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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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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秘密

東方曉記憶中的童年過得很幸福。

爸爸東方玨重男輕女,爺爺東方清行重女輕男,所以爸爸和爺爺互相看不順眼了一輩子,只要一說話就會吵起來。

小時候,媽媽隔三差五會把她送回爺爺奶奶家。上了幼兒園後,她的周末、假期更是都在那裏度過。

爺爺奶奶家在一個叫仁吉寺的小鎮上,家裏有個兩進的小院子。臨街的門面是診所,這也是小鎮上唯一的診所。爺爺和奶奶的醫術遠近聞名,每逢集會前來求醫問藥的人不計其數。

一進院是做前後緩沖用的,種了木槿花、石榴樹。

二進院便是生活區,包含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等功能。院子裏有假山、水池,還有櫻桃樹、吊金鐘臘梅、木繡球、虞美人、蘭草等各種花卉。

這裏是東方曉童年玩耍的地方。

樹上的櫻桃吃了一年又一年,樹下的草莓種了一茬又一茬,幾度夢回童年,童年都在游戲。或是在粉墻黛瓦下捉蛐蛐,或是輕羅小扇撲流螢,或是大呼小叫地捉迷藏。

春天麥田裏的螞蚱、夏天小小水庫裏的魚兒、秋天奇怪教堂的屋頂、冬天小鎮戲臺的典禮,甚至那一棵像極了王座的歪脖子小樹,都是她玩耍的樂園。

周末,小夥伴會帶著東方曉偷偷觀察教堂裏的老人。聽他們念聽不懂的經文,模仿他們對著雕塑許願。

老人們說只要心成,上天就會實現你的願望。東方曉默默地在心中許了個願,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麽願望,實現了沒有。

每到七八月份時,鎮上的小夥伴會拿上竹竿,帶著東方曉去偷棗。趁鄰居不在,用長長的竹竿勾住樹枝,七手八腳地把棗子打下來。新鮮的棗子透著誘人的清香,不用洗,在衣服上蹭兩下,丟一顆進嘴裏,那比超市裏最貴的巧克力都甜。

過完嘴癮,小夥伴們溜之大吉。然而被破壞的棗樹始終展示他們調皮的證據,免不了大人們的一頓胖揍。

在爺爺奶奶家,每天飯後是東方曉最愛的故事時間,奶奶王夢潁捧起大部頭小說,一句一句讀給她聽,《濟公全傳》《聊齋志異》《東周列國》……

故事裏的世界好精彩。

快樂的時光很短暫。

每次媽媽來接東方曉回家,她都不大樂意。這裏太好玩兒了。

回到自己家,她面對的就是寂靜、寂寞。

爸爸媽媽是雙職工,各上各的班,平時誰有空誰管東方曉。這對父母好像是借來的,從來沒有湊齊的那一天。

等到東方曉上小學時,矛盾出現了。功課誰輔導、家長會誰去、運動會誰參加,林林總總需要參與的事情多了起來。

爸爸打心眼裏不喜歡東方曉,懶得參與她的成長。媽媽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忙家務,還要抽出時間管東方曉。於是兩個人經常吵架。

後來,爸爸經常不回家,一回家就和媽媽吵架,吵完就摔門而出。媽媽坐在屋裏氣得直哭,她偶爾會對東方曉說,你為什麽不能爭爭氣是個男孩?

東方曉茫然了,她為什麽要是個男孩?爺爺和奶奶從來都是說大孫女真棒,從沒問過她問什麽不是男孩?

東方曉上初中時,爸爸從外面領回來一個四五歲的男孩。

媽媽出乎意料地很平靜,他們二人很快離了婚。不久,媽媽帶回來一個叔叔。他們四個誰都不願意要東方曉。

東方曉嚇得哇哇大哭,不停道歉。她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沒有人要她?爸爸媽媽寧願每個月各給一大筆撫養費,都不願意帶她走。

爺爺奶奶知道後,賣掉了鎮上的房子,搬到城市裏重新開了一家小診所,陪著東方曉長大。

從那以後的很長時間裏,東方曉再也不敢肆無忌憚地玩,她害怕爺爺奶奶也會丟掉自己。她像一只敏感的貓,學會封閉,學會敏銳地察覺隱藏的信息,學會蜷在角落裏活著。

直到孫芳芳和鐘森的出現。鐘森像溫暖的小太陽,孫芳芳像是一只活潑的小狗,伴隨她度過多彩的青少年時光。

她羨慕鐘森和東方曉的家庭,但也並不奢求自己的父母能和好。

時光飛逝,轉眼東方曉讀了大學,又順利畢業,找到工作。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拖垮了奶奶的身體。纏綿病榻半年後,奶奶還是走了,只留下爺爺和東方曉相依為命。

從那以後,爺爺的身體和記憶力一天不如一天,他開始遺忘人和事,又會很精確地記住幾十年前的事情。他開始混淆時間,經常問東方曉今天考得怎麽樣,讀大學了沒?

東方曉這才發現爺爺病了,而她沒有能力獨自照顧好爺爺,只得把人送進了療養院。好在遇到了老朋友——鐘衎,兩個人作伴,還能排遣一些寂寞。

載著東方曉的汽車在城市裏飛馳,南麓市的街道、大樓、燈火,與她記憶中的沒有差別。東方曉疲憊地閉上眼睛,難道這一切真如老狼所說,都是虛假的記憶?

汽車停在翡翠湖高檔別墅區的一棟雙拼別墅前。司機師傅為東方曉打開車門,放下人後便駛離了小區。

東方曉站在別墅門前發呆,這是她的家嗎?

“滴”後方的鳴笛,嚇得東方曉握緊包帶。她回頭一看,副駕中探出一個人,那張臉和記憶中的母親,根本不是一個人。

“曉曉,發什麽呆呢?怎麽不進去啊?”駕駛座的陌生男人笑著喊道。

東方曉歪著頭,狐疑地喊一聲:“你是爸爸?”

“廢話,我還能是你媽不成?”男人笑了。

陌生的爸爸推開陌生的門,陌生的媽媽牽著東方曉走進了陌生的家。

小院裏種了很多竹子和花草,貼著墻根有一口水井,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魚池,幾尾錦鯉在裏面歡快地游著。

走過青石板小路便是一座三層小樓,一樓燈火通明。

不知何時客廳已經擺好了晚餐,陌生的父母招呼東方曉吃飯。他們不停地夾菜,搞得東方曉受寵若驚。她從小到大都沒受到過這種待遇。

飯後媽媽洗碗,爸爸問起東方曉工作近況,有沒有人欺負她。有人敢動手,爸爸定會幫她報仇,媽媽也笑著出來插科打諢。

闔家歡樂嗎?這大概就是幸福家庭的樣子吧。

東方曉有一種抽離感,這令她感覺十分不真實。

爸爸似乎看出東方曉眼中的迷茫問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

東方曉搖搖頭問:“爺爺和奶奶呢?”

媽媽嘆口氣:“你這孩子怎麽了?奶奶已經去世兩年了,半年前爺爺也走了,怎麽又提起這傷心事了!”

東方曉:“爺爺也去世了?怎麽死的?”

爸爸低下頭看不清表情:“不就是給奶奶上墳,摔了一跤,沒撐到過年就走了嗎?”

媽媽攬過東方曉的肩膀:“牌位在閣樓裏,想他們的話,就去上炷香吧。”

東方曉機械地爬上三樓。

天窗下有張小案,上面放著兩張陌生老人的照片,前方的香爐裏,還殘留著香灰。東方曉點上三根香,扇滅明火插入香爐。她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照片,記憶裏沒有他們的任何印記。

她環顧四周,三樓似乎是雜物室和儲物間,二樓有兩間臥室和書房。

東方曉徑直走進一間較大的臥室,似乎是父母的房間。一張雙人床,對面梳妝臺上放著很少的化妝品,和一把嶄新的梳子。

步入式衣帽間裏有很多櫃子,她拉開其中一個櫃門,裏面空空如也。一連又打開數個,裏面倒是滿滿當當,塞滿衣服、鞋子、手包。

獨立衛浴裏很幹凈,貌似沒有使用過的痕跡,但生活用品齊全。

東方曉轉身走到自己的房間內,櫃子裏雖然有一些衣物,但數量很少。轉身走進房間內的衛生間,依然用品齊全。她隨手拿起沐浴露,手感很輕,竟然是空的?洗發水也是空的。她再次進入主臥的衛浴,發現裏面的生活用品都是空瓶。

她心道,果然有問題。

打定主意,東方曉下樓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父母,他們的生日是哪天來著?她忘記了。

媽媽嗲嗔道,不需要她記得生日,也不指望她記得。繞來繞去就是不做正面回答。

東方曉故意問爸爸還記不記得爺爺家裏的蘋果樹。爸爸笑著說記得,每年都有好多蘋果吃。

東方曉又問媽媽去過爺爺家附近的土地廟沒?

媽媽點頭,或許和爸爸一起去過,但太久遠了,都不記得小廟長什麽樣子了。

東方曉笑了,篤定這裏果然不是她的家。她是個壞孩子,許了個壞願望,不配有愛她的父母。

東方曉下定決心試探最後一個問題,她問父母,當年爺爺去搞科研失蹤了二十年,他們是怎麽熬過來的?

爸爸嘆口氣諱莫如深,媽媽說就那樣過來的唄,還能怎樣。

東方曉笑了:“我有一個秘密你們想聽嗎?”

他們倆點點頭。

東方曉仰起臉:“小時候,爺爺家的旁邊有個小教堂。”她停頓了一下,看向媽媽,媽媽臉色變了幾變。

東方曉繼續說:“那裏的老人告訴我,只要誠心許願就能實現。我許了一個願望,希望你們永遠都不要出現,我想和爺爺奶奶開心地過一輩子。”

眼淚順著東方曉的臉頰流下,她大聲喊道:“我一直都以為,我是個壞孩子,許了個壞願望,你們才離婚的,都是我的錯!我內疚了很久,誰都不敢告訴!後來才明白,我沒有錯!爺爺奶奶也沒有錯!錯的是你們!還有,爺爺家有櫻桃樹、石榴樹,還有草莓,唯獨沒有蘋果樹。爺爺也不是搞科研的,他是內科醫生,奶奶是婦產科醫生。你們這兩個騙子。”

說完,東方曉跑出了家門,她跑出小區,站在路上放聲痛哭。

路上車水馬龍,無人在意路邊痛哭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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