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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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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味道

鐘森與東方曉一樣,也是家裏的獨生子,不同的是他的父母很恩愛。

鐘森的爺爺鐘衎是位老中醫,還是舊社會老醫師帶徒弟,一句話一個藥方手把手教出來的那種關門弟子。鐘衎寫得一手漂亮蠅頭小楷,也正是因為這筆好字被大戶人家的小姐看中,才能喜結連理。

鐘森的奶奶馮素馨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平時沒少偷看才子佳人的小說和戲文,非常向往書裏的生活。直到嫁給鐘衎,倒也真是才子配佳人了,只是這個才子除了會看病,手不能挑肩不能提,正中了他的名字——中看不中用。馮素馨的老父親心疼閨女和姑爺,只好請了許多幫傭照顧他們。

那時候社會動蕩,戰火四起,傭人們也有死走逃亡的。奶奶也就學著自己操持家務,過程中沒少吃苦。

別看爺爺是個白面書生,文氣十足,卻是個熱血青年。婚後沒兩年他便報名參軍,成為一名軍醫,也正因為這個抉擇,讓他們小夫妻二人長達十幾年的時間分隔兩地。也是在這個時期鐘衎認識了東方清行。

長期的擔憂讓奶奶患上抑郁癥,此時她膝下無子女,也沒個寄托轉移註意力。多虧鄰居互相幫襯,才撐到爺爺回來。

打那以後鐘衎爺爺再也沒有離開過奶奶,終於在六十年代才有了鐘森爸爸——鐘明。

後來,奶奶的家庭背景給她帶來了許多麻煩。也幸虧爺爺的功勞,為他們免去了許多苦難,他們在那個年代才得以生存。

原本鐘衎打算讓鐘明也去學醫從軍,無奈他暈血,只好放棄。鐘明通過努力成為一名機械工程師,專職機械設計、維修等工作。後來經人介紹,鐘明認識了一個吃苦耐勞的姑娘姚錦梨,二人很快結婚,有了鐘森。

在鐘森的記憶裏,爸爸媽媽一直很恩愛,從未吵過架。當然,擡杠拌嘴肯定是有的,生活中意見不一致很正常,但二人也是有商有量的,即便氣氛不對,也會被爸爸的幽默化解。

爸爸經常吹噓,年輕的時候,他是萬人迷,追他的小姑娘,從廠裏排到馬路上,能排幾裏路。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都看不中,直到有人介紹了鐘森媽媽給他認識。爸爸一拍大腿,就是這個姑娘了。

每到此時,媽媽就推著爸爸的肩膀假裝生氣,說去一邊去,你去追那些人去吧。

爸爸就笑著回答,他只喜歡姚錦梨。

這一幕鐘森從小看到大,小時候他看不懂聽不懂,只會拍手給爸爸叫好。到了青春期聽懂了大人的打情罵俏,只覺牙酸,偶爾會誇張地大喊救命啊,虐待單身高級動物啦,媽媽就會過來假裝打他。直到現在,爸爸媽媽還是會誇張地秀恩愛,鐘森只能捂臉憋笑,或者給他們拍手捧場。

鐘森的童年也是在爺爺奶奶家度過的。

那是一座充滿果香和藥香的農家小院,院子裏種了一棵杏樹一棵桃樹,院中央的架子上曬了許多中草藥,角落裏養了幾只兔子。院子後面是大片的菜地,除了常吃的青菜蘿蔔土豆,還有黃瓜、荊芥等。

小時候鐘森最喜歡和小兔子玩兒,它們很少發出聲音,開心時偶爾會咕嚕咕嚕地叫。一次,兔子媽媽生了許多兔寶寶,粉粉嫩嫩的十分好看。鐘森開心極了,他伸出小手想要摸一下兔寶寶,可是兔子媽媽出於保護本能,一口咬到鐘森的小拇指上,鐘森痛得把兔子媽媽摔在地上,兔子媽媽發出一聲尖叫,那是他第一次聽到兔子的叫聲。

爺爺幫鐘森處理了傷口,告誡他,這就叫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不能欺負弱小,也要學會保護自己。

鐘森愧疚地把兔子媽媽放回籠子,細心照顧他們,直到他們長成了大兔子。

爺爺奶奶一天天變老,爸爸便把他們接回家贍養。

四個人的疼愛讓鐘森的生活甜如蜜,但四個人看著做作業也會讓人壓力山大!

爺爺會看著鐘森背湯頭歌和藥方,也會給他講針灸穴位,他期待鐘森能繼承衣缽成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

他初中畢業時隔壁搬來一戶人家,是兩位老人帶著個小孫女。看到新鄰居鐘衎很興奮,鐘森這才知道,這就是爺爺口中的老戰友東方清行。

隔壁的小女孩好像不開心,鐘森每次看見她,她都是低垂著眼面無表情。鐘森很好奇,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於是鐘森經常跟著爺爺去隔壁串門,聽幾位老人聊天,看他們下棋,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漸漸地他們倆能聊幾句天,鐘森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在讀初中,聽她說開心的童年,看她戛然而止地停住話題,仿佛太快樂是有罪的。

因著爺爺輩的關系,兩家的關系很近,鐘森的爸爸媽媽很照顧隔壁的老人,鐘森也把她當成自己的妹妹。後來,他發現東方曉的身邊出現一個新的小朋友——孫芳芳,一個活潑的沒有受過欺負的幸福長大的小孩。

鐘森明白這大概是東方曉最羨慕的人生。

鐘森如願以償成為了一名醫生,雖然不是爺爺期待的內科或者外科醫生,但麻醉科也是很重要的。隔壁的東方曉和她的朋友孫芳芳也都踏入社會,工作生活都步入正軌。

然後福禍總是相依,命運似乎不願看到人們一直幸福下去,總會給出一些麻煩。

隔壁的奶奶病逝,鐘森的奶奶抑郁癥覆發,沒過多久自殺離世了。兩位爺爺一瞬間老了許多,不知怎的,都患上阿爾茲海默癥。兩位爺爺都記得年輕時候的事,記得自己的愛人,卻不記得他們去世了,也經常忘記眼前的人是誰。

隔壁的東方清行爺爺住進了療養院,鐘衎沒了說話的人,病得更嚴重了。鐘森爸爸只好把鐘衎也送進療養院,兩位老人一起治病、作伴,病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鐘森心裏想,如果這裏才是現實,那爺爺奶奶是不是都還健在。

汽車停靠在市區南邊的一個大平層豪宅區內。鐘森提著包仰頭看著這座陌生的樓棟,他不知道家在第幾層。他走進大堂,樓棟管家微笑問好,貼心地把鐘森送進電梯,按下21層按鍵。

“叮”。

21層,一梯一戶,不用猜,眼前的門定是自己家了。

還沒等敲門,大門向外打開,一個陌生的男人拎著袋垃圾放在門口:“回來啦。”

“啊。”鐘森木訥地回答,跟著男人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換上拖鞋,鐘森打量著這個家。新中式的裝飾,原木色系顯得很溫馨,南向大陽臺上養了許多高大的綠植,甚至有顆樹,北面陽臺上有洗衣機、烘幹機等設備。

寬廳、中西雙廚、三個臥室、一個書房,面積大約270平米。按南麓市的房價,這套房子的總價應該在1300萬左右,他記憶中的家可沒有這麽豪華。

鐘森把包扔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保養得相當好的中年女人起身撲過來:“哎呀,我森森寶貝回來啦,餓不餓啊,快來吃飯,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往前邁的腳步又收回來了,鐘森笑著問:“今兒怎麽沒做糖醋排骨啊?”

媽媽一邊擺盤一邊說:“你不是不愛吃糖醋排骨嗎?每回都說又甜又膩,今天怎麽想起來了。”

鐘森裝作不在意地回答:“哦,突然想起來了。奶奶呢?”

媽媽:“跟你爺爺回老家了,想要回去看看老房子。”

“喵”,一聲貓叫打斷二人的對話。一只巧克力色的大貓,過來蹭蹭鐘森的腿。

“你怎麽在這。”鐘森驚喜地抱起巧克力。

巧克力雖沒有說話,可是眼睛裏充滿驚喜。

“吃飯別玩兒貓,把漢堡放下,快去洗手。”媽媽拿筷子輕敲鐘森的手背。

鐘森轉頭問媽媽:“你叫它什麽?”

媽媽隨口答道:“漢堡啊,不是你說它胖得像個漢堡,又要改名?小時候叫它飯團,長大了叫漢堡,現在又改叫什麽?粽子?還得是肉餡的。”

鐘森鄭重地介紹:“它叫巧克力。”

媽媽點頭:“嗯,對得起這顏色。你天天給它改名,它記得住嗎?”

巧克力在鐘森手裏扭動,仿佛在說,老子從頭到尾就叫巧克力,沒改過名字。

爸爸坐在桌邊,不耐煩地用筷子敲敲碗:“吃飯不許說話,要說話滾出去。”

鐘森呵呵笑了,去背包裏拿出保溫桶,聞了一下,之前沒用洗潔精洗,上面還殘留有糖醋排骨的味道,他拿給媽媽聞了一下。

媽媽詫異:“你們食堂的排骨味不錯啊。”

鐘森糾正道:“錯,這是我媽媽做的,祖傳秘方,可好吃了。”

媽媽瞪圓眼睛:“你這孩子,我就是你媽。”

鐘森把保溫桶放回去,背上背包,抱起巧克力:“我奶奶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家裏的老房子早就拆了。”

爸爸威嚴地問:“說什麽胡話,你要去哪?”

鐘森一邊穿鞋一邊說:“當然是離開這個虛假的家。”

“你……”媽媽要發火。

鐘森打開門,回頭道:“還有,我不喜歡吃魚。”

他關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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