起來嚇人, 過幾天就好了。”
“怎麽搞的？”張小玉拔拔同桌的胳膊，好像是什麽東西劃的, 這麽大口子還說不要緊，她看著都感覺痛。
楊小蓮放下胳膊，開始給同桌講暑假後期的賺錢經歷。
“我現在才知道我們這邊滿山都有寶……”
暑假裏楊小蓮一直想著怎麽掙點外快, 可是一直找不到機會，除了自家翻一點舊衣服, 做幾朵頭花外，找不到一丁點機會。
然後有一天機會就送上了門。
那天中午楊小蓮正在家裏百無聊賴地逗楊小花，幾個月一過楊小花已經不是先前那種只能趴腳面的奶乎乎的小狗了，它現在是一只活潑過頭的齊膝小花狗，面前有根狗尾巴草它都能玩一天。
草揮到左邊，楊小花就往左邊跳，揮到右邊，它就往右邊跑。
“楊小蓮。”突然有人叫她。
這夏日炎炎的正午，這荒無人煙的山頂，誰會來竄門，楊小蓮四下一看，還沒找到人，楊小花已經搖著尾巴往門前大路上跑了。
“這裏，這裏。”有人從竹林邊的大路上繞了過來。
楊小蓮這才看清，“大姨？大舅？”
出現在眼前的兩個人，女孩子在前面，男孩子在後面，兩人都背著個小竹蔞。
楊小蓮叫完，三個人都哈哈笑了起來，來人是劉琳和劉珍，村裏赤腳郎中劉老舅的兒女。
三人前幾天交公糧的時候還見過，楊小蓮陪父親去交公糧，劉老舅家離得近，糧食早交過了，劉琳和劉珍上大隊部玩，順便到糧站看看能不能碰到楊小蓮，然後就真碰到了，中午兩人還回家給父女兩個送了飯菜過來。
“你們怎麽過來了？”楊小蓮打量著兩人的裝束，兩人都是長褲長袖，頭戴草帽，腳踏解放鞋，身後背著小竹蔞，一人手上拿著鐮刀，一人背上背著小鋤頭。
劉琳現在越來越像個成年人了，遺傳了他爸媽的身高，才十七歲，已足有一米七五，他不太愛說話，只是把背蔞拿下來給楊小蓮看。
“我們在采草藥啊。”劉珍利落地道。
“采草藥，我們這兒有嗎？”楊小蓮眼睛都亮了。
“我們這幾片山上還真有不少草藥呢，青蒿、半邊錢、車前草、折耳根、牛筋草……”楊小蓮掰著手指頭數自己學到的草藥，“有些可以泡水喝、涼拌做湯什麽的、有些可以入藥，有些一長一大片，找到就爽了，在那一塊不挪地方就能采一籃子……”
張小玉嘟著嘴巴不高興，“能值錢嗎？”那麽容易找到的東西。
“嗯，容易找到的還真不值什麽錢。”她跟著劉琳兄妹倆個滿山頭跑，就算方圓幾十裏沒跑到，遠近十幾裏是有了。“有值錢的草藥，可是太難找了。”
假期後期楊小梅不需要出門幹活了，楊小蓮也就不用看家了，每天下午跟著劉琳兄妹跑幾個小時，跑了十幾天，換了十幾塊錢，這還是因為認得劉氏兄妹的關系，要不然采了草藥也沒處賣去。
劉氏兄妹收的草藥一部分自家炮制了入藥，更多的還是炮制好後賣給別人，畢竟這個地方草藥還是很單一，又大多普通，他們也是因為家裏是做郎中t的，有幾個土方子要用到，餘出來的也是賣給別人。
剛開學，整個教室都亂糟糟的，蓋偉偉和幾個男生一起擡了一桶水回來，有人開始擰抹布擦桌子，方文斌拿著抹布擰幹，過來把四個人的桌椅都擦了。
今天也有不少家長過來了，都圍在教師辦公室交學雜費。
“要是找到值錢的草藥就發財了。”楊小蓮從書包裏往外拿錢，楊傳順夫妻倆都忙，楊小梅的學費自己帶去的，兩個小的，楊小蓮表示自己可以帶過來，夫妻兩個就把二十塊錢給二女兒了。
楊小蓮松了一口氣，要是楊傳順夫妻兩個過來一個，老師肯定要講上半年免除學雜費，後來這個獎勵又被罰沒了的事情。
還好，父母不知道，也就沒有失去的糾結了。
“然後，你胳膊怎麽受傷的？”季文康在後面堅著耳朵，半天沒聽到重點，皺眉道。
“啊，我還沒講怎麽受傷的嗎？”楊小蓮笑呵呵地，“山上有草藥，也有很多荊棘呀，被刺劃的。”
“嗞！”附近三四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農村的孩子都知道荊棘刺到很痛，更何況劃到那麽一片。
楊小蓮也不清楚是怎麽劃成這樣的了，他們三個人那天跑得有點遠，去了一個山坳坳裏，出來的時候天都暗了，三個人有點摸不清方向了，最後看到一條大道，就直奔著過去，也顧不得一路的坑坑窪窪、荊棘橫生了。
到大道上走了一會，她都沒感覺胳膊痛，還是劉琳走在最後面看到地上流了幾攤血才發現，劉珍都快嚇哭了，楊小蓮的胳膊血淋淋的，皮肉外翻著確實可怕。
但楊小蓮一點感覺都沒有，發現的時候才感覺有一點點痛，怎麽劃的什麽時候劃的她都不記得了，她也特地穿了長袖，只是那天無意中把袖子捋了上去，就中招了。
劉琳要回家拿藥給她，楊小蓮看著天色卻不敢耽誤了，傷在胳膊背面死不了人，流了一點血，泛著白也就不在流了，趕緊拒絕了，催著劉琳把她的草藥拿過去，三人就趕緊分頭回家。
這次的紫藥水是找方蘆花大娘要的，楊小鳳雙搶割稻子，差點把左手無名指割掉了，全靠它消炎殺菌救回來的。
楊小蓮捋著兩張大團結，二十塊錢，將近一百五十斤的統購糧，鈔票上真的都是汗水淚水。
想想為什麽有人交不起學雜費而退學的，這個時代這個山村裏錢太值錢了。
種田太不掙錢了，力氣太不值錢了。
張小玉隨手從書包裏翻出一張藍色的鈔票，楊小蓮眼睛都瞪大了，四大偉人圖，一百塊。
她趕緊拿過來看看，嶄新的一百元，一張拿在手上都硬//挺挺的，手感真好。
“上學期考得……還行吧，我爸給的。”張小玉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四周人都聽得到，“一百塊錢，交了學費，剩下的都是我的。”
季文康挑挑眉，沒作聲。
四周一片艷羨之聲。
“我爸要是能給我一塊錢，我都叩謝皇恩了。”方文斌淚目。
全班學生大部分沒見過百元大鈔。
這一百元在這個時代這個山村是什麽概念呢？
可能就相當於幾十年後，普通山村學校一個學生掏出五千塊錢的感覺吧。
學校老師們每個月工資六七十，豬肉可以買六十多斤，小店零食隨便吃，楊小蓮大學一個月生活費一百元。
“富婆，我不想努力了。”楊小蓮倒在同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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