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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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三月,城南花開,芳菲伊始。

績陽城,自古為中洲軍事要塞,乃兵家必爭之地。古語有雲: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今,距上一個分崩的亂世結束,已過去五十年了。五十年相安無事,五十年休養生息,如今的績陽城,政通人和,民殷昌盛。

績陽城南有一處棲雲軒,一茶館說書之地,其中住著一位說書先生,績陽城的人皆稱其為斷章先生。至於其具體名姓,卻無人知曉。只因他講書向來只講一半,悲歡離合四情,向來只講歡而不講後來的悲,只講合而不講後續的離,書章中途而斷,故而大家為他取了這樣一個稱號。不過,聽老人說,斷章先生最初來此說書時,並不是如此,只是後來忽然變了,問其緣由,斷章先生也只是笑笑,回答說他想把故事停在最好的地方。

怎樣算是故事最好的地方?他沒有解答。

如今,斷章先生已七十有餘,近兩年來身體日衰,布臺演書的次數與時間逐漸變少,多數時侯都是弟子來,而他的弟子也如他一樣,斷章而講。幾月前,斷章先生忽然重病,這幾個月來不曾登臺,今日再布臺演書,說是最後一次,並且聽說這次會是個完整的故事。

如此一來,平日裏的聽書愛好者便梁梁趕來,一時間,棲雲軒好不熱鬧。

“今日,各位肯來棲雲軒捧場,老夫在此謝過。”噪噪人聲中,斷章先生邁著氣虛的步子走出,向來者致謝。聲音雖有幾分濁啞,卻掩蓋不了其本真的溫朗,令聽者感嘆,年老歲暮,病痛折磨,也都損耗不了斷章先生那天生的清俊溫朗之音。

“今日,我要說的是關於一位說書人的故事,那是在四十五年前,在中洲一處邊陲小鎮中,有一位年輕的說書人名叫何顧……”

那一日,何顧在自己的小肆中演書論話,眼見座中無人,不禁發出一聲輕嘆。

事實上,由於多年戰禍,而此天下初定之際,並沒有多少人有那個閑心和閑錢去聽書的。說的更直白些,彼時說書這個活計,就是個餓死的行當。不過,這也就是對一般說書人而言。面對慘淡的現實,何顧有主意。

他找上了官府,到了府衙那裏,對著門前衙役,他說:“我要見你家大人”。衙役一聽,心想:這誰呀,大人也是隨便見的?就要把他趕走。可還未及他們出聲動手驅開他,他卻猛的對他們呵斥了一聲,站在衙門大門口,端的是一派正氣凜然,言辭訓斥道:“我有良策獻上!若影響了刺史大人治政仕途,你們擔待的起?”

衙役被他一番態勢嚇了一跳,又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下,冠帶規整,白衣凈潔,生的文質彬彬,眉目間英氣俊佳。衙役們猜想這個人應該不一般,商量了一下,便讓一人進去通報了。

片刻之後,衙役將他帶了進去。

等見到知府大人,知府問他此來欲做何種提言。他答曰:天下初定,而民心未定,朝已立,而政未通。欲有為,則需定民心聚民力,欲定民心聚民力,則需上下相知,政行令通。“

知府再問,“話雖如此,只是民心不定,又如何能政行令通?”

“自然是要從上而下主動推廣下去。草民不才,今日正為此事而來。”

“哦?”

“草民本一說書人,最擅長的就是講說古今百態故事。如此,若有政令,先往草民那裏,由草民引古今趣事說演一番給眾人知曉領會,而後實施,不更容易嗎?”

知府沈思片刻,點頭,覺得這個方法可行。

“不過……”何顧忽有話鋒一轉,遲疑起來。

“不過什麽?”

“這眼下情況,聽書者也少。讓眾人前去聽我講,也需要號召啊。”

知府又沈思了一下,說道:“這個不難,我讓衙役們幫你。”

好嘞。何顧心裏暗道。

如此,說書人的小地方每天都塞滿了人。

而何顧,也確實如他所說,為那些有的根本不識字的人以有趣的方式講明了政令。

不過,幾日之後,何顧又找上了知府。這一次他說:“大人,草民撐不住了。”

知府一聽,慌了,這剛出了效果,怎麽就撐不住了。

何顧苦著個臉,是百般無奈,委屈巴巴的解釋道:“唉,知府大人體諒,小民我也是要吃飯的,這每天去聽書的人是不少,可都沒有錢。而且又都是您命令過去的,我也不好去找他們要錢,這樣下去,小民是真的撐不住啊。”

知府一聽,心想也是,又思索了一會,撫慰道:“官府還是需要你,要不這樣吧,你還繼續幹下去,你的吃穿用度所需錢兩,官府為你操辦,畢竟你也是為官府做事。”

“多謝大人!”何顧欣然拜謝。

如此,在艱苦時期,何顧既獲得了客人,又掙到了錢。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後來有一天,他照例迎客說書,講到中途,忽然一股奇異的酒香吸引了他的註意,尋香看去,卻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孔,坐在最後的位置,自飲自酌。

陌生人……績陽城地處邊塞,是少有外人來此的。這引起了他的好奇,而更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是,這人聽書時的狀態,與他人不同,自始至終他沒有情緒變化,一口一口平靜的飲著酒,似乎這故事並不精彩,也並不吸引他,然而他又表現的十分有耐心,不曾離席。若說是來尋事的,又一直安安靜靜,直至那一日章回結束,再去看時,人又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奇怪的陌生人。

第二天,何顧早早的開了門。今天知府會來這裏聽他說書。其實也就是來監督查看一番。這段時日,績陽城新的政令放出。知府對這一次的政令舉措十分重視,交代何顧要好好講解,幫助官府好好宣揚推進,而此次更是親自到場。

但在此之前,出現了一段小插曲,被何顧應付掩蓋了過去。

之後,這一日過的平平淡淡,暮時下起了小雨,何顧站在堂前,看著陰沈的天色,心中別有一番心事。

一夜風雨,草堂不駐南風,閑亭知時,半掛晨色共垂珠。

第二日一早,何顧如舊打掃庭院門前,繼續開張。待辰時又過了半刻,聽者陸續來到,主板一聲,故事裏又換了主場。

這一日,他聽到另外一個消息:城外北郊王家馬場昨夜出事了。

“你們聽說了嗎?昨夜,北郊王家馬場,那塊新占的地方上,那群打手被打了,還被趕了出來。”

座上有人低聲議論。

“有這種事?誰這麽大的本事,敢和王家人作對?”

“那誰知道。而且據說,對方只是一個人,便把那群打手打的屁股尿流。

“那王家能就此罷休?”

“當然不能。這不,今天一早,王家又糾集了一批人去,到那一看,發現那地已經又歸了原來的農戶。那農戶再次拿到地之後,個個拿著東西在那裏守著呢!”

“打起來了?”

“可不是,聽說鬧得還不小呢。驚動官府了。”

“嘿。這就麻煩了。官府剛下令那裏改耕為牧,這是公然抗令啊。那些農夫要吃虧啊。”

“本來就吃虧。說什麽改耕為牧,那些農夫哪裏買得起馬種啊,結果地全被王家占了去。”

“唉。”

聞著皆是嘆息。

而這一邊的何顧則又是一番思量,他不知道襲擊馬場的人是誰,但是他知道此次改耕為牧之事有了轉機。

當天晚上,知府找他。意料之中。

第二天無事發生。

第三天,官府貼出告示,撤回改耕為牧的命令,王家歸還農夫土地。

也就在第三天傍晚時,何顧又看到了前幾日的那個陌生人。在客人都散去的時候,門外,在離去的背影中,一個人面向大門靜靜的站著,手裏提著一壺酒。待聽者散盡,面對敞開的大門,空蕩蕩的大堂,他才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在離何顧最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打開酒壇,醇冽酒香撲鼻,他開口道:“老板,加場。”

何顧感受著那酒香縈鼻,笑著從桌子後走出來,問道:“不知客人想聽哪一回?”

“王家馬場。”

何顧眸中神色變了變,臉上依舊是平靜柔和的笑容。

“昨天早上。有些事情,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面對忽然到來的陌生人,以及奇怪的言語,何顧卻並不驚訝,他坐到對方面前的位置,身體探向前直接問道:“那便先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麽,又是如何想的?”

對方沒有想到何顧會如此反應,身體不自覺的向後撤了撤,又將何顧打量一遍,方緩緩開口:“我看到你將那名想要鳴冤的農夫拉進了屋內。而隨後,王家的打手便巡視來到此處。所以,你是保護了那個農夫。可我不明白的是,那你又為什麽要幫官府宣揚?以你與知府的交情,為什麽不直接說明此事?”

“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答案很簡單,因為這是知府的命令。至於第二個問題……”他頓了頓,看著面前的人,有點無奈的說到:“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高了。我與知府有什麽交情?充其量任命聽命罷了。還有這等他親自拍板定下的事,哪有我說話的份兒?更何況,這令剛剛要推行,知府尚在興奮之中,此時去進言,定會適得其反,自討苦吃。你說呢?”

對方點點頭,道:“是一番道理,那你打算如何?”

“知府本身並不殘暴,相反極其敦厚,所以才會被王家騙到。我本準備過些時日,安排那些農夫進行一次有效的鳴冤。然而……”何顧忽然又是一笑,“沒等我行動,事情卻有了一個令人驚喜的轉機。那夜馬場一鬧,鬧大了,王家人沒壓下來,驚動了知府,然後知府開始找我。說來那件事應該是做的吧?”

對方沒有回答,從桌子上拿過一只粗瓷碗,將酒倒滿,對何顧說道:“這杯,請你了。”

“哦?”

“算是替那些農夫們的答謝。”

何顧笑笑,端起碗一飲而盡,酒香在口喉胸腔中漫卷,醇馥幽郁,“好酒。應是城東泉家的百年字號。”

“看來先生也是愛酒之人。”

“哈,江湖中人,孰不愛酒?”

一句江湖中人,簡短四字,卻已拉近二者距離。江湖中人,本就如此:各執一身漂泊,至萍水相逢之處,一句江湖,便是共同的來處與歸宿。心意相通,已是惺惺相惜。更何況那些不謀而合的共執一事,那些相輔相成的殊途同歸。

那人慣於冷著的臉龐,露出一瞬間的冰凍雪融,閃出一抹笑意。他倒下兩碗酒,端起向前微微一推。何顧會意,端起另一碗回敬。

一瞬間,對視的二人,露出更欣悅的笑意,擡手將酒一飲而盡。

“還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浪子,非情。”

那日之後,何顧與浪子非情又數次來往。每次來,非情都會帶來一壇酒,二人相談甚歡。但後來,幾次之後,何顧卻再也沒有見過非情。他心中疑惑,更有些擔心,莫不是因為王家馬場的事,而出了什麽意外?

恰好某日何顧去城東辦事,路過泉家酒肆,看到非情正在打酒。他心下大松,亦是欣悅,上前去打招呼,不想對方看到自己竟不予理會,繞道而行。

“好友。”何顧詫異,出聲喊他。

一聲好友,平平無奇,不想對方卻反應巨大。原本急急而行的身形猛然一滯,似受什麽刺激一般。原本就冰冷的臉色,變得愈加難看,“我與你,不是什麽好友。”

“這……”這著實令何顧尷尬,一向能說會道的他,此時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浪子非情一生,不與人深交。你我不過萍水相逢,不是什麽好友。”說完這句話,非情便自顧自的離開了。

剩下何顧,半天沒反應過來狀況,傻傻的呆在了原地。

“……啥?”

而就在當天晚上,何顧遇到了另外一個人,並且是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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