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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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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劉醫生懊惱地說:“我早該認出她是吳瑕奶奶,我見過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她是咱們療養院比較早期的病人。”

劉醫生告訴他們,南麓市精神療養院建設於1959年,那時的療養院在南麓城郊,九十年代才搬到現在的生態區。當時的院長叫周博,是吳瑕的主治醫師。周博院長的實習助手叫賀秋,後來成為療養院其中一任院長,他也是劉醫生的博導。

根據療養院的病歷記錄和賀秋的日記得知,吳瑕生於1940年,第一次入院是1962年。幾個壯漢把她送進來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剛入院的吳瑕很沈默,吃藥、做檢查都很配合,唯一不配合的就是不與醫生交流,也不和任何人說話。她怕光、怕人多的地方,整日無力地縮在病房的角落,夜晚睡覺前卻又異常興奮,難以入眠,偶爾會狂躁地舞動、拍打床鋪,擾得其他病患無法入睡。

六十年代,我們的醫學對精神疾病的研究十分淺顯,治療手段也較為保守。通常會采用心理、物理、針灸、藥物等多管齊下。心理治療是最“仁慈的談話”,也是必要的流程。

對於發病的病人則會針灸百會、神庭等穴位,緩解情緒紊亂,配合柴胡加龍骨牡蠣湯等疏肝解郁、鎮靜安神,電擊、行為療法也是常用的治療手段。

對於暴力傾向明顯,或實在無法控制並治療的病人,則采取束縛衣捆綁保護、單獨設立病房等手段。

彼時的大洋彼岸,則認為精神病人是被魔鬼附身了,他們用“前額葉切除術”,來治療精神病人。發明這項手術的醫生甚至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他們將病人的頭骨鉆洞並且在前額葉的位置灌入酒精,用乙醇的毒理反應殺死這一部分大腦皮層的活性。

對於前額葉的破壞確實讓精神病人的狀態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患者說好聽點變得沈默寡言,說得不好聽就是變成了行屍走肉。

但對於常年為照顧和治療患者疲於奔命的家人來說,與之前歇斯底裏的狀態相比,安靜的狀態簡直太難得了,於是大量的病人被送進西方的精神病院接受這項手術。

由於病人太多,他們發明了更便捷的“經眶前額葉白質切斷術”。就是把冰錐從病人的眼眶伸進去,通過冰錐的緩慢移動,用來切斷連接前額葉皮質與丘腦的白質部分。其中最著名的受害者,就是肯尼迪的妹妹羅斯瑪麗。

幸運的是,南麓市精神病院並未采用這些匪夷所思的暴力治療手段。吳瑕在中藥和針灸的治療過程中逐漸好轉,對外界的聲音、溝通有了些許反應。

周博院長和賀秋醫生也終於在吳瑕入院一個月後,第一次見到她的愛人——李雲。

李雲身著白衣藍褲,左手牽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右手抱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看起來應該也是男孩。身背後背著大包袱,看不清裏面有什麽東西。

周博院長帶他先去看了吳瑕。

大一點的男孩看見吳瑕撲上去喊媽媽,伏在膝頭搖晃著她的腿,他不明白媽媽為什麽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抱他、親親他。良久之後吳瑕才低頭,神情木訥地看向男孩,半晌後伸出右手撫摸孩子的頭發,一顆眼淚蓄積很久,又在眼眶上掛了一會才緩緩流下。

李雲看到吳瑕流淚,這才上前把手裏的嬰孩輕輕放在她懷裏。解下身後的包袱,翻找出一個鐵飯盒,打開之後,是尚有餘溫的芋頭和菱角。李雲拿起一小塊芋頭放在吳瑕嘴邊,示意她咬一口。

吳瑕緩緩轉動眼珠,擡眼看向李雲,輕輕咬下一小塊,芋頭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下巴顫抖,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含著芋頭放聲大哭。懷裏的嬰孩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傷心,閉起眼睛攥緊拳頭哇哇大哭。李雲輕柔地抱著孩子和愛人,雙肩顫抖,壓抑的哭聲在病房回蕩。

看到此情景的醫生、護士,無不感同身受、深深嘆息。

良久之後,吳瑕恢覆情緒,在藥物的作用下緩緩睡著。兩個孩子在護士的看護下,依偎在母親的身旁。

李雲則是跟著周博院長、賀秋醫生到辦公室講述起事情的經過。

李雲出生在南麓市麓山縣李氏宗族,族內人多世代經商,因此頗有家資。少年時,李雲跟著父親經商四處闖蕩,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來自西輝市的吳瑕。二人一見鐘情,不顧族人的反對結為夫妻。

婚後生活頗為幸福,除了族長隔三差五對吳瑕“門不當戶不對、來歷不明”等身份的批判。

隔年吳瑕生下一女,族長更是以“李家不能無子”為借口,要求李雲休妻再娶。李雲誓死不從,李雲父親更是以放棄部分家產為代價,才勉強獲得族長不再提及此事的承諾。

不就後吳瑕又生下一子,總算堵住悠悠眾口。

無奈好景不長,災年來臨。田裏莊稼幾乎顆粒無收,成群結隊的蝗蟲像烏雲一樣從空中飛過,遮天蔽日,它們振動著棕色的翅膀,以驚人的速度穿越田野,吞噬著一切,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起初宗族裏的人並不在意,莊稼沒有收成,他們還有大筆銀錢,可以出城購買糧食,可以進山打獵。也有部分族人跑到沿海城市做生意,企圖尋找生機。

可是到了第二年連糧食都很難買到了,人們開始就著紅薯、米糠、榆錢等勉強度日。李雲的父母也常常把口糧省下來給兩個孫輩吃。

南麓市餓殍遍地,民不聊生。

第三年,草根、樹葉、樹皮都成了難得的好東西,山上、水裏、土裏,一切能吃的都吃完了。

世界,空了。

李雲的父母、吳瑕的大女兒都在饑荒中餓死,李雲和吳瑕甚至都沒有力氣哭泣。草草將三人的屍身燒掉,挖坑深埋,以防有人半夜挖出來吃掉。

就在大家都以為要全部餓死之時,來自西輝市的芋頭、菱角調配到了南麓,讓幸存的人緩過一口氣。來自水培植物的甜味,成為一個時代最香甜的記憶。

那時的吳瑕常常捧著芋頭發呆,來自家鄉的作物救了一家三口的命,卻沒來得及救救女兒。

後來,田裏的農作物開始生長,活著的族人有的開始做起糧食生意,有的開始種田過活。李雲和吳瑕的二兒子出生了,生活似乎一天天好起來了。

直到有一天,營養不良的大兒子終於能夠完整地說句話了。當他喊出“媽媽,我餓”的時候,眼前兒子的形象和逝去的女兒重疊在了一起,吳瑕只感到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醒來之後,她就開始時常幻聽,仿佛女兒還活著,在喊餓。再後來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但凡睡著總能夢見女兒在哭喊。

看到吳瑕如此情況,李雲心急如焚,帶她到醫院檢查,醫生說是營養不良、神經衰弱,讓吃點好的,靜養。

可是吳瑕的病情一天糟過一天,有時她在村裏游蕩,不知道在尋找什麽,有時她躲在墻角大喊大叫。李雲怕她傷到孩子,又或者誤傷自己,不在家時只得把她綁起來,孩子送到隔壁鄰居家幫忙照顧。

又是一年豐收時,來自西輝的芋頭在南麓紮下根,迎來了大豐收。李雲照例把吳瑕捆在床上,下田收芋頭。正忙的時候,村口一陣騷動,有人來報信說,吳瑕損壞了別人家的糧食。李雲趕忙跟著那人跑去事發地點。

只見吳瑕渾身上下都是泥,頭發散亂滴著泥水,鞋子也不知掉在何處,連雙手的指甲縫裏也塞滿了泥。

村人說,吳瑕瘋跑過來,跳進田裏見芋頭就挖,挖完就想直接啃,還想給旁邊的小孩吃。被村裏人制止後,她就把手裏的芋頭丟出去,還砸傷了人。

村人責怪他不看好瘋子,李雲連連道歉,承諾用自己田裏的芋頭賠償損失後,帶著吳瑕離開了。

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許多次,也不知吳瑕哪來的力氣和手段,次次逃脫捆綁,多次打傷村人。當然她再也沒吃到過田裏挖出的新鮮芋頭。

村裏的人再也受不了這種情況,瞞著李雲偷偷將吳瑕送到南麓市精神療養院。

等到李雲問起時,沒有人承認看到過吳瑕,也沒人承認把吳瑕送走了,他們怕瘋子再回來禍害村子。李雲苦苦哀求了一個月,才從鄰居口中得知吳瑕的去向,這才匆匆來到療養院。

李雲說完,周博院長和賀秋醫生大概明白吳瑕的病因,開始對吳瑕進行針對性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

賀秋醫生也經常陪吳瑕聊天,舒緩她的情緒,並在日記上記錄下治療心得體會。

時間一天天過去,吳瑕的情況慢慢好轉。

一年後她總算走出療養院,重新回歸家庭生活。

聽完劉醫生的講述,東方曉不解地問:“也就是說,吳瑕奶奶病好了?那她現在怎麽還在咱們療養院啊?而且這裏的年輕版吳瑕,形象上和你講述情況對不上啊?這怎麽解釋?”

劉醫生嘆口氣說:“精神疾病的治療是一個長期緩慢的過程,甚至可能反覆發作。”

鐘森點點頭:“那就是說,還有後續。”

孫芳芳從劉醫生懷裏抱過巧克力,感嘆道:“奶奶太可憐了。”

巧克力則打個哈欠,動動耳朵,發出咕嚕嚕的聲音,換個姿勢趴在孫芳芳的腿上繼續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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