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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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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

“為什麽我們要到花園裏吃?”尤利安奇怪地皺起了眉頭,但這絲毫無損他的美,就像湖水蕩起了音樂般的漣漪一樣。“你難道沒有發現大家吃得和我們不一樣嗎?朋友,我可不想放學回家的路上被人一板磚拍在後腦勺上。我深谙此道。”赫爾曼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他和尤利安的飯盒裏都裝著作冷盤吃的鵪鶉,配上黑市新鮮運來的蘆筍,還有不可多得的尤物——慕尼黑白腸,油脂泛著溫潤的光,還具有令人魂牽夢縈的曲線。而其他孩子的飯盒裏大多是沒有黃油的幹面包,配上胡蘿蔔和土豆泥。“雖然一個法國家庭主婦頂的上三個德國主廚,不過威廉的手藝真不賴。” “你還去過法國?”尤利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他總是從赫爾曼的只言片語中抽絲剝繭出他過去的經歷,他清楚赫爾曼絕對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但對方對自己進入孤兒院前的經歷守口如瓶。“我的確去過,在我很小的時候。”啊,我當年還是一個孩子,赫爾曼瞇眼感受落在臉上的耀眼的日光,可我已經會在風景如畫的塞納河上截貨船了。

他巧妙地換了一個話題: “放學後想去劃船嗎?我聽見德爾維夫人說她要去露西家做客。”“好啊,”尤利安把包在飯盒外的絲巾整整齊齊地鋪在腿上,側過臉看赫爾曼,果不其然,他隨意地把絲巾揉作一團塞在上衣口袋裏:“你也可以叫她母親的,我保證她會非常高興。”

忙於撕鵪鶉的赫爾曼瞄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我要是真這麽幹了,恐怕她會氣到發瘋呢。”剩下的半截話他及時收了回去,你要是見了她如何和我調情,就不會把她收養我的動機想得那麽高尚了。

吃完飯後,他們又在花園裏坐了一會兒,如蔭的碧草上,大朵大朵光亮的雛菊在盛放,他們彼此沒有再說一句話,卻心照不宣地有了一種奇妙的感受,那就是在蜜蜂的嗡嗡聲和雀鳥的啁啾聲中,命運女神手中的紡錘飛快的穿梭,將他們的命運緊緊纏繞在一起,直到死亡把他們隔開,他們的靈魂像兩株比鄰而居的蔓草一樣,會逐漸融為一體。打破岑寂的是上課鈴,赫爾曼站起來,把手伸向尤利安,語氣輕快地說:“走,上課去。”

“費因茨.舒萊曼,A。”

“尤利安.馮.德爾維,A”女教師笑意盈盈的走上前,將成績單放在尤利安的桌面上,順便揉了揉他柔軟的金發,她悄悄用身體遮掩,把一顆金箔包裹的巧克力放進課桌抽屜:“乖孩子,繼續努力。”

她的行為被費因茨盡收眼底,他冷哼一聲,但陰郁也無損這個性如烈火的少年的美色,他的眼尾上挑,帶有幾分淩厲,瞳色是偏向鋼鐵的藍色。

“給,費因茨。”“我才不稀罕呢。”費因茨撇了撇嘴。“真的嗎?”尤利安遺憾地挑眉:“可我已經把糖紙剝開了。” “既然你這麽誠心誠意……”對方這才別別扭扭地收下。

“赫爾曼.馬肯森,B。”女教師用卷起來的書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你是男孩吧,馬肯森?解釋解釋為什麽寫‘我長大了,不再是一個梳羊角辮的小姑娘了’?〞

“安妮.弗蘭克,C。嘿,淑女們,別圍在一起說話了!”

安妮坐在課桌上,她這麽做是為了讓新裙子的裙擺能夠自在地向四面八方撒開,好讓女伴們能夠一覽無餘那精致的荷葉邊,她激動地眉飛色舞,鎖骨邊珍珠圍簇的那顆碩大的黃寶石和她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

費因茨厭煩地將椅子拉進桌面,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怒火讓他的眼睛顯得更藍,這樣的仇恨本不該在這個年齡的孩子身上出現。

“你們看昨天的報紙了嗎?”費因茨轉著鋼筆,壓低聲音問。赫爾曼正拿著尤利安的成績單嘖嘖稱奇:“真想挖開你的腦子看看,”他哀嘆一聲:“我從沒見過一個人連跳三級。”“很正常,我的朋友,”尤利安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因為你之前根本沒上過學。”

被當眾戳到痛楚的赫爾曼笑容肉眼可見的一僵。尤利安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所以你也很厲害。” “哇,有被安慰到呢。” “…你似乎在陰陽怪氣,是生氣了嗎?” 少年的手肘撐著桌子,用力撩起額前的劉海,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完全沒有呢親。”他甚至朝尤利安拋了一個飛吻。但很快他的好友意識到男人的話有多不可信,因為赫爾曼轉身投入了費因茨的懷抱,撇下他和對方聊得火熱。

“現物價瘋漲,但那些利欲熏心的瘋子即便把牛奶倒進河裏也不肯捐獻或低價售給窮人。這些人都來自同一個種族……銀行家全部應該吊死。”“資本家會願意出售用於絞死他們自己的繩索。剛好我看完了這本《資本論》,可以借給你。”赫爾曼探身把書遞出去:“新襯衫?才買的?”“二十馬克。”“你瘋了??二十馬克我能弄來一打。”“…我不擅長還價。”“哪家店?我去幫你偷兩件讓你平衡一下。”

趁費因茨看書,赫爾曼饒有興致地環視了一圈教室,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兩個民族的孩子們不再坐到一起。他想起了院長,如果猶太人學會克萊曼一半的精明,就不會如此遭人厭惡。赫爾曼明亮銳利的碧眸浮著悲憫,遙對著還在炫耀裙子的安妮喃喃的說:“沒錯,恐怕這條腰帶,就是絞死她的繩索。”

“這是雅利安人居多的學校,您也是高貴的雅利安人。或許您應該停止招收□□的孩子,他們自會去專門的學校。童年時期的友誼往往會轉化為愛情,這對我們的種族是危險的。您應該理解,就像您不會讓臘腸狗給德國牧羊犬配種一樣。”

施維赫夫先生是個高尚的人,而高尚的人的特質就是一把年紀還保持著孩子般的倔脾氣,他對面前大腹便便的青年不客氣地說:“這是我的學校,小夥子,我愛收誰進來收誰進來。如果你不是之前那場戰爭中的英雄,不是王牌飛行員,我發誓,”他怒氣沖沖地揮了一下手:“我會用這根手杖敲斷你的鼻梁骨。我之前以為你是來分享之前的英雄事跡,現在我明確的告訴你,我不歡迎你,學校不是政治傳銷的啤酒館或帝國議會,我拒絕你給這群孩子演講。”戈林的臉漲得通紅:“那麽,您會後悔的——會非常非常後悔。”

“這邊來,好兄弟。”見尤利安差點走錯路,赫爾曼親昵地挽住了他的臂膀,赫爾曼喜怒無常的本領是一般人難以招架的,但尤利安通常不關心自己以外的事物,包括他人的情感態度,因此他點了點頭:“你覺得我們可以劃到湖心嗎?就天鵝戲水的那個地方,它們可以解決我們剩下的午餐。”“當然,我們在一起可以做任何事。”

尤利安端正地坐在皮劃艇中蕩槳,動作優雅,收放自如,赫爾曼則雙手墊在腦後,愜意地躺在他身邊曬太陽。“我們到了,”尤利安擡手指了指:“天鵝在那裏,疣鼻天鵝實行的是一夫一妻制,我想他們是一家。”“哪兒呢?”赫爾曼興奮地翻身坐起,他的動作幅度太大,重心發生了傾斜,靠近船邊的尤利安沒有防備地掉進了水裏。

“拉我上去,馬肯森。”尤利安面無表情,像一個精致冰冷的瓷娃娃,耳邊纏繞著墨綠的水草。而赫爾曼早已笑岔了氣,像只蹦上岸的魚一樣彈跳翻滾:“天啊,我打賭你要變成美人魚了——我可不想拉你,等那邊垂釣的姑娘把你釣起來好了。”

“你確定不拉我?”尤利安露出一個天使般的笑,聖潔的日光落在他古希臘雕塑的鼻梁上,白色襯衫的扣子開了幾顆,水珠順著他金色的發絲淌下,停留在他白玉般的肩膀上:“那換我拉你好了。”下一秒,他精準地抓住了少年笑得顫抖的肩膀,輕而易舉地把他拉了下來。

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湖心久久回蕩,赫爾曼咬牙切齒:“我的朋友,你真是個小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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