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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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葉家武館,大堂。

穿過大敞的木門,葉屹承匆匆幾步走上前,拱手道:“不知今日貴客到訪,有失遠迎!”

“好說。葉館主來了就好!”

這人年紀不大,身量很高,比葉屹承都要高上半頭。穿一身黑色短褐,皮膚略黑,剃著平頭,濃眉毛與瞳孔黢黑,話語帶笑,眼神如同虎豹一般淩厲,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茬兒。

他的身後站著個不怎麽起眼的矮胖子。

人很圓,臉卻是見方的,衣著華貴。他見了葉之覆,便一臉要跳腳的樣子,然而最終忍住了,只是用視線在葉菱那雙未裹的腳上來回挪移。最後冷哼一聲。

這人是衛洝有名的趙喜雲趙鄉紳,也算是有些名望的,平時愛結交富人和官員,和自家關系不冷不熱,平時也不常來的。因此葉喬見了,並不認識他。

“趙大人今日怎麽有空光臨本館了?”

“我怎麽來了?要看令郎做的好事啊!半月之前,他和街上的騙子合夥,騙了我十兩白銀!這錢不還給我,今日沒個罷休!”

葉屹承聲音陡然嚴厲:“之覆!可有此事?”

葉之覆道:“這可是沒有的事。”

趙喜雲跺腳:“你還敢狡辯?”

葉屹承問:“趙大人不必與犬子計較,只需與我說明事情經過緣由,如他確在外面行了不義之事,我自會嚴加懲治犬子!”

趙喜雲道:“半月前,我在街上聽一個洋人販子買賣西洋花露水,說能趨吉避兇,如今買斷了貨,已是供不應求——令郎就在旁邊,說要投十兩銀子進去,讓販子再去進貨,賺錢後與那販子三七分成,當即回家取銀子去了!

我見這買賣不錯,便也投了十兩碎銀,在那洋人手裏買回三百瓶西洋花露水寄售。三日前,我卻得知,犬子對這買賣是分文未投,那日在街上,卻信誓旦旦說要投銀子——這不是坑騙於我,又是什麽?”

“唉,說起這事我便來氣!”

葉之覆搖搖頭,搖頭晃腦道:“那一日在街上,一聽有如此好的東西,如此好的買賣,穩賺不賠,肯定是要投十兩銀子進去的!但是我一回家,發現我哪裏有那麽多錢?

是了是了,好像是昨天做夢,夢到自己有錢了,那十兩白銀都在夢裏了!於是嘆息扼腕,為何夢裏的錢不能在現下自己的手裏呢?沒錢,便只好一分不投了。我打小眼拙,當時可沒見到趙大人也在場,自不知趙大人也投了銀子進去。只是不知趙大人投了之後,收獲如何?”

趙喜雲臉色鐵青,顯然是賠了個精光。

葉菱聽明白了,定是他哥見趙鄉紳偷偷摸摸跟著他,於是故意說了胡話,忽悠趙鄉紳投錢進這賠本生意。

葉之覆繼續道:“若是賺了,該說趙大人做生意眼光毒辣。若是賠了,我一個小輩,倒是想勸趙大人也別氣悶——雖說現下手裏的錢少了,說不定夢裏的錢就多了呢?”

“嗤!”

這話一出,葉菱與那黑臉的青年同時笑出聲來,四目相對,見對方滿臉笑意,先是楞了楞,想起對方該是如今敵對的人,又一齊別過臉去。

“那西洋花露水,一瓶也沒有賣出去。洋人昨日跑了,留給我一堆沒用的貨做抵。”趙喜雲牙齒幾乎咬碎,拍了拍旁邊的黑臉漢子道,“今日我叫來許小兄弟,他路見不平,為我主持公道。你葉家武館若是輸了,須得用三十兩銀子,買了我這剩下的花露水!”

許兄弟在旁邊應和道:“該是如此!”

葉屹承看明白了,這是趙喜雲為了要錢,找好了幫手來鬧事,只好道:“趙大人,許是犬子言辭不當,招惹了許多誤會,我定會讓他為這誤會登門向您賠禮道歉,但這西洋花露水……與我葉家確是無關啊。武館比武,是同行之間武藝較量,豈有以武功定買賣的道理?”

趙喜雲冷哼:“你葉家以武授人,卻在自家教出這樣的不肖子孫來,如果這位素愛打抱不平的許小兄弟贏了,說明武藝與為人,你們家沒一個算得上好的!”

“那若是他輸了呢?”

葉之覆輕飄飄一句話,似是不知道火已經燒到了眉毛,還只道屋裏暖和的癡兒一般。趙喜雲楞了楞,笑了兩聲:“那此事我便不予追究了。”

“這可不行。”葉之覆搖頭,“我輸了,要買你的東西,如果你輸了,那要買我們的東西。不過我這東西比你那東西好。你那東西,我們要了也沒用,我這東西,對你卻是很有用!”

趙喜雲雙唇緊抿,等著葉之覆接著往下說。

“大人就在我們武館,買兩個學徒的位子,交上一年的學費,學學武館之間踢館的規矩好了。我想這正想是大人急缺的學問。”

許兄弟一聽,本是不依,趙喜雲卻擡手攔下他。

趙喜雲先是看身邊的幫手,身材精壯,生氣勃勃。

再看葉之覆,瘦瘦高高的,一張白凈臉蛋,神態懨懨,怎麽也不像是練過武功,臉上瞬間有了幾分不屑,慢悠悠說道:“比試的押註無所謂,關鍵是與何人比。”

“這……”葉屹承一聽,更知道對方來者不善,挑的便是今天的日子,馬上攔道“比不比武還未定下”,卻為時已晚。

“葉館主已習武多年,顯是不屑於與小輩計較,其他的弟子中嘛,唯有令郎,自小得了你的真傳,應是小輩之中武功最高之人!我的這位許兄弟,正想與令郎比試比試呢!”

“不行不行,我這一掌下去,打容易打壞了他。”

葉之覆踱步,來來回回地看這位身強力壯的許兄弟,似乎怎麽看怎麽嫌棄,口中念叨著“太弱了太弱了”,手一伸,把自己身後的小女孩推出來,道:“罷了罷了,你若是執意要比,就和我這十五歲的小妹妹比吧!”

葉屹承馬上喝止:“之覆!不許胡鬧!”

葉菱大聲道:“女兒願意應戰!”

許兄弟瞥葉菱一眼,蔑笑了下:“這是以大欺小。”

葉菱較同齡女子個子高些,也足足矮了他一頭半,一高一矮,傳出去不得叫人笑話。

趙鄉紳倒是聽說過葉菱兇悍的名聲,但是這樣一個小女孩,能和十七歲的青年打嗎?想也是街坊鄉親,不願與這小女孩計較,任其撒潑罷了。

“要打就打!你們休要瞧不起人,我比我哥可強得多!”

葉菱怒氣沖沖,叉腰站著,顯是十分不服。

這時要是說了自貶自謙的話,趙鄉紳反會起疑,怕他們是設局下套,葉菱這幅“自以為是”的傻樣子,讓他當即說道:“許兄弟,這黃毛丫頭是不服你啊。”

許兄弟笑了笑:“我下手輕些便是。”便是應下了比武之事。

五人到了練武場中,練武場不算大,立著四五個木墩,有一處用於比試的小平臺。場邊列著一排兵器,精鋼槍頭在正午日頭底下亮晶晶的。

許兄弟望著另一邊的葉菱道:“你拿把家夥吧,也別說我欺負了你。”

葉菱不理他,兩腳站定,擺好姿勢,身姿在烈日照耀下發著光一般,大喝一聲:“報上名來!”

“分了勝負再說吧。你先來!”

他就大喇喇地站在原地,看在葉菱眼裏,滿是漏洞。

葉菱心裏對這人輕視的態度不滿,比武時卻不會松懈半分。

對手比她高,力氣如何尚且未知,自己要贏,就不能被對方擒住,而是要以靈巧取勝,使其自斷後路。

思考不過一瞬,葉菱一蹬腿,飛身而上,正是要出拳的樣子,對方不急不緩,不躲她的拳頭,而是去按她的肩膀,卻被她一閃身躲開了。

身後一陣風起,對方一楞,再轉身去拿她飛踢的左腿,腿卻化踢為拌,向下轉去,腳尖向上一提,正正好好戳在他的膝蓋處。

他身子踉蹌,再想站穩,卻是不能了。

還以為他有什麽高深的戰術盤算呢,原來真是個草包。

葉菱趁勢俯身,按著他的脖子,低下頭,眼睛自上而下,直直盯著他,重覆道:“報上名來!”

不知為何,她感覺這位許兄弟麥色的皮膚上,露出一點點緋紅來,葉菱心想,可能是被自己的手壓住喉嚨,憋氣憋的。

葉菱並無傷人之意,可這姓許的遲遲不答話,她也只好放開,最後也沒問到他的名字,只得不滿地說了句:“你長得這麽黑,我就叫你許黑好了!”

許兄弟怔了證,連忙道:“我叫許文!”

“知道了,許黑。”

眼見小姑娘,幾個虛招把一條大漢刷得團團轉,趙喜雲急得跳腳。

他從沒學過半天武功,但是也看得出,不是許文不濟,而是這小丫頭太過厲害,身形不定,又會耍詐。心裏固然憤恨,也不好當面發作,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許文跟在他後面,回頭再找葉菱,看了幾眼,最後也沒說什麽。

“別呀,您就不再坐坐?”葉之覆故作惋惜,連珠炮一般,“等您來學武時,我家定然傾囊相授。”

知道他這話是諷刺,男人甩了下所剩無幾的沒被其粗壯胳膊占滿的空袖子,一步一顛地走了,手一揮,把十幾枚銅錢丟在地上。

葉之覆還真一枚枚去撿,數了數,笑道:“慢走!”

等二人的身影不見了,葉屹承攔住葉菱:“菱兒,你這幾招是何處學的?我前幾日才剛剛教給你哥哥,如今怎麽到了你那裏?”

葉菱支支吾吾道:“我無師自通。想是、想是夢中學的吧!”

葉之覆點點頭:“那定是自我夢中學的啦!”

葉屹承無奈撫須,但今日事情因葉菱出面平息,他倒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

葉家武館,練武場。

平日裏,武館為數不多的學生就在此練習。他們大多不打算以武謀生,而是家中有幾個富餘銀兩。為強身健體,才將孩子送來鍛煉。

也因此學徒們大多年歲不大,也不會日日前來。

除了葉喬。

他自小沒了父親,母親改嫁前,給了葉家一筆微薄的費用,求葉家讓葉喬留下,既是學徒,也幫葉家幹活。許是從小耳濡目染,他和葉菱一樣,是個愛舞弄拳腳的小瘋子。

“啊,又輸了!可惡!”

葉喬摔倒在地,雙腿猛蹬。他頭發剃得很短,如今在地上打滾,小刺猬似的,很不像平時趾高氣揚的樣子。

葉菱抱著臂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說:“小葉喬,你還差些!”

葉喬撅了撅嘴,狠狠地對著空氣來了一拳,又跑到一邊練習去了。

葉之覆慢悠悠地走進場內。

葉菱:“你來了!”

葉之覆一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他站好後,照貓畫虎地跟葉菱比劃著一套拳法,葉菱將頭發高高束起,邊學邊摸索:“這裏如果是掌,整條手臂不就使不上力氣了?應該用勾手才對吧。”

說著她演示了一遍,手如彎月鉤子,利如怒風。

的確威力更大,落力更集中。

葉之覆不置可否:“咱爹教我的是掌。不過所謂祖宗的東西,本就代代相傳。傳到你了,你改良一下再往下傳,不是更好?”

葉菱鮮少有些黯淡:“還說傳呢。又不傳給我……”

“別想啦!”

葉之覆一把勾住她,象征性地拉她的頭發。被葉菱一拳打到地上嗷嗷叫。

“還裝?我又沒用力。快起來!”

“好——”

葉之覆跳起來,自己琢磨著,又演示了幾遍,長長“哦”了一聲了然道:“不過,這一掌為勾,也是需要些力氣和巧勁的。他們若以此勾為傳承,只怕反倒傳不下去了。”

掌雖粗糙,勾確是難度超群,反而無法交予眾人共學。

葉菱道:“那我也算有些武學天賦啰?”

“和我比算是。”

“和你比,我才不稀得!”

他哥天生一副懶骨頭,對武學沒天賦吧,卻能憑鬼靈精,琢磨出些武學門道來。就好像方才的勾掌之分,他定是一個都使不出來,但能明白其中緣由。真論起武功,他連門中最小的學徒都比不上。

但即使如此,爹還是天天盼著他多學些功夫,而攔著自己學。

“算了。”

葉菱不知道怎地,胸中悶悶地,紓解無方,只往門外跑去,揚起沙塵一路。

葉之覆問:“小瘋子!你做什麽去?”

“打抱不平!”

葉之覆失笑:“外面哪有那麽多不平讓你打抱呢?”

等葉菱的身影不見了,卻又低聲嘀咕道:“哎呀,世上大多的不平,早已是無法扭改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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