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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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客人散盡後他將一切收拾妥當,關了門,端著燭臺向內院臥室去,封閉的小院中,忽然吹起陣陣涼風,微弱的火焰搖曳著,他伸手護住,卻終究是徒勞,燭光淡淡的熄滅,他楞了一下,擡頭環顧四周,那雙眼睛在黑夜裏,黑的發亮,困惑中帶著幽深的警覺。

寂靜的夜,烏雲一點點移去,月光傾瀉下來,落在那一身白衣之上,皎白相襯。

“呵。”月光沒有照到的陰影裏,響起一聲冷笑。

是在何顧的身後。

何顧沒有回頭。仍筆直的站在那裏,站在月光下,神色淡漠,只影卓卓。

“不歡迎我嗎?”陰影中走出三個人,為首者方正臉龐,絡腮胡須,仿若一樣平齊的五官裏,夾著一雙銳利的鷹眼,深刻著冷漠與恨意,他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嘲諷:“不歡迎我嗎?我還以為你期待著這一天來臨,在一直等著我呢,我的……軍師大人。”在吐出最後四個字時,他眸鋒低壓,眼角因為那一刻的用力而抽動著。

何顧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依舊淡漠的神情,月光照不進的幽深瞳仁裏,只是漫無止境的深邃。

“是啊,我一直在等這一天。”他緩緩轉身,迎上對方如刀的目光,“你果然,又回到了這裏。”

“是啊,這裏是軍事要塞,易守難攻,若占據此處,得其兵馬,倚仗地利,起兵西進,可取中洲。千秋帝業,由此可成。”他頓了頓,“這還是當初,你教我的。”

何顧靜靜的點了點頭,“還是我的那套策略,你此次卷土重來,就沒有再找一位能人謀士,幫你重新謀劃?”

“軍師說笑了,若論韜略,天下何人能比得上軍師?軍師的高論,他人怎麽顛撲的破?”

“將軍謬讚了。”

“不不不,軍師高才,我由衷欽佩。所以,我今日前來,便是想請軍師幫忙,就從此地出發,去完成我們的皇圖霸業,如何?”

“難道,此時,我還可以拒絕嗎?”

對方冷笑了一下,拉長著音調說著:“軍師是聰明人。那麽……”他示意身邊的手下,只見那人攤開掌心,一只小瓶子靜臥其上。

何顧心下了然,未見猶疑,拿過瓶子倒出一粒藥丸,吞入肚中。

“好,爽快。軍師果然硬心腸。”那人拍手叫好。

“說吧,要我做什麽?”

“軍師是聰明人,我要什麽,軍師清楚。”

“兵馬,績陽城的兵馬。”

“不,不只是績陽城,是整個薊同十八個州城的所有兵馬!”

“呵。”何顧冷笑了一聲,感慨著面前之人巨大的野心。

薊同十八州,中洲東部的門戶要塞,縱橫開向,沃野千裏。面對外敵,它是中洲的一道天然屏障,欲破中洲,必從此處下手。存亡攸關,所以無論哪個王朝,都對薊同極為重視,在這裏做著重要的軍事部署,留有優良的兵馬和足備的武器。而另一方面,正是因為它地位險要,兵甲優良,當統治者擔心這裏有人擁兵自重,起事而成中洲之禍,所以對這裏的軍政之權進行了分化。薊同一十八州,名義上統歸薊同府知府管轄,然而事實上知府實際掌握的兵力只有績陽城在內的四個州城,而其餘十四州,又分而為三,各設有總兵統領。如此,除朝廷禦旨欽命,再無人能夠輕易攢握薊同一十八州兵馬。

見何顧冷笑不語,對方發出嗤笑聲,“其實,王家馬場的背後就是我們,我們以“改耕為牧”之名,即接近了知府使他陷入我們的設計,又占下一片土地,放置自己的人馬,暗中增強實力。可是,被你們破壞了。不過也好,本來我們對之後如何拿下其餘三位總兵的事,計劃未定。現在,就有勞軍師一舉定乾坤了。”

何顧略略垂眸,不鹹不淡的說著:“將軍如何認為,我這毫無力量的一介草民,能拿下那些手握大權的總兵?”

那人淡淡的笑了笑,一只手附上何顧肩頭,五指扣住他的肩骨,而後猛然加大了力道。只見何顧吃痛,身形隨之一滯,眉頭蹙起。他隨後伏在何顧耳邊,冷冷的問道:“軍師該不會以為,我會相信你背叛我的最後,在新朝那裏竟什麽也沒得到吧,嗯?”說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幾分。

何顧吃痛一聲悶哼。

“你會有辦法的,對嗎?”見此,那人又轉變了臉色,松了手,淡淡的笑著,“好了,我們該走了,留給軍師一天的時間想清楚,明晚我要聽到有用的消息。”

說完,三人縱身躍出庭院。

餘下何顧一人,一身白衣,在依舊皎潔的月色裏,煢煢孑立。

片刻的沈靜之後,就在何顧轉身要進屋時,身後又響起雙腳落地的沈悶聲響。他詫異地回頭,夜色裏趁著半明的月光,看見又一張熟悉地臉。

——浪子非情。

幽涼夜色,寂靜小院,二人默然對視,一者詫異,一者平靜,而黑色的眸子深處,別藏一番疑思。

“暗中尾隨幾人至此。”

“你……”何顧驚疑道:“你早有察覺?”

“是。王家馬場,我隱隱感覺並非那樣簡單,便暗中潛伏調查,結果發現,馬場背後是一股更危險的勢力。”他頓了頓,看向何顧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更沒想到,這樣一股勢力,竟然與你有關聯。”

當事人閉目不言。

“所以他是誰?”

“沈承山。”

沈承山?聽到這個名字後,非情的臉色變了變,“北蕭的沈承山?那你其實是北蕭軍師齊寰?”

“嗯。”

“原來你們都沒有死?”

何顧苦笑一聲,答道:“沒有。”

“你背叛了他?”

“是。”

何顧回答的坦然簡潔,非情卻沈默了。

“呵。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忠不義?”

非情沒有回答。

何顧又笑了一聲,短暫的,自嘲的。

往事歷歷心頭,難數真恩假義,一片薄力難留,寸口難開。

“不是。”非情忽然開口了。在何顧也放棄言語時,忽然開口了,同樣坦然簡潔,低沈的聲音自帶篤定的力量。

何顧一楞,是詫異。

“你可以講出來,當年到底發了什麽?”

回神過來,何顧緩緩嘆出一口氣,“故事大概要從八年前開始……”

八年前,何顧弱冠,年少輕狂,生逢亂世,亦有運籌天下之心,成偉業功名之志。那一年,他第一次來到績陽城,並在這裏遇到了沈承山。彼時,沈承山是一個僥幸得存的小兵。一場成王敗寇的大戰,使他更加看清了這個亂世,也磨礪了他的心氣與意志,決心成霸業而終亂世。相同的心性,共同的志願,使二人走到了一起,何顧為他出謀劃策,他也言聽計從。白手起家,五年時間,便得以割據一方,設壇稱帝,威震天下。

而少年的故事卻也只到了這裏。

稱帝之後,熱血方剛還在,但沒了方寸。胸懷天下還在,卻只用征伐。急功冒進,殺伐無度,何顧幾次勸諫,也不被聽用。而連年征戰,勞民傷財,更是損害了國之根基。最後,面對有備而來的梁軍,外強中幹的北簫,終是走向窮途末路。

而最令何顧想不到的是,沈承山竟瘋到了那個地步。在傾舉國之力,率大軍於汀旸河與梁軍進行最後一決之前,他找上了何顧,安排下這樣一件事:屠城。

自屠北簫國都!

“我敗便敗了,但這些北蕭臣民,我要他們生是北蕭的人,死是北蕭的鬼!一個都不留給梁國!”

何顧驚駭之餘,也徹底清醒,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他選擇了舉城向梁帝投誠,而投誠的消息,在他的安排下於大軍抵達汀旸河時傳至,一時間軍心大亂。而接下來,沈承山屠城的計劃也在軍中傳開,霎時群情激憤,內亂乍起,梁軍順勢策反招降,如此一來,兵不血刃,北簫覆滅。

只是,亂中,沈承山逃脫了。

“我知道他會不甘心,也不會放過我,所以我推辭了所有封賞又來到這裏,等著他。”

“孤身一人?你還真是膽大。”

“呵。”何顧苦笑一聲,“這件事,不該再卷進更多的人了。”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解決不了,是會有更多人的被卷進來。”非情的聲音失去了往常的波瀾不興。

“我知道,我會處理好的。”

眼見何顧回答的篤定,非情卻皺起了眉頭,他不滿意這個答覆,“哦?是嗎?”

“何顧,我知你心思縝密,善於謀算,但有一件事你卻總是不作計算,你知道是什麽嗎?”

何顧不明其意,搖頭。

“你總不將旁人的幫助計算在內,也不會尋援。當年北蕭之事,你獨自背負。而後王家馬場之事,你也沒有想過誰去幫你鬧一場。到現在,沈承山陰謀兵變,我激你說,如果你處理不好會有更多人卷進來,你也只是說你一定會處理好。何顧,你不會覺得累嗎?”

這是自相識以來,浪子非情說的最長的一段話,字字誅心。何顧眼中首次現出暗淡與哀傷,一聲苦笑,顧左右而言他:“我竟不知你口才如此之好。”

“何顧!”

“好了。不要說我,你的心結又有解開嗎?浪子非情一生不與人深交。我們不過萍水相逢,閣下何苦如此費心勞神。”

“你!”

“回去吧。不要攪進這裏。”

一場實為關心彼此的互揭傷疤過後,二人背向而立,終於都沒有話可以說。靜默,這裏,沒有人開心,也沒有人生氣。每個人都有心結,誰又救得了誰?

那一晚,何顧房間的燈亮了一夜。第二日,他一如往常的開張說書,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傍晚時,他比平時早了半刻關門。也早早的將自己鎖在了內院,靜靜的坐在閑亭裏,看著夜色一點點侵襲過來,將周圍的景物一點點撒上墨。點上一盞燈,映著他平靜的面龐,周圍一切都很靜,什麽都沒有來驚擾。

忽然,在周圍一切都寂靜時,何顧身形猛頓,燈光下的面龐開始因痛苦而糾結在一起,他緊閉著雙眼,眉頭緊蹙,胸口劇烈起伏,不消片刻,整個人便大汗淋漓。

此時,周邊終於有了動靜,腳步聲與笑聲同時接近,“軍師大人,這噬心毒蠱的滋味如何啊?”

何顧努力擡起頭,看著眼前的人,想要開口,卻是一口鮮血代替言語湧出。

對方冷冷的笑著,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有意消磨時間,既輕蔑又饒有興趣的看著何顧血汗淋漓,“一天的時間,不知道軍師思考的如何了?”

何顧不能答話,咬緊牙關,嘴角依舊有血滲出。

“不能說話,點頭或搖頭軍師應該會吧。”

何顧眉頭又皺緊幾分,緩緩的點了點頭。

“好!”沈承山朗聲喝到,一手捏住何顧下頜,將一顆藥丸塞進何顧口中。

藥丸入腹,不消片刻,疼痛大減,何顧緩緩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血跡,迎上沈承山冷冷的目光,聽到對方問道:“你的計劃呢?”

何顧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從袖中掏出一只小盒子,打開之後,一枚精致的玉章呈現在沈承山眼前。

“這是什麽?”

“梁帝贈我之物,是他早年隨身印章,見此物如見他本人。”

“哈!”沈承山一聲諷刺冷笑,“還真是件好東西。出賣我,軍師果然得益不小。”

何顧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繼續道:“明日,我會帶此物去見知府,威懾於他,你可進而將他操縱,如此一來,他手中四州兵馬便歸你所有。”他頓了頓,問,“這樣,你看可以嗎?”

“那之後呢?其餘三位總兵,你要如何?”

“利用知府,以玉章之便,假傳欽差大臣之命,召三位總兵來績陽城,彼時布兵設伏,一舉而制。”

“哈,好!軍師之策,一向明快,深得我心。那明天就有勞軍師了,我,我也會派人暗中相助軍師的,畢竟軍師現在的身體……哈哈哈哈哈。”

何顧看著沈承山離開,燭臺在旁,側映著他的臉和眼睛,輪廓裏表情深藏,那眸色比夜色更重幾分。他緩緩收起了玉章,端起蠟燭走回房中。

夜深星月各消語,塵間何人未肯息。院中的陰影處,一個身影暗中潛伏。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另一個人影註意著他。

第二天,何顧起的很早,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打掃開張。而是帶著那塊玉章,在街道尚沒有行人的時候,去了知府府衙。

入府半個時辰後,三名兵士騎馬而出。馬蹄聲打破清晨的寧靜,踏碎了宿落的塵埃,臨街的百姓被驚醒,茫然看著新一天的開始。

-----窗外,晨光漸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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