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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本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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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本無瑕

臺上的一切令東方曉他們四人看得目瞪口呆,這是唱的哪一出戲。臺下,躲在角落裏的巧克力也搖頭嘆氣,造孽啊。

眾僧人被推搡到舞臺左側,悟相挺直腰背面壁思過,其他僧人則圍在他身旁念起《金剛經》。

還沒等反應,孫芳芳就被一個中年壯漢拉到舞臺中央,戴上高帽套上“老鼠屎”的牌子。

老婆婆斜眼撇嘴看向孫芳芳:“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孫芳芳誠懇道歉:“我不該亂說話,對不起。”

老婆婆不滿意:“就這?還有呢?”

孫芳芳不明白還有什麽錯誤,她也不明白藍旗袍的婦人到底犯了什麽錯,畢竟是沒有經歷過的事情,編造不出理由。

老婆婆看孫芳芳“冥頑不靈”,頓時來勁了,她擼起袖子,左手叉腰右手指著孫芳芳的鼻子,開始新一輪曠日持久地批判和咒罵。

她希望看到孫芳芳痛哭流涕承認錯誤,要重新做人。

然而對於一個從小沒受過任何委屈的現代人來說,孫芳芳能感受到的只有不敢表現出來的憤怒、無端被批判的委屈、還有聽久了的麻木。她雙眼失神,幾乎要進入半睡眠狀態。

隨之而來的一聲大喝,又把孫芳芳嚇得一激靈。

老婆婆讓人把東方曉他們三人拉到臺前:“你們小一輩要分得清是非黑白,早日和這顆老鼠屎劃清界限。”

“小輩?”東方曉咕噥一句。

“平白無故地低一輩,我們現在是誰?”鐘森小聲問。

“別說話,小心被打。”劉醫生提醒,“你們能不能有點緊張感,當是演戲呢?一會兒還不知道要受什麽罪。”

“說什麽呢!”背後的男人大聲呵斥。

“我們在說,要做對的選擇。”鐘森故意回了一句無頭無尾、模棱兩可的話。

“對的選擇”這四個字似乎令他們十分滿意。

老婆婆點點頭:“大聲告訴我,你們的選擇。”

“請您指導我們……”鐘森剛要套話,臺下一陣騷動。

有人尖叫。

大家沖著尖叫的方向望去,一位身穿肥大綠色衣褲的女人面色通紅地揪著衣角。

臺上臺下,眾人用銳利的眼神觀察著她。

“有人……”女人緊握雙手、聲音顫抖,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周圍人很是著急。

“大聲說!”老婆婆威嚴地問。

“好像,有,有人……”女人費好大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有人摸我。”

說完她緊緊抿住嘴唇,羞赧、委屈、丟人無數心思湧上心頭,淚水滑落,低著頭仿佛在等待公平的審判。

“是誰?把他揪出來!”老婆婆發話。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突然有人指著一個背著竹簍的人大聲說:“是他,他離得最近,肯定是他。”

“臭流氓,把他帶上去!”憤怒的群眾推推搡搡。

只見那人穿著白色襯衫,衣袖挽起,黑色長褲幹凈整潔。他背後的竹編背簍裏,放滿了金銀花、丁香,似乎是上山采藥剛回來。

那人神色如常,毫不反抗地被推上舞臺。東方曉他們這才發現,是認識的。

“騎馬人。”孫芳芳驚呼。

騎馬人沖她微笑點頭,昂首直立,猶如幽谷中的青松,清新俊朗的氣質,讓人很難和“流氓”這個詞語有任何的聯系。

但指認的人一口咬定就是他,綠衣的女人低頭沈默不語。於是人們認定她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又覺得太丟人才不說話,紛紛開始批判臺上的“罪人”。

有人朝著騎馬人的腿彎狠狠一踹,他咕咚一聲跪倒在地。

有人拿來大喇叭,聲音高亢咄咄逼人地開始審判:“李雲,你為什麽摸她?”

原來騎馬人名叫李雲,他擡起頭,淡然地回答:“我沒有摸她,我也沒站在她身邊。”

“胡說,別人都看見了。”

李雲不卑不亢:“我確實沒有摸她,我可以和他們對質。”

“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知道什麽是奸出婦人口嗎?而且大家都看到了。我看你是頑固抵抗!”

那人說著粗暴地扯下背簍,拿起皮鞭開始抽打李雲。

又長又粗的皮鞭,每一下揮舞都帶著強烈的勁風。李雲最初雖被迫跪倒,仍腰桿挺直,經受數十鞭後逐漸身形晃動,紅色的鮮血透出白色襯衫。很快襯衫被抽破,血色也由鮮紅開始變得黑紫,他幾乎快要倒下,但又用雙臂努力撐住,不讓自己顯得過於狼狽。

那人抽累了,停下喘口氣:“你認罪嗎?”

李雲面無血色,嘴唇泛白,顫抖著吐出幾個字:“我沒有罪。”

旁邊老婆婆揪著孫芳芳的頭發,惡狠狠地盯著她的眼睛問:“什麽感受?”

孫芳芳被問得一臉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旁邊劉醫生三人於心不忍地望向李雲,卻也束手無策。鐘森站直身體,讓東方曉靠在他肩膀上藏起視線。

墻角的巧克力捂住臉,不忍直視。

“啪!”猛然一記耳光,打得李雲臉頰偏向一邊,嘴角流血。他毫不在意地摸了下嘴角,啐出一口血汙。

背簍被身後的人丟下臺,臺下的人像一群未開化的山野猴子,瘋狂地踩踏背簍和草藥,他們跟著臺上人振臂高呼“打倒臭流氓”,吼聲如雷震徹天際。

李雲被掛上“臭流氓”的牌子到臺下游街,走過他身邊的人,朝他丟爛掉的菜葉,綠色的菜汁順著他的白色襯衫流到褲子上。

不知是誰從地上撿起小石頭扔向他,不巧正中額角,鮮血頓時湧下來,順著臉頰流到衣領上。於是更多的石頭、土塊砸向李雲。不消片刻,原本潔白的襯衫已經汙濁不堪,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但李雲的頭依然高高昂起。

“把他押回來。”老婆婆發話,說著轉向孫芳芳,“現在輪到你了。”

“她是流氓的姘頭,也好不到哪去!”指認李雲的人怒吼。

孫芳芳楞了,這是什麽關系,她什麽時候成了李雲的“姘頭”了。

老婆婆看似寬宏大量地下套:“你現在揭發李雲的罪過,還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我不認識他啊。我該認知他嗎?”孫芳芳小心翼翼地問。

怯生生的話語聽在他們耳朵裏似乎有了其他意思:“很好,你和他劃清界限了。現在加入我們,揭發他的罪行吧。不要包庇流氓,不然連你一起抽打。”

孫芳芳聞言眉頭緊鎖,萬千思緒充滿心頭,無數話語卡在喉嚨裏,又在舌尖上滾動幾百遍,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

“吳瑕,你不要死性不改!”老婆婆當頭棒喝。

孫芳芳茫然地把自己和“吳瑕”這個名字對上號,還在思索吳瑕是不是藍衣旗袍婦人的名字。

劉醫生聽到這個名字,卻猶如醍醐灌頂般猛然向前沖幾步。

“還沒輪到你。”身後人把劉醫生粗暴地拉回來,警告道。

鐘森上前一步擋住東方曉。

“吳瑕是誰?”東方曉悄聲問。

“療養院的病人。”劉醫生小聲回答。

老婆婆輕蔑地看著孫芳芳說:“吳瑕,不要以為你的名字叫吳瑕,就真的貞潔無瑕、碧玉無瑕了。我呸!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潔的頑固分子,還有一個流氓丈夫,你們倆是一對無可救藥的階級敵人!你們不配叫這個名字,我宣布從今天起你改名叫臭泥,李雲改叫臭流氓。至於你們的房子、田產,全部充公歸村裏所有。”

孫芳芳表情扭曲,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看向李雲。

只見李雲歉意地看著孫芳芳,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反抗。

劉醫生則是一副了然的樣子搖頭嘆氣。

東方曉和鐘森不明所以地望著劉醫生。

“你們三個小孩,早日和父母劃清界限,不要在錯誤的道路上一條路走到黑。從今天開始,你們和這些狗屁倒竈的僧人一起下田幹活,好好反省你們的錯誤,爭取寬大處理。受罰期間,凡是沒有完成任務的、損壞糧食的,都將受到20鞭子的懲罰。聽明白了沒有。”老婆婆對東方曉他們三人下命令。

“嗯。”三人無奈回答,原來他們被當成李雲和吳瑕的孩子,怪不得只是被看管而沒有受到其他折磨。

眾人四散,戲臺上下一片狼藉。

李雲忍著背後的傷痛,步履蹣跚地走下戲臺,身後的人還時不時推搡他一下,催促他快些走。滴滴鮮血順著李雲的後背滴在地上,瞬間被土壤吸收幹凈,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村裏公用的牛棚是李雲的目的地,他被關在這裏,此後白日受批判,夜晚和黃牛稻草為伴。

僧人們被關押進豬圈,白日勞作,夜晚誦經,惡劣的環境絲毫沒有影響他們修行。

兩個中年壯漢把東方曉他們四人帶到孫芳芳挨罵的那間屋子裏。

破敗的木門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進去之後只有一間屋子。正對著門的是兩把椅子,以及被孫芳芳砸爛的桌子。左邊靠墻的通鋪可以睡下五六個人,鋪上簡單的鋪蓋還算幹凈。除此之外屋內再無任何東西。

這個四處漏風家徒四壁的小破屋,從此後就是他們的“新家”了。

巧克力不知何時貼著墻摸進來,跳上通鋪,開始舔毛。

鐘森拍拍孫芳芳的肩膀,心疼她受苦了。東方曉也抱著孫芳芳安慰她,孫芳芳倒是一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畏,不把妖魔鬼怪放在眼裏。

三人在通鋪上找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劉醫生抱起巧克力,有一下沒一下地擼著毛,坐在床頭背靠墻壁,調整好舒服的姿勢,打開話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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