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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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喜
大年初一, 楊小蓮早上沒起床，不是因為新衣服的事情生氣, 而是因為她發燒了。
昨晚她從塘邊大爺爺家回來時就感覺頭腦有點昏沈沈的。
回房間後，發現放在自己床尾的東西似乎有翻動過的痕跡。檢查了一下，又沒有什麽東西丟失。
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學校發的兩本硬殼筆記本，她用了一本格子面的寫了日記、筆記什麽的，另一本綠色封面的之前收在最底下，現在跑到格子筆記本下面了。
她脫掉外套，帶著滿臉疑惑爬進櫃子裏裹著被子就睡了。
接近十二點的時候，整個世界漸次響起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劉英子把二女兒喊起來看開門鞭。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
陣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四面八方響起，空氣中吹來濃濃的火藥味。
“大爺爺家放了！”
“坡上也放了！”
“傳孝家都放了！”
“哎, 坡上怎麽沒響了？”
老楊家不動於山, 楊傳順兄弟幾個早就把鞭炮在門前院子裏靠邊繞了幾圈，楊傳順接過二弟嘴裏的煙吸了一口。
“時間到了！”楊老爺子一聲令下, 楊傳順湊近引線頭, 又吹了煙頭一下，將煙頭往引線頭湊去……
幾個男人沒怎麽動，楊小蓮拉著姐妹躲進了門後，劉月娥往大院子裏躲了躲, 劉英子和方小雨一人拎一個把兩個元拎進了堂屋, 也躲在門後。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地上冒起了火花，泥土被炸得四處亂飛。
驅邪祟, 祈平安，這掛鞭一響，真的辭舊迎新, 否極泰來。
楊家今年的這掛鞭足足響了一分鐘，一鼓作氣, 酣暢淋漓地響到最後。
炸完，一家人都很滿意。
楊佳元歡呼一聲奔出去，跟在楊傳榮身後在院子裏開始找沒炸完的小鞭。
楊乾元也努力往門檻外面跨，方小雨把他拎出去，“這時候還不困，看你們明天早上能不能起來？”
谷場上這時又有三三兩兩的火把，也有小的鞭炮聲響起。那是趕著十二點來拜土地的人。
楊家幾個男人往大院子走，“這時候還有人來拜土地啊？”
“剛剛是不是來順家開門鞭斷了？”
“那他家氣死了，做生意人最講究這個。”
“不做生意的也不願意呀，這好好的開門鞭炸成這個樣子。”
“後面問問是在哪一家買的，以後不能買那一家的。”
楊小蓮是困得不行，嘟囔一句，“註意谷場上的草，剛剛都燒著了……”
幸好有一對爺爺奶奶指給她看，才給打滅了。後面的話也不記得有沒有說出來。
女人們趕緊舀水給家人們洗臉泡腳，楊小蓮幾下糊弄好，趕緊爬進櫃子裏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劉英子就發現楊小蓮發燒了。
大年初一要起早，意味著一年都有好兆頭，平時可以稍微晚點，大年初一是萬萬不能睡懶覺的。連楊傳榮都被楊老爺子叫了起來。
劉英子把大女兒和小女兒叫起來，找出新衣服讓她們穿，大女兒自己就很快穿好了，小女兒手腳慢，她趕緊幫忙。
就是條櫃裏安安靜靜的，自從天冷了以後，這個條櫃的蓋子就蓋上了，平時敲兩下櫃蓋，二女兒就起來了，今天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劉英子趕緊示意大女兒喊妹妹，“……還不起來，等下拜年的人都來了。大年初一代表一年的樣子，趕緊起來，實在犯困，下午再睡。”
楊小梅穿著暗紅色的褂子罩著棉襖，把櫃蓋擡起來，去看楊小蓮，裏面還是挺黑的，她就伸手進去拍拍，一拍就驚叫出聲，“媽，小蓮好像發燒了。”
楊小蓮大年初一燒得沸騰。
一大早劉英子就搞了一盆熱水給女兒擦了個澡，劉月娥摸出一塊老姜，煮了濃濃的一鍋紅糖水，家裏一人喝了一碗。
昨天一天都是天氣陰沈，風雪欲來的架勢，到底還沒落下來，但是今天的氣溫更低了。
劉英子給二女兒灌了一碗濃姜水，又給捂到大床被子裏，到下午才算退了燒。
下午楊小蓮是被餓醒的，劉英子熱了一碗早上剩的面條雞蛋端來讓她坐在床上吃。
楊小蓮平時躺一邊蓋一邊的被子今天早上都濕了。
劉英子把大院子裏雞鴨喝水的一個破缸搬回來，在堂屋墻邊用土磚碼結實，缸裏掏滿帶著火星的柴火灰，用雞罩子罩上，再把被子烘上去。
老夫妻臉色有點黑，大年初一搞這些破東西回來，人來人往的實在不好看，但到底沒說什麽，不烘怎麽辦，還是要蓋的，要是生病厲害了，搞不好還要吃藥花錢。
跟花錢比起來，這些形式上的事情可以稍微放一放。
為這楊傳孝還怪不好意思的，他昨天在別人的帶領下去兩個苦主家裏求情。
男警察倒是好t說話，收了東西就是答應幫忙了，計生委的那個女領導一口一個要讓罪犯坐牢。
他又是下跪又是求饒，後來還是劉家屯帶路的人說了話，女領導才勉強同意了。讓她一起去派出所說一聲，她又不願意，楊傳孝把身上帶的一百塊錢掏給她，她才讓自己小孩跟著跑了一趟。
把楊留田接回來也快九點了，他原本還想著要連夜去祭個祖，回家才發現兒子跟著堂叔已經把各個墳塋拜過了，母親也把年夜飯做好，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就等著外出的人回來過年了……
楊留田在局子裏不知是被教訓了，還是自己發了瘋，弄得一身傷，看兒子為了自己也是搞得蓬頭垢面，滿身灰塵，這才沒有繼續鬧。
楊傳孝趕緊帶著兒子到土地廟燒了一刀紙，才回家吃年夜飯。
一家人各自混著眼淚吃了一餐五味雜陳的年夜飯。
還來不及感謝幫忙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到前屋拜年就聽說二侄女生病了，趕緊回家包了十塊錢送來，三奶奶還拎著一袋紅糖來看，抹著楊小蓮的額頭直抹眼，大年初一還不能掉眼淚。
劉英子十塊錢沒收，收了一包紅糖，人家都出手了一點不收不給人面子。
再說二女兒這次生病應該就是大冷天跑來跑去搞的。
楊小蓮吃完面條，還是被劉英子轟起了床，雖然手腳軟塌塌的，但是燒已經退了。
既然沒大事，就得起來走一走，大年初一躺一天算怎麽回事。
楊小蓮穿著大姐那件灰黑色外套罩著棉襖，手裏捧著熱水瓶做的水捂子，坐在雞罩邊看著被子。
其他人都紛紛睡回籠覺去了。
楊傳榮看到二侄女的衣服，想著一家人的新衣服，眼神閃了閃，但沒說什麽。
“過一會兒把被子翻個面。”劉英子交代女兒，“註意著，別燒到了。翻被子的時候把火也翻翻，今天被子幹不了，看你晚上怎麽睡。”
楊小蓮表示，算是看透這個世界了，把我喊起來就是幹這事的，好方便你們去睡覺。
劉英子快速收拾好廚房，正準備也回房補個覺。昨天晚上谷場上鞭炮放到三四點，不到五六點又有人開始放，一家人除了楊小蓮都沒睡好。
上午一個隊裏人拜年都拜過了，除了幾家特別喜歡打牌的約在一起打打牌，其他差不多都在家裏補眠。
她關上廚房門，正準備往堂屋進。
“大嫂子！”有人從大院子口推門進來，“有人找你！”
是塘邊大爺爺楊留中的大兒媳婦袁麗娟。
劉英子還沒開口問誰找，就看見跟在後面進來的幹幹瘦瘦的小夥子，一臉假裝鎮定的微笑，“丁放映員？！”
丁守義今天完全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來找的。
他年前進了那小三百個頭花，過了小年就賣得幹幹凈凈，他媳婦一個勁抱怨他進少了。那時候他們也快放假了，來不及再進貨。
這次正好放假回鎮上幾天，初三就得回去上班了。所以他上午給左鄰右舍拜完年，推著車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這邊了……
丁守義捧著劉英子端上來的熱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明來意。雖說上次說過地址，但是這一片進入村隊裏的路他還真沒有走過，今天也有幾分誤打誤撞。
這個好事，劉英子哪能不願意的。
趕緊回房把幾袋子頭花翻出來，年前袁麗娟和方蘆花拿去做的二百個都做好送了回來，她自己沒有空挑選，楊小梅和楊小蓮姐倆給她分得好好的，精品版的也裝好封好了口。
“總共是二百個，精品版和普通版多少還沒數。”劉英子把袋子拿到門口對著光亮讓對方看。
“二百個啊？”丁守義有點失望，這批貨他拿著想賣到正月十五六的，這些肯定不夠。
“你想要多少啊？”劉英子盤算著發出去的布結子，那兩家交頭花的時候，她又給了不少。
“五六百最好。”
丁守義盤算著銷售情況，他拿回去不是他老婆一個人賣，市裏兩個電影院他都熟悉，他上班時間他老婆一個人賣，不上班的時候夫妻兩個一人一個電影院守著。
他倆個還能進場，放的什麽片子什麽時間放他提前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五六百真沒有。”劉英子遺憾地表示，“最多三百多。”
現在外面只有兩百個布結子，過年大家又忙，哪裏有空做頭花。
“那有多少要多少。”
“那你等會兒。”劉英子跑回房間把自己老板叫醒。
楊傳順昨晚防著谷場草堆被燒，很晚才睡，早上又起大早起來拜年，看二女兒沒什麽事情，剛躺下，又被老婆叫醒，原本一臉不樂意，一聽是來進貨的，也趕緊爬起來。
開門紅啊，大年初一進錢啊，好兆頭。
劉英子把老板喊起來陪客人，自己趕緊去收頭花，她先到袁麗娟家跑了一趟。
袁麗娟剛剛把人領過來就回去了，也沒休息，正從隔壁小奶奶家往回拿頭花。
“我就知道你要來拿。開門紅啊，今年一定賺大錢。”
袁麗娟眉開眼笑，劉英子賺錢，帶著她們也能賺點，“小奶奶婆媳倆做了五十六個，我就搞了十九個。”
劉英子簡單點了個數，說回頭給錢，就拎著袋子跑回家。把頭花交給老板，又趕緊往楊傳忠家跑。
方蘆花、楊小鳳母女帶著大奶奶三人把一百個做得差不多了，聽說劉英子來提貨，趕緊把剩下的幾個布結子拿出來縫縫。
丁守義喝完一杯水，心才定下來。
看著面前手上不停歇的父女二人，感覺有點好笑。
楊小蓮拿到貨，點了一遍，在腳前擺了三個袋子，就開始挑，出挑的放一袋，普通的放一袋，有瑕疵的再放一袋；
楊傳順在飯桌上點著煤油燈，把出挑的拿過去，一個個裝好小袋子，直接在燈上封好，扔到一邊。
父女兩人沒一會兒就把事情幹得差不多了，有瑕疵的楊小蓮還用針線補補的，倒也沒有實在補不了的。
小女孩不過八九歲，一臉認真樣地幹活，利索得很。
丁守義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有個這樣的女兒，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要幫忙，父女倆拒絕了。
七十五個頭花，四十五個精品，二十個普通的。
父女倆搞好這一波，劉英子拎著兩個袋子一臉喜色地進了門。
“一百個整。”她興奮地對客人說。
楊小蓮趕緊把袋子接過來，繼續分。
劉英子準備去幫忙，楊小蓮踢踢旁邊的雞罩子，讓母親趕緊翻被子，再不翻，裏面烤焦了。
劉英子翻好被子，趕緊去給老板打下手。楊小蓮小手一扒拉，頭花一個個地往地上的袋子裏跑，一會兒袋子裏就堆了一堆。
幾個人幹活從來沒有這麽快過，全部收拾好，也才過了一個小時。
中間劉月娥披著衣服出來看了幾眼，問了幾句又回去睡了。
接過丁守義給的一百三十多塊錢，夫妻兩人強壓著激動，幫忙把幾袋子頭花綁到車後座。
丁守義也不客氣，趕緊推著車往外走，都三點多了，一路曲裏拐彎的，到家得六點多。
楊傳順送出院子，給人家指好方向。
劉英子趕緊回房間算賬。
一百三十一塊五毛錢，十三張大團結，捏在手上都厚實得很，減掉要付的手工錢三十七塊五毛，整整有九十四元收入。
聽女兒說從塘邊拿回來的有幾個次品，大過年的也就算了。
剛剛丁守義說了，初十前後會再回來一次，到時差不多又是三百個。
從沒覺得錢這麽好掙過。
楊傳順跑回來，也趕緊回房間。
劉英子把一百多塊錢遞給他，“數數，凈掙小一百，一百呀。”
楊傳順接過錢，也點了一遍，結結實實的一沓大團結，而且還是很新的錢，跟從糧站結出來的錢一點也不一樣，有一股很香的味道，糧站結出來的錢滿滿的汗味。
“這要是都是自己做的，這一百多都是自己的。”
劉英子從衣櫥裏翻出一個十幾公分高的小櫃子，這小櫃子也是紫紅色，跟屋裏的家具是一套，小櫃子上有鎖。她開了鎖點出一些零錢。
楊傳順瞅了一眼自己的傻媳婦，“這三百多個你們娘仨做，這寒冬臘月，手也不要了、眼也不要了？”
劉英子瞪一眼自家老板，“就這麽一說。”
一把扯過老板手上的錢，數出自己要的數量，大頭慎重地放進小櫃子裏鎖好。看到小櫃子裏的三個紅紙包，猶豫了一下，拿了出來。
給床上的兩個女兒，一人一個塞進枕t頭底。
出門又給在翻被子的二女兒一個，“昨天你外公送來的。”
然後就風風火火出門送錢去了，自家高興，讓人家也得高興高興。
方蘆花娘仨一周左右掙了十塊錢，袁麗娟這邊也有七塊多，還大年初一進了賬，兩家都高興得很，連連招呼有活千萬找自己。
平時哪裏能掙到外快，一年到頭指望著雞屁股裏扣兩個醬油食鹽的錢，弄得一家子饞雞蛋。
楊小鳳更是開心地拉著劉英子叫她趕緊送點布結子來，她保證做得漂漂亮亮的。
方蘆花拍著女兒紅腫的手，也沒拒絕。
布結子實在沒有了，就是剩的舊衣服、碎布頭都沒有多少了。
劉英子翻著之前挑出來的幾個好料子的衣服，就是款式有點不好看，改一改是非常不錯的，這些有些不舍得拆，而且就這點也是不夠，最後還是收了起來。
把之前拆過的舊衣服剩下的邊角料拿出來，下午也不睡了，找了個篩子，把所有的邊角料倒進去，放到雞罩子上，把針線蘿放一邊，還從婆婆房裏拿出一把剪子遞給女兒。
“這雞罩子這麽烘著是不是不太冷？”劉英子笑呵呵地，又把這邊的大門關上一點點，正好頂上正中就是亮瓦。
楊小蓮把熱水瓶從手捂子裏拿出來，塞到衣服裏面。兩個火團，一個被方小雨拿去烘衣服，一個留在堂屋，她就烘在腳下了，這個暖和。
雞罩子上面蓋著厚被子，把手伸進去暖和，在外面光著，還是凍得很。
母女兩個就著天光，烘著火，把邊角料修修剪剪做布結子，最後才做出來七十多個，有些布結子上的布都是兩小塊拼的，再剩下的布料實在是沒法用。
劉英子把之前劉書記送的碎布頭拿出來，這也剩得不多了，讓女兒做布結子。
她自己在房裏翻了半天，最後把家裏幾個人的舊衣服拿了出來，自己對著天光看了看，還是收了起來，自家的舊衣服那是真的舊得不能穿了，更不能用。
母女倆個把碎布頭挑好剪好，紮成布結子，將將也才四五十個。
總共才一百三十多個。
“最少還差小兩百個，實在不行把那幾件衣服也拆了。”楊小蓮把手塞進厚被子裏，人趴上去，沒敢趴實了。雞罩子畢竟是竹篾做的，不能受大力。
劉英子一邊把布結子往兩個袋子裏分，想了想，“明天我們就去你外婆家，看看你大姨帶回來的衣服還有沒有，還有以前你小姨兩個舅舅也分了不少舊衣服，應該也有用不上的。”
又盤算了一下村裏供銷社的上班時間，“初三基本上大家都要走親戚了，到時候也有人要買東西，供銷社那時候應該也開門了，實在不行，到時再去買點碎布頭。”
這樣倒也可行，反正晚不了兩天，離初十還有九天，幾家人一起做，就是天再冷，怎麽也能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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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楊小蓮早上沒起床，不是因為新衣服的事情生氣, 而是因為她發燒了。
昨晚她從塘邊大爺爺家回來時就感覺頭腦有點昏沈沈的。
回房間後，發現放在自己床尾的東西似乎有翻動過的痕跡。檢查了一下，又沒有什麽東西丟失。
唯一不一樣的就是學校發的兩本硬殼筆記本，她用了一本格子面的寫了日記、筆記什麽的，另一本綠色封面的之前收在最底下，現在跑到格子筆記本下面了。
她脫掉外套，帶著滿臉疑惑爬進櫃子裏裹著被子就睡了。
接近十二點的時候，整個世界漸次響起了劈裏啪啦的聲音。劉英子把二女兒喊起來看開門鞭。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
陣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從四面八方響起，空氣中吹來濃濃的火藥味。
“大爺爺家放了！”
“坡上也放了！”
“傳孝家都放了！”
“哎, 坡上怎麽沒響了？”
老楊家不動於山, 楊傳順兄弟幾個早就把鞭炮在門前院子裏靠邊繞了幾圈，楊傳順接過二弟嘴裏的煙吸了一口。
“時間到了！”楊老爺子一聲令下, 楊傳順湊近引線頭, 又吹了煙頭一下，將煙頭往引線頭湊去……
幾個男人沒怎麽動，楊小蓮拉著姐妹躲進了門後，劉月娥往大院子裏躲了躲, 劉英子和方小雨一人拎一個把兩個元拎進了堂屋, 也躲在門後。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地上冒起了火花，泥土被炸得四處亂飛。
驅邪祟, 祈平安，這掛鞭一響，真的辭舊迎新, 否極泰來。
楊家今年的這掛鞭足足響了一分鐘，一鼓作氣, 酣暢淋漓地響到最後。
炸完，一家人都很滿意。
楊佳元歡呼一聲奔出去，跟在楊傳榮身後在院子裏開始找沒炸完的小鞭。
楊乾元也努力往門檻外面跨，方小雨把他拎出去，“這時候還不困，看你們明天早上能不能起來？”
谷場上這時又有三三兩兩的火把，也有小的鞭炮聲響起。那是趕著十二點來拜土地的人。
楊家幾個男人往大院子走，“這時候還有人來拜土地啊？”
“剛剛是不是來順家開門鞭斷了？”
“那他家氣死了，做生意人最講究這個。”
“不做生意的也不願意呀，這好好的開門鞭炸成這個樣子。”
“後面問問是在哪一家買的，以後不能買那一家的。”
楊小蓮是困得不行，嘟囔一句，“註意谷場上的草，剛剛都燒著了……”
幸好有一對爺爺奶奶指給她看，才給打滅了。後面的話也不記得有沒有說出來。
女人們趕緊舀水給家人們洗臉泡腳，楊小蓮幾下糊弄好，趕緊爬進櫃子裏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劉英子就發現楊小蓮發燒了。
大年初一要起早，意味著一年都有好兆頭，平時可以稍微晚點，大年初一是萬萬不能睡懶覺的。連楊傳榮都被楊老爺子叫了起來。
劉英子把大女兒和小女兒叫起來，找出新衣服讓她們穿，大女兒自己就很快穿好了，小女兒手腳慢，她趕緊幫忙。
就是條櫃裏安安靜靜的，自從天冷了以後，這個條櫃的蓋子就蓋上了，平時敲兩下櫃蓋，二女兒就起來了，今天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劉英子趕緊示意大女兒喊妹妹，“……還不起來，等下拜年的人都來了。大年初一代表一年的樣子，趕緊起來，實在犯困，下午再睡。”
楊小梅穿著暗紅色的褂子罩著棉襖，把櫃蓋擡起來，去看楊小蓮，裏面還是挺黑的，她就伸手進去拍拍，一拍就驚叫出聲，“媽，小蓮好像發燒了。”
楊小蓮大年初一燒得沸騰。
一大早劉英子就搞了一盆熱水給女兒擦了個澡，劉月娥摸出一塊老姜，煮了濃濃的一鍋紅糖水，家裏一人喝了一碗。
昨天一天都是天氣陰沈，風雪欲來的架勢，到底還沒落下來，但是今天的氣溫更低了。
劉英子給二女兒灌了一碗濃姜水，又給捂到大床被子裏，到下午才算退了燒。
下午楊小蓮是被餓醒的，劉英子熱了一碗早上剩的面條雞蛋端來讓她坐在床上吃。
楊小蓮平時躺一邊蓋一邊的被子今天早上都濕了。
劉英子把大院子裏雞鴨喝水的一個破缸搬回來，在堂屋墻邊用土磚碼結實，缸裏掏滿帶著火星的柴火灰，用雞罩子罩上，再把被子烘上去。
老夫妻臉色有點黑，大年初一搞這些破東西回來，人來人往的實在不好看，但到底沒說什麽，不烘怎麽辦，還是要蓋的，要是生病厲害了，搞不好還要吃藥花錢。
跟花錢比起來，這些形式上的事情可以稍微放一放。
為這楊傳孝還怪不好意思的，他昨天在別人的帶領下去兩個苦主家裏求情。
男警察倒是好t說話，收了東西就是答應幫忙了，計生委的那個女領導一口一個要讓罪犯坐牢。
他又是下跪又是求饒，後來還是劉家屯帶路的人說了話，女領導才勉強同意了。讓她一起去派出所說一聲，她又不願意，楊傳孝把身上帶的一百塊錢掏給她，她才讓自己小孩跟著跑了一趟。
把楊留田接回來也快九點了，他原本還想著要連夜去祭個祖，回家才發現兒子跟著堂叔已經把各個墳塋拜過了，母親也把年夜飯做好，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就等著外出的人回來過年了……
楊留田在局子裏不知是被教訓了，還是自己發了瘋，弄得一身傷，看兒子為了自己也是搞得蓬頭垢面，滿身灰塵，這才沒有繼續鬧。
楊傳孝趕緊帶著兒子到土地廟燒了一刀紙，才回家吃年夜飯。
一家人各自混著眼淚吃了一餐五味雜陳的年夜飯。
還來不及感謝幫忙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到前屋拜年就聽說二侄女生病了，趕緊回家包了十塊錢送來，三奶奶還拎著一袋紅糖來看，抹著楊小蓮的額頭直抹眼，大年初一還不能掉眼淚。
劉英子十塊錢沒收，收了一包紅糖，人家都出手了一點不收不給人面子。
再說二女兒這次生病應該就是大冷天跑來跑去搞的。
楊小蓮吃完面條，還是被劉英子轟起了床，雖然手腳軟塌塌的，但是燒已經退了。
既然沒大事，就得起來走一走，大年初一躺一天算怎麽回事。
楊小蓮穿著大姐那件灰黑色外套罩著棉襖，手裏捧著熱水瓶做的水捂子，坐在雞罩邊看著被子。
其他人都紛紛睡回籠覺去了。
楊傳榮看到二侄女的衣服，想著一家人的新衣服，眼神閃了閃，但沒說什麽。
“過一會兒把被子翻個面。”劉英子交代女兒，“註意著，別燒到了。翻被子的時候把火也翻翻，今天被子幹不了，看你晚上怎麽睡。”
楊小蓮表示，算是看透這個世界了，把我喊起來就是幹這事的，好方便你們去睡覺。
劉英子快速收拾好廚房，正準備也回房補個覺。昨天晚上谷場上鞭炮放到三四點，不到五六點又有人開始放，一家人除了楊小蓮都沒睡好。
上午一個隊裏人拜年都拜過了，除了幾家特別喜歡打牌的約在一起打打牌，其他差不多都在家裏補眠。
她關上廚房門，正準備往堂屋進。
“大嫂子！”有人從大院子口推門進來，“有人找你！”
是塘邊大爺爺楊留中的大兒媳婦袁麗娟。
劉英子還沒開口問誰找，就看見跟在後面進來的幹幹瘦瘦的小夥子，一臉假裝鎮定的微笑，“丁放映員？！”
丁守義今天完全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來找的。
他年前進了那小三百個頭花，過了小年就賣得幹幹凈凈，他媳婦一個勁抱怨他進少了。那時候他們也快放假了，來不及再進貨。
這次正好放假回鎮上幾天，初三就得回去上班了。所以他上午給左鄰右舍拜完年，推著車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這邊了……
丁守義捧著劉英子端上來的熱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明來意。雖說上次說過地址，但是這一片進入村隊裏的路他還真沒有走過，今天也有幾分誤打誤撞。
這個好事，劉英子哪能不願意的。
趕緊回房把幾袋子頭花翻出來，年前袁麗娟和方蘆花拿去做的二百個都做好送了回來，她自己沒有空挑選，楊小梅和楊小蓮姐倆給她分得好好的，精品版的也裝好封好了口。
“總共是二百個，精品版和普通版多少還沒數。”劉英子把袋子拿到門口對著光亮讓對方看。
“二百個啊？”丁守義有點失望，這批貨他拿著想賣到正月十五六的，這些肯定不夠。
“你想要多少啊？”劉英子盤算著發出去的布結子，那兩家交頭花的時候，她又給了不少。
“五六百最好。”
丁守義盤算著銷售情況，他拿回去不是他老婆一個人賣，市裏兩個電影院他都熟悉，他上班時間他老婆一個人賣，不上班的時候夫妻兩個一人一個電影院守著。
他倆個還能進場，放的什麽片子什麽時間放他提前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五六百真沒有。”劉英子遺憾地表示，“最多三百多。”
現在外面只有兩百個布結子，過年大家又忙，哪裏有空做頭花。
“那有多少要多少。”
“那你等會兒。”劉英子跑回房間把自己老板叫醒。
楊傳順昨晚防著谷場草堆被燒，很晚才睡，早上又起大早起來拜年，看二女兒沒什麽事情，剛躺下，又被老婆叫醒，原本一臉不樂意，一聽是來進貨的，也趕緊爬起來。
開門紅啊，大年初一進錢啊，好兆頭。
劉英子把老板喊起來陪客人，自己趕緊去收頭花，她先到袁麗娟家跑了一趟。
袁麗娟剛剛把人領過來就回去了，也沒休息，正從隔壁小奶奶家往回拿頭花。
“我就知道你要來拿。開門紅啊，今年一定賺大錢。”
袁麗娟眉開眼笑，劉英子賺錢，帶著她們也能賺點，“小奶奶婆媳倆做了五十六個，我就搞了十九個。”
劉英子簡單點了個數，說回頭給錢，就拎著袋子跑回家。把頭花交給老板，又趕緊往楊傳忠家跑。
方蘆花、楊小鳳母女帶著大奶奶三人把一百個做得差不多了，聽說劉英子來提貨，趕緊把剩下的幾個布結子拿出來縫縫。
丁守義喝完一杯水，心才定下來。
看著面前手上不停歇的父女二人，感覺有點好笑。
楊小蓮拿到貨，點了一遍，在腳前擺了三個袋子，就開始挑，出挑的放一袋，普通的放一袋，有瑕疵的再放一袋；
楊傳順在飯桌上點著煤油燈，把出挑的拿過去，一個個裝好小袋子，直接在燈上封好，扔到一邊。
父女兩人沒一會兒就把事情幹得差不多了，有瑕疵的楊小蓮還用針線補補的，倒也沒有實在補不了的。
小女孩不過八九歲，一臉認真樣地幹活，利索得很。
丁守義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有個這樣的女兒，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要幫忙，父女倆拒絕了。
七十五個頭花，四十五個精品，二十個普通的。
父女倆搞好這一波，劉英子拎著兩個袋子一臉喜色地進了門。
“一百個整。”她興奮地對客人說。
楊小蓮趕緊把袋子接過來，繼續分。
劉英子準備去幫忙，楊小蓮踢踢旁邊的雞罩子，讓母親趕緊翻被子，再不翻，裏面烤焦了。
劉英子翻好被子，趕緊去給老板打下手。楊小蓮小手一扒拉，頭花一個個地往地上的袋子裏跑，一會兒袋子裏就堆了一堆。
幾個人幹活從來沒有這麽快過，全部收拾好，也才過了一個小時。
中間劉月娥披著衣服出來看了幾眼，問了幾句又回去睡了。
接過丁守義給的一百三十多塊錢，夫妻兩人強壓著激動，幫忙把幾袋子頭花綁到車後座。
丁守義也不客氣，趕緊推著車往外走，都三點多了，一路曲裏拐彎的，到家得六點多。
楊傳順送出院子，給人家指好方向。
劉英子趕緊回房間算賬。
一百三十一塊五毛錢，十三張大團結，捏在手上都厚實得很，減掉要付的手工錢三十七塊五毛，整整有九十四元收入。
聽女兒說從塘邊拿回來的有幾個次品，大過年的也就算了。
剛剛丁守義說了，初十前後會再回來一次，到時差不多又是三百個。
從沒覺得錢這麽好掙過。
楊傳順跑回來，也趕緊回房間。
劉英子把一百多塊錢遞給他，“數數，凈掙小一百，一百呀。”
楊傳順接過錢，也點了一遍，結結實實的一沓大團結，而且還是很新的錢，跟從糧站結出來的錢一點也不一樣，有一股很香的味道，糧站結出來的錢滿滿的汗味。
“這要是都是自己做的，這一百多都是自己的。”
劉英子從衣櫥裏翻出一個十幾公分高的小櫃子，這小櫃子也是紫紅色，跟屋裏的家具是一套，小櫃子上有鎖。她開了鎖點出一些零錢。
楊傳順瞅了一眼自己的傻媳婦，“這三百多個你們娘仨做，這寒冬臘月，手也不要了、眼也不要了？”
劉英子瞪一眼自家老板，“就這麽一說。”
一把扯過老板手上的錢，數出自己要的數量，大頭慎重地放進小櫃子裏鎖好。看到小櫃子裏的三個紅紙包，猶豫了一下，拿了出來。
給床上的兩個女兒，一人一個塞進枕t頭底。
出門又給在翻被子的二女兒一個，“昨天你外公送來的。”
然後就風風火火出門送錢去了，自家高興，讓人家也得高興高興。
方蘆花娘仨一周左右掙了十塊錢，袁麗娟這邊也有七塊多，還大年初一進了賬，兩家都高興得很，連連招呼有活千萬找自己。
平時哪裏能掙到外快，一年到頭指望著雞屁股裏扣兩個醬油食鹽的錢，弄得一家子饞雞蛋。
楊小鳳更是開心地拉著劉英子叫她趕緊送點布結子來，她保證做得漂漂亮亮的。
方蘆花拍著女兒紅腫的手，也沒拒絕。
布結子實在沒有了，就是剩的舊衣服、碎布頭都沒有多少了。
劉英子翻著之前挑出來的幾個好料子的衣服，就是款式有點不好看，改一改是非常不錯的，這些有些不舍得拆，而且就這點也是不夠，最後還是收了起來。
把之前拆過的舊衣服剩下的邊角料拿出來，下午也不睡了，找了個篩子，把所有的邊角料倒進去，放到雞罩子上，把針線蘿放一邊，還從婆婆房裏拿出一把剪子遞給女兒。
“這雞罩子這麽烘著是不是不太冷？”劉英子笑呵呵地，又把這邊的大門關上一點點，正好頂上正中就是亮瓦。
楊小蓮把熱水瓶從手捂子裏拿出來，塞到衣服裏面。兩個火團，一個被方小雨拿去烘衣服，一個留在堂屋，她就烘在腳下了，這個暖和。
雞罩子上面蓋著厚被子，把手伸進去暖和，在外面光著，還是凍得很。
母女兩個就著天光，烘著火，把邊角料修修剪剪做布結子，最後才做出來七十多個，有些布結子上的布都是兩小塊拼的，再剩下的布料實在是沒法用。
劉英子把之前劉書記送的碎布頭拿出來，這也剩得不多了，讓女兒做布結子。
她自己在房裏翻了半天，最後把家裏幾個人的舊衣服拿了出來，自己對著天光看了看，還是收了起來，自家的舊衣服那是真的舊得不能穿了，更不能用。
母女倆個把碎布頭挑好剪好，紮成布結子，將將也才四五十個。
總共才一百三十多個。
“最少還差小兩百個，實在不行把那幾件衣服也拆了。”楊小蓮把手塞進厚被子裏，人趴上去，沒敢趴實了。雞罩子畢竟是竹篾做的，不能受大力。
劉英子一邊把布結子往兩個袋子裏分，想了想，“明天我們就去你外婆家，看看你大姨帶回來的衣服還有沒有，還有以前你小姨兩個舅舅也分了不少舊衣服，應該也有用不上的。”
又盤算了一下村裏供銷社的上班時間，“初三基本上大家都要走親戚了，到時候也有人要買東西，供銷社那時候應該也開門了，實在不行，到時再去買點碎布頭。”
這樣倒也可行，反正晚不了兩天，離初十還有九天，幾家人一起做，就是天再冷，怎麽也能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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