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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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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的一天(上)

“哎, 苗老師理頭發了?。”

“張老師胡子剃了?。”

……

周三一大早七點半左右,燕子小學的辦公室裏幾位教職工不約而同地早到了, 大家笑呵呵地互相打著招呼,平時不修邊幅的人都收拾了起來。

老校長看人都到齊了,也不和大家客氣了,趕緊拍拍桌子,“我昨天晚上把流程再想了一下……”

這次的領導下來指導,弄得很匆忙,沒有說是哪位領導,也沒有給什麽流程。

燕子小學作為一座才建校三年的鄉村學校,除了之前學校打地基的那天, 鎮上來人拍照走了一下過場, 就再也沒有接待過什麽領導了。

嚴格來說上次接待鎮領導――當時學校還是一片荒蕪,其實也沒有什麽接待的――還是村裏的幾個領導招呼的。

這次畢竟校舍齊備, 連廚房都有一間了。

幾個教職工昨天傍晚已經頭腦風暴了一下, 商量著周四領導過來得有個什麽流程,老校長晚上回去又想了一下,硬是給搞出了個流程。

“昨晚我回去,又給鎮上搖了個電話, 明天具體來的是誰鎮上也不知道, 但是應該是搞宣傳這塊的,到時鎮教育辦蕭主任也要來, 應該主要是來看看咱學校防汛工作實際情況……”

“不管明天來的是誰,都是沖這個來的。我想了一下咱學校也就這樣,那些發表文章、防汛工作、結隊放學、大隊長小隊長什麽的都不是虛的, 也沒什麽好應付的……”

“總逃不過這幾塊:參觀,整個學校的精氣神、衛生環境;考察工作實績, 真假,具體流程;再指導一下。”

“精氣神,今天苗老師這個頭發理得好。”何紅軍指了指苗小旗。

苗小旗是所有教職工中年紀最小的,剛過而立之年,主要負責教美術和自然,其實一周上不了兩節課,今年開始也在代一個年級的語文,聽到老校長的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頭發長了點,昨晚回家正好我家隔壁的剃頭挑子回來,就著理了個頭。”

“哎,你家隔壁就有挑子啊,今晚我也去理個。”有人趕緊道,山村裏也沒個剃頭的地方,全靠這些走街串戶的挑子,一次沒碰到,到下一次時間就長了,有些人沒辦法就自己在家讓家人修修。

你說村委邊的理發店,那跟剃頭挑子,是一個以塊論和一個以毛論的區別,不在大部分人的考慮範圍內。

眾人一致記下這個信息,又看回校長。

“精氣神,今天要給學生們講一聲,明天不出彩沒關系,別給學校闖禍。”

“衛生環境,今天大掃除要好好搞,到時候楊老師你盯一下。”

楊超美點點頭,誰讓他是代勞動和體育的,每次跟勞動相關的事情都是他負責。“那我還跟以前一樣,五年級四年級我抽幾個學生到一二年級啊。”一、二年級孩子還太小,得有大孩子帶著才能保質保量完成工作。

“上午把這些事情都弄完,下午最後一節把防汛結隊演練一遍,爭取不出錯……”

“好!”

“好!”

“好!”

……眾人齊齊應道。

“哎,校長,演練的時候,要不要加一個朗讀的環節?”張玉橋突然提到,“以前去鎮小、市小學習的時候,一到開大會,他們就安排學生來表演或者朗讀,我覺得也挺好的。”

“這樣……”校長回憶了一下少有的幾次參觀學習,那幾個小學生真的很優秀,在幾百人的大會上表演也不怯場。“那誰來合適?”見眾人都是一副“這還用問嘛”的表情,不用問了。“那老張,你等下跟她講一聲,先把下期的大美文山拿去,讓她多看幾遍。”

到時候肯定有拍照環節,給校寶多拍幾張,以後掛在閱覽室墻上,也是學校的一個歷史。

“給!”一進鬧哄哄的教室,楊小蓮就從書包裏掏出一本大開本的歷史課本,展開,從中拿出一張硬挺挺的A4紙遞給同桌,紙上一副古代美人圖的全身像躍然其上。

“哇!”張小玉趕緊接過,細看幾眼,此畫鉛筆簡單勾勒,美人頭挽烏鬢,斜飛鳳釵,長裙飄逸,彩帶欲飛……註意看美人頭上還別著一朵小頭花。

“哇!”方文斌剛進教室,正準備把書包往桌上扔,一眼就看見了前面的美人圖。“太漂亮了。誰的?”

畫在語文課代表手上拿著,但看樣子是前桌遞給她的。

原先在默默地疊著一塊毛巾的季文康也不由得伸直了腰,往前看。

兩個女孩子呵呵一笑。

“漂亮吧,小蓮姐姐畫的,送我啦。”張小玉得意地道。

前幾天張小玉家有個t女工在雲芳小店買了好幾副頭花,就為了裏面的美人圖,別人找她要圖,不願意給,倒寧願把頭花送給別人。

張小玉看見了也很喜歡,就找楊小蓮買,雖然在小店裏買和同桌手上買價格是一樣的,但是她知道小店肯定要賺一點的,這個錢她寧願讓自己人賺。

今年楊小蓮沒主動帶過頭花來學校,因為她的價格比小店裏競品的價格高,而且村小頭花銷量也差不多飽和了。

哪怕是後來加了美人圖的精品版,她也沒有在學校推銷過,張小玉還是她放學送貨的時候了解到的。

張小玉要買,楊小蓮卻不打算賣了,她知道張小玉只是喜歡裏面的美人圖,她買的頭花,夠她紮一個月不重樣的了。

回去就讓楊小梅畫了一張A4紙大小的美人圖全身版的,張小玉果然很喜歡。

張小玉把畫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目不轉睛地欣賞著,旁邊其他的同學看見了,紛紛跑來圍觀。

“哇,太好看了。”

“美女的衣服好漂亮。”

“頭發也好看。”

“誰畫的?”

一時間講臺邊幾乎炸開了鍋,不像幾十年後各種圖畫影像泛濫,現在的鄉村孩子們能接觸到的圖畫影像,一是電視,二是電影,三是各種卡片畫報。

電視並不是家家都有,在這個大山村裏還非常稀缺,楊樹屋隊整個隊二三十戶,總共只有三家有電視。

電影幾年村裏才會放一次,而且大部分時候放的都是戰爭片。

卡片畫報,那也得是有點錢的人家才能買的,畢竟有些人家簡單的溫飽都成問題,哪裏有錢來買卡片畫報。

這也是卡片頭花賣得好的原因。

現在突然出現這麽一幅畫,而且還是手工畫的,一下子打開了大家新世界的大門。

太漂亮了,太新奇了,畫畫的也太厲害了。

“……哎,這個美人臉好像小玉啊。”一句話引得離開的人又湊了上來,連楊小蓮都扭過頭來。

“真的,還真像。”

楊小蓮看了看,還真的是張小玉的臉,她只和大姐說了要送張小玉一幅大的美人圖,想不到楊小梅就把張小玉畫到了畫中。

大姐的畫越畫越好了。

“美女都長張小玉這樣的。”楊小蓮拍了一下同桌的多股辮丸子頭。天熱了,張小玉的馬尾辮又升級了,馬尾分成幾股,各自編成麻花辮,再一條條地繞在頭頂,綁上一朵潔凈的頭花,簡單而優雅……

季文康在正後方看不清楚,特地站起來往桌上看。

“楊小蓮!”班主任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手上拿著一個東西沖楊小蓮招手。

眾人趕緊收聲,奔回自己的位子,今天早讀課有點松散,幸好正前方的掛鐘離正式開課還差幾分鐘。

楊小蓮正在低頭查看自己帶的掃帚,今天搞衛生她帶了一把新掃帚,高粱穗子有些還掛在上面,她一路走一路拍打,高粱穗子清理幹凈了,掃地非常幹凈,如果沒有清理幹凈,就會經常留點喳子在地上。

見張玉橋喊她,趕緊把掃帚扔給後座。

方文斌也帶了掃帚,順手接了楊小蓮的工具,一起拿到了教室後墻統一放著,這裏已經放著兩把了。

楊小蓮接了張老師手上的報刊往回走。

昨天張老師已經跟她說過了大美文山上面文章的事情,要在大會上朗讀嗎?

三十年後的楊小蓮膽怯,再怎麽催眠臺下的都是小孩子、都是南瓜,也不管用。

現在嘛?

那還不是小意思。

只是沒想到明天會有市領導來學校參觀指導,上輩子村小不僅在市裏,在鎮上也是默默無聞、聊勝於無。

好像又有什麽東西改變了啊。

楊小蓮攤開報刊,開始看市教育宣傳部發的文章。

上午前兩節課還是正常上的,三年級第一節是數學,第二節是體育課。

體育課還沒上完,楊超美就開始叮囑蓋偉偉,一會兒打掃衛生的註意事項,“……先灑水,一定要先灑水,要不然掃地的灰塵又飛起來了,就像上次一樣飛得滿屋都是。”

楊小蓮一直在邊上站著,等楊老師對勞動課代表說完話,趕緊上去要求調到一年級。

學校的老傳統每次大掃除,四五年級要調幾個人去幫一、二年級,三年級一般不動。

不過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每次一年級搞衛生,楊小蓮都主動要求去幫忙,一開始是因為楊小菊腿不能久站,就不能讓她搞衛生,慢慢地也習慣了。

在楊小蓮看來,七八歲的小朋友能幹什麽活呢,正是應該大玩特玩的時候。

雖然事實是在這個時代、山村,七八歲的小孩子正是該多練手多幹活的時候,作為一個從小就幹了數不清的家務活,長大後會不由自主心疼自己及姐妹的人,楊小蓮常常不自覺地把小妹的活給攬了。

將近一年時間沒來,村小還是那麽熟悉,無遮無攔。

今天是在村裏待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要去鎮初中上學了。

楊承元在強烈抵抗了一周之後,終於還是屈服在了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苦口婆心之下。

他要求下周一再去鎮初中報到的要求也被駁回了,他已缺課大半個月,再不趕緊去學習,是休想考出好成績的,鎮初中也不會願意接收一個拉低平均分的學生……

楊承元圍著燕子小學轉了幾圈,終於還是踏進了校園,他是從廁所那邊進學校的,這邊離兩邊的教室都很遠,沒人看得見他。

不過一進學校,他就感覺不對勁,本應該是安靜上課的時間,怎麽好多學生在外面跑來跑去,有人拿桶的,有人拿布的……

教師辦公室裏數學老師袁樹楓皺著眉頭在批改作業,老校長在擦辦公桌。

其他人不是在註意學生打掃衛生,就是在整理閱覽室,還有人在清理廚房,把水、柴添滿,明天也不知道領導會不會在學校吃飯,這個廚房暫時只能蒸、熱,要做飯還差不少東西。

老校長在水盆裏擰了一把抹布,一邊想著實在不行,去知青點說一聲,知青點有個大廚,常幫人辦大事,婚喪嫁娶的席面都拿手,不僅有好手藝,鍋碗瓢盆應有盡有。

正想著中午去隔壁走一趟,一擡頭,辦公室門口有個熟悉的面孔走進來,似乎有點猶豫,漲紅了臉又有點義無反顧的勁頭。

“……老師,我有個情況要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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