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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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堂

一陣醺風拂過,如同寬廣的波浪,被它撫摸過的事物都有了優美的曲線,綠葉婆娑,透過藍色玻璃窗的婀娜的倒影將薄荷的清涼撒進這座蘊含巴洛克式精致與羞怯的小教堂。

赫爾曼翹著腿坐在第一排的木椅上,慵懶攤開的雙臂搭在兩側的椅背上,他能聞到檸檬清新的氣息和柑橘新鮮到發苦的氣息,也許還夾雜著一絲他自己身上的香煙味。

哦,不對,還有冰淇淋甜甜的奶油味,來自亦步亦趨跟著進來的男孩,濃烈得壓過了插在他領口扣眼裏的五月玫瑰。

漆黑的十字架前,是象牙雕刻成的聖像,一顆檸檬連同枝葉的影子落在了耶穌因受難而高貴的臉上。尤利安虔誠地跪下來,開始祈禱。那耀眼拳曲的金發,純潔蔚藍的眼睛,讓你深信環繞著上帝的小天使就長成他那樣。但赫爾曼對冗長的禱告毫無興趣,他很快移開了目光,開始看腿上的一本王爾德的書籍,幾乎已經斷定從這位養尊處優,宗教信仰堅定的小少爺身上再敲不出什麽有趣的東西了。

看完兩個章節後,他從座位上下滑一些,長腿前伸,尤利安還在禱告。“你在懺悔什麽?”赫爾曼揶揄道:“我的朋友,聽起來你的罪過需要用整本聖經來贖呢。”

“完全有可能,”尤利安輕描淡寫地說:“我在懺悔我拔了父親的氧氣管。”

“等等,不是,什麽???”

“其實我剛剛描述得可能不太準確,拔他氧氣管本身沒什麽錯,”尤利安流露出幾分歉意,得體而彬彬有禮:“我難過的是,我玩了他的氧氣管半小時。”

“什麽???”“中途掐了放,放了掐三次。”赫爾曼頓時肅然起敬:“嘶…你可真是個小混蛋。”他像只好奇的貓一樣前傾身體湊近尤利安,狹長的眼眸瞇起,折射出意味不明的幽光:“為什麽這麽做?”

對方慢條斯理地回答:“我的父親是一位上尉,曾經指揮過凡爾登戰役。”他仰頭看著赫爾曼,貼心地詢問:”你知道凡爾登嗎?”少年點點頭,表情罕見地嚴肅起來:“絞肉機。這場戰爭中使用了大口徑炮巨炮,噴火器和毒氣彈,德國士兵和法國士兵的屍體堆疊成山,血流成河。”“嗯,這場戰爭持續了十個月,我的父親患上了戰爭創傷應激障礙綜合癥。他聽到我們國家戰敗的消息後非常沮喪,每晚都枕著軍刀入睡。直到有一天,他半夜從床上起來,來到我和媽媽的臥室——媽媽太害怕他了,自他從戰場回來後就一直和我一起睡,他把刀劈在了我母親的背上。我抓起魚缸裏的石頭砸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你砸了幾下?”那汪碧色凝固在了少年眼中,目光銳利如鷹,像發現獵物般緊追不放。“一下。”尤利安毫不猶豫地回答,他頓了頓:“那種情況下宣洩感情太危險了。”

“但你最終還是報覆了不是嗎?”赫爾曼敏捷地跳了起來,笑瞇瞇地說:“王爾德寫的沒錯,天使的外表下也可能住著惡魔。我的朋友,你可真是一條美人蛇啊。”他單膝跪在男孩面前,一只食指抵住了他果凍般柔軟的嘴唇,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讓我猜猜德爾維上尉惹你生氣的原因——他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對嗎?這個愚蠢的男人想讓全家為他破碎的英雄夢陪葬,為悲劇作家提供寫作素材。”

“為了防止你把我殺了,我不得不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會為你保守秘密的,你絕對會是殺了我後再去向他坦白的那種人。”赫爾曼站起身:“不過,我本人也沒有什麽道德潔癖,恰恰相反,我的道德底線很靈活。為了替你脫罪我會說,阿波羅也曾經想弒父。” “謝謝。” “不客氣。”尤利安撿起他掉落在地上的書籍,是《道林.格雷的畫像》,他的視線落在巴西爾和亨利勳爵的一行對話上:“能以笑聲建立友誼也不算壞,能以笑聲結束友誼就更了不起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讀了出來,看向赫爾曼,對方正對著他微笑,那只小巧的金懷表在修長的手指間晃蕩,翡翠般的眼眸翠綠閃亮,使得少年仿佛一個破譯人心秘密的魔術師。“你相信這句話嗎?” “當然,友誼是美好的東西。美好的東西往往不能長久,善終就更難了,要麽伴隨著眼淚,要麽伴隨著爭吵。”

“親愛的,”帕西塞婭和院長走了進來,她抱住尤利安,心不在焉地在他的前額上吻了幾下,眼神飄忽,竭力克制住自己不向赫爾曼的方向看,她的嗓音很美,像過濾後的蜂蜜:“走,寶貝,我們到外面去。你的臉色太蒼白,我該給你報馬術課了,讓你多曬曬太陽。”

禮拜堂裏只剩下了克萊曼和赫爾曼。克萊曼戰術性清嗓:“馬肯森,我有件重要的事情……”

少年頹然地坐下,雙腿規規矩矩地並攏:“好吧,我承認,我的確溜進過您的辦公室順走您的香煙。不過被開除的那個清潔工也不冤枉,他拿的比我還多。”

“……不是這件事。”

“難道那件事您也知道了?”赫爾曼眼珠轉了轉:“好吧,是我把您給貓織的小裙子給裏奇穿的,他一直抱怨自己沒有新衣服,但若不是他長得太胖,也不會把裙子撐壞。”

“……也不是這件事。”

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巴,終於下定了決心:“您在孩子們之間流傳的畫像是我畫的。請相信我,那段時間我實在癡迷於希臘藝術家,想模仿他們的風格給您畫一幅偉大的裸體肖像畫,像米開朗琪羅的大衛一樣永垂不朽。可是太不幸了,我和奧古斯特玩撲克時輸了,他要求我交出您,為了不讓您走光,匆忙中我只來得及為您添上泳裝。”

“……”一向寬厚為懷的克萊曼院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離別時不舍的淚水轉瞬間便被憋了回去,他又找回了年輕時熱血沸騰的激情:“過來,赫爾曼。”

“我不信我弄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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