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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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午後，月明巷。
巷口狹窄，花木成蔭。每到夜裏，總有月光傾灑，銀意生輝。
這裏極為安靜。往日裏還有些情人偷偷相聚，自從上個月，一對年輕情侶被趕來的父母棒打鴛鴦，揪著耳朵帶回家後，卻是無人敢來了。也因此，如今這裏是她的秘密之地。
葉菱快步走進巷中，立於空地中央，站定，脊背挺直。整個人就好似一只柔韌緊繃的弓弦，看似平靜，實則蓄滿了力量。
既是秘密之地，就要做些秘密的事。
例如……練武。
她自創的武功。
就好像話本裏，開山立派的宗師一般。
葉家練的是拳掌功夫，但她自覺，拳掌可與刀劍相合，而刀劍又不局限於鑌鐵精鋼，以花以木，皆可為刀為劍。
她如今要練的，就是她綜合自家武學，小酒樓夜裏那些喝醉大漢毫無章法的“醉拳”，路上亂咬的野狗，以及她自己的一點點體悟，融合而成的武學。
威力嘛……她自己可都不敢想象！
剛擡起左手，打算使出第一式。
微不可聞的腳步經過。腳底踩到地上的砂石，如窸如窣，像野貓，卻不是野貓，而是人。
有人偷看？
葉菱手一翻，折下一枝青梅，清脆一聲斷裂聲音，倏忽間刺出！隔著一道垂下的紫藤花墻，一只稚嫩青梅枝露出鋒利尖角，如刀鋒擦亮，白蛇吐信。
好快！
幹枯的枝梢搖顫，正正好好，抵在少年的咽喉處。再向前一點，就要刺穿一般。
一時間，鼻息緊摒，風聲清晰可聞。
葉菱的小臂極穩，即使說話也分毫不動：“是誰？”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未亂。一般的人，遇到這種情況，再怎麽鎮定，也是會有急躁疑慮的，不如說，這才是正常的下意識反應。
來的到底是誰呢。
一點寶石似的粼粼淺藍，顯露在樹葉的間隙。
是他的眼睛。
“啊！”
青梅枝一引，被葉菱隨手丟在身後，方才的利器，如今是半截再普通不過的樹枝，靜靜躺在地上。
“是你！”
今早在港口遇見的人。
少年見了她，先是一楞，而後一手扶著帽子，一手撥開花簾，向她走過來。淺金色的發絲上，沾了一片紫藤花瓣。
他的面頰邊浮起兩個小小的酒窩：“又見到你了。”
言語青澀，笑容淺淡。
閃耀的金色發絲，淺藍色的眼眸。
他的臉正到了顯露出成人棱角的時刻，那是是一種交雜著稚嫩與英俊的奇異時刻，像是清冽冰凍綠茶倒進了醇白的熱奶裏，幹凈又醉人。
盯著這張俊俏精致的臉，葉菱有種說不出的心悸，好像是學武這麽多年，終於遇到了一個打不動攻不破的強敵，無計可施。
“是啊……又見面了。”
“對了！”葉菱想起父親和哥哥的樣子，心跳著迫不及待道：“你喜歡嗎？那個瓷碗？”
瓷碗？
海茲道：“我還沒開始用。”
葉菱的眉馬上皺起來：“你不喜歡？”
“不是，”海茲的頭搖得飛快，再一次訂正，“沒來得及。”
“那你以後會用？”
葉菱目光熱忱，海茲肯定道：“以後肯定會。”
那就好。回去就告訴哥哥，那人不僅沒不滿，還很喜歡自己做的這個碗！
海茲又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
葉菱問：“什麽意思，你不就在我面前嗎？”
海茲道：“剛剛，我在那邊。”
原來是問他還在花墻後的時候。
葉菱一笑：“我聽你的腳步聲。”
“腳步？”
葉菱來了興致，一雙掛著泥土的黑布鞋躍躍欲試：“我演示給你看。”
她向後退幾步，示意海茲看好，從一邊走到了另一邊。
似乎沒什麽稀奇。
走到終點後，她拿腳尖在地上點了點：“你走在地上，肯定是有聲音的，更何況有這麽多砂石在。”
“除非，你這樣——”
她又從終點一轉身，往回走。
說來也怪，她出手時勢如破竹，如今的腳步卻輕飄飄的，就好像她從一處浮到了另一處。腳步與地面還沒來得及相觸，就匆匆分別了。
竟是半點聲音也沒有。
“對了！還有這個。”
她往前走了幾步，左腳一踢，青梅枝無聲躍起，被她拿在左手中，呼啦刺破空氣。
“怎麽樣呀？厲害吧！”
葉菱結束表演，洋洋得意地扭頭，卻看到海茲雙眼睜大，白凈的面頰漲成淺粉色，嘴巴張開，長長地“哦——”了一聲，最後只蹦出兩個字：“功夫！”
他一把拉住了葉菱的手。
“誒！”
他的手很幹凈。
很緊，很熱，掙脫不開，緊實地把她圍住了一般。
然後他跑了起來。
他跑得並不快，有些踉蹌，腿腳不太靈便似的，仔細看還有些滑稽，葉菱的腦中卻幾乎無法思考。自己的手風吹日曬，早早糙了，上個禮拜她還用這只手拉著街口流氓的臂膀往地上來回摔，掰手腕也百戰百勝。
別人主動拉著自己的手，卻不是為了和自己打架，倒是頭一回。
“不對！我們去哪兒啊！”
“去看功夫！”
去看集市賣藝？那裏面八成都是騙子，還不如看我打一場呢。葉菱這樣想著，卻沒有說話。
直到視線中，橙紅的燈圈越來越近了，來回閃著，喧鬧著，車馬聲陣陣，人聲陣陣，衣香鬢影，流轉風華。
他們到了影院門口。
葉菱驚呼：“看電影？”
海茲用力點頭：“嗯！”
天不知何時已暗了，橙黃色的晚空下，亞希影院的招牌的五彩光影投在葉菱濃黑色的眼睛裏。不可否認，她有些心動。
“我還沒看過電影呢。”
但最熱鬧的地方，也越藏汙納垢。幾個身影從黑暗處抽離出來，身上仿佛還帶著陰暗處的腐敗氣息：“小孩，挺面生的啊，也來這地方玩？”
三個又高又壯的影子投下來，地痞們向前迫近，互相交換著目光。
“洋人？”
“當然是洋人！你眼瞎不成？”
“洋人……是不是和官府認識啊？”
其中皮膚最黑，站在中間的大個兒吼道：“怕什麽！瞧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就一個小孩，還能翻過天不成？”
倒也確實。
這大晚上的，他一個人在此，又沒有隨從。額頭上帶著些汗水，估計是沒閑錢坐車，這有什麽好怕的？
“對啊！就是沒錢，起碼也有點油水。再不行，那邊不還有個妞嗎？”
他們的目光，聚集到那個綠衣少女的背影上。少女的小臂結實，體形纖長，如今仰著頭，蓬亂碎發下，露出側臉圓潤的弧度。
左邊的人嘀咕著：“就是黑了點……”
中間的黑大個兒眉頭一擰：“黑怎麽了？”
“大哥！我沒這個意思！”
這個人高馬大的黑大個兒，在道上的名號就叫黑子。
當然，他們兩邊的小弟見了，是要叫大哥的。
“餵！”
大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海茲的肩，擡手時一把掀掉了他的帽子，很不客氣地開口：“餵！小孩——”
話還沒說完，葉菱機警地轉過頭，眼中疑惑：“什麽人？”
葉菱一手接住海茲的帽子，一把推開地痞，把對方推得站不穩。話到一半，脫口而出：“許黑！”
地痞身後的人，不是昨日跟著趙鄉紳前來討說法的許文是誰？
葉菱一臉了然，嘴邊弧度不悅：“那胖子說什麽‘路見不平’，原來是找了個地痞流氓來鬧事！”
兩個手下馬上退回四五步，顫抖著叫道：“母老虎！”“是上次的母老虎！”
“上次打我的就是她！”
“這小丫頭人不大，下手可真狠！”
葉菱瞟見二人，馬上高聲道：“你們兩個！還敢過來？”
她一錯身，把海茲護在身後。海茲想上前，反護住她，卻被葉菱擡手攔住：“看我的。”
其中一個小弟鎮靜下來：“大哥在，慌什麽！”
“對啊！”
大哥不僅能打，在官府裏也有認識的親戚，所以他們才敢橫行霸道。
二人將期待的目光投向大哥，黑子卻清清嗓子，換了副神情道：“葉姑娘，我只是和你說句話，你不用這樣防備我。”
小弟“啊”了一聲。不是要打劫嗎，怎麽變成說話了。而且老大何時如此文雅了。
葉菱口快：“我卻不想和你說話。”
一會兒還要看電影，哪有這樣的閑工夫。
“我想我們有些誤會，”黑子不疾不徐地自我介紹，“我叫許文，是——”
“你是誰我也不怕！”
兩個小弟交頭接耳道：“大哥什麽時候有姓了？還叫許文這種聽起來就很不禁打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啊！”
許文咽了口悶氣：“那你是不願和我說話了？”
“當然。”
許文冷著臉，往前走了一步，身影高大，陰影跟著過來，葉菱叫了聲：“還想討打？”手已經抓住了許文的手腕，力道十足。
眾路人不知前幾日比武之事，只呆楞於這樣一個女孩，怎敢叫板一個青年漢子。
黑子就這樣沈默地盯著她看了片刻，抽走了手腕，拍了拍身上的土，陰沈道：“走！”兩個小弟雖然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只好跟著走了。
葉菱斜斜地俯視過去，眼見著他們離開才轉頭。
海茲隱隱感覺，隨著這三人的離去，周圍人的目光明顯放松下來，笑容也舒展開來。葉菱回頭，將帽子戴回海茲的頭上，看到海茲正對著他微笑，問：“怎麽了？”
海茲確信道：“你果然是這裏的俠客！”
俠客？
還沒回過神來，手又被他一把奪去。她不甚在意，心裏卻為他這句“俠客”的評價高興，這是頭一回有人這樣承認她。
“我們快些！”海茲匆匆走到門前的售票口，腿依舊使不上力氣似的，手高高擡起指了指某部名為《大俠李字元》的電影說：“兩張票。那部！”
“票都賣光了，今天只剩這個。”
售票員一擡手，斂走銀元，塞給他兩張票據，看向下一個人。
——《難得佳人》。
一旁的海報上印著一個向後仰倒的禮裙女子，被一個男子環住纖細的腰部。
葉菱看了嘖嘖稱奇：這女子的下盤真是夠穩的，都倒成這個角度了，還能面色不變，想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海茲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
葉菱道：“那我們就看這個吧。”
能看電影，她還是很好奇的，怕機會從手裏溜走。
海茲點頭：“也可以。”
二人進了場，裏面黑咕隆咚的，座椅倒是舒服得很。一大幫人，交談的聲音密密麻麻。
葉菱剛坐穩，有些怯，挑起話頭：“你是洋人，怎麽認識這麽多字。”
除去語調有些生硬外，他簡直什麽都能聽懂，都能回答。
“我媽媽是商人，經常在世界各地。她教我學習了文字。”
“我家是開武館的。我有一個哥哥，我覺得他可能也想做生意。我哥認識的字可能比我們更多……誒！”
燈一下子暗下去。
聲音一下子安靜下來，就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短暫地消失了。
葉菱慌了神，一轉頭，看見海茲幽藍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對著屏幕，剔透純凈，他輕聲道：“電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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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月明巷。
巷口狹窄，花木成蔭。每到夜裏，總有月光傾灑，銀意生輝。
這裏極為安靜。往日裏還有些情人偷偷相聚，自從上個月，一對年輕情侶被趕來的父母棒打鴛鴦，揪著耳朵帶回家後，卻是無人敢來了。也因此，如今這裏是她的秘密之地。
葉菱快步走進巷中，立於空地中央，站定，脊背挺直。整個人就好似一只柔韌緊繃的弓弦，看似平靜，實則蓄滿了力量。
既是秘密之地，就要做些秘密的事。
例如……練武。
她自創的武功。
就好像話本裏，開山立派的宗師一般。
葉家練的是拳掌功夫，但她自覺，拳掌可與刀劍相合，而刀劍又不局限於鑌鐵精鋼，以花以木，皆可為刀為劍。
她如今要練的，就是她綜合自家武學，小酒樓夜裏那些喝醉大漢毫無章法的“醉拳”，路上亂咬的野狗，以及她自己的一點點體悟，融合而成的武學。
威力嘛……她自己可都不敢想象！
剛擡起左手，打算使出第一式。
微不可聞的腳步經過。腳底踩到地上的砂石，如窸如窣，像野貓，卻不是野貓，而是人。
有人偷看？
葉菱手一翻，折下一枝青梅，清脆一聲斷裂聲音，倏忽間刺出！隔著一道垂下的紫藤花墻，一只稚嫩青梅枝露出鋒利尖角，如刀鋒擦亮，白蛇吐信。
好快！
幹枯的枝梢搖顫，正正好好，抵在少年的咽喉處。再向前一點，就要刺穿一般。
一時間，鼻息緊摒，風聲清晰可聞。
葉菱的小臂極穩，即使說話也分毫不動：“是誰？”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未亂。一般的人，遇到這種情況，再怎麽鎮定，也是會有急躁疑慮的，不如說，這才是正常的下意識反應。
來的到底是誰呢。
一點寶石似的粼粼淺藍，顯露在樹葉的間隙。
是他的眼睛。
“啊！”
青梅枝一引，被葉菱隨手丟在身後，方才的利器，如今是半截再普通不過的樹枝，靜靜躺在地上。
“是你！”
今早在港口遇見的人。
少年見了她，先是一楞，而後一手扶著帽子，一手撥開花簾，向她走過來。淺金色的發絲上，沾了一片紫藤花瓣。
他的面頰邊浮起兩個小小的酒窩：“又見到你了。”
言語青澀，笑容淺淡。
閃耀的金色發絲，淺藍色的眼眸。
他的臉正到了顯露出成人棱角的時刻，那是是一種交雜著稚嫩與英俊的奇異時刻，像是清冽冰凍綠茶倒進了醇白的熱奶裏，幹凈又醉人。
盯著這張俊俏精致的臉，葉菱有種說不出的心悸，好像是學武這麽多年，終於遇到了一個打不動攻不破的強敵，無計可施。
“是啊……又見面了。”
“對了！”葉菱想起父親和哥哥的樣子，心跳著迫不及待道：“你喜歡嗎？那個瓷碗？”
瓷碗？
海茲道：“我還沒開始用。”
葉菱的眉馬上皺起來：“你不喜歡？”
“不是，”海茲的頭搖得飛快，再一次訂正，“沒來得及。”
“那你以後會用？”
葉菱目光熱忱，海茲肯定道：“以後肯定會。”
那就好。回去就告訴哥哥，那人不僅沒不滿，還很喜歡自己做的這個碗！
海茲又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哪兒？”
葉菱問：“什麽意思，你不就在我面前嗎？”
海茲道：“剛剛，我在那邊。”
原來是問他還在花墻後的時候。
葉菱一笑：“我聽你的腳步聲。”
“腳步？”
葉菱來了興致，一雙掛著泥土的黑布鞋躍躍欲試：“我演示給你看。”
她向後退幾步，示意海茲看好，從一邊走到了另一邊。
似乎沒什麽稀奇。
走到終點後，她拿腳尖在地上點了點：“你走在地上，肯定是有聲音的，更何況有這麽多砂石在。”
“除非，你這樣——”
她又從終點一轉身，往回走。
說來也怪，她出手時勢如破竹，如今的腳步卻輕飄飄的，就好像她從一處浮到了另一處。腳步與地面還沒來得及相觸，就匆匆分別了。
竟是半點聲音也沒有。
“對了！還有這個。”
她往前走了幾步，左腳一踢，青梅枝無聲躍起，被她拿在左手中，呼啦刺破空氣。
“怎麽樣呀？厲害吧！”
葉菱結束表演，洋洋得意地扭頭，卻看到海茲雙眼睜大，白凈的面頰漲成淺粉色，嘴巴張開，長長地“哦——”了一聲，最後只蹦出兩個字：“功夫！”
他一把拉住了葉菱的手。
“誒！”
他的手很幹凈。
很緊，很熱，掙脫不開，緊實地把她圍住了一般。
然後他跑了起來。
他跑得並不快，有些踉蹌，腿腳不太靈便似的，仔細看還有些滑稽，葉菱的腦中卻幾乎無法思考。自己的手風吹日曬，早早糙了，上個禮拜她還用這只手拉著街口流氓的臂膀往地上來回摔，掰手腕也百戰百勝。
別人主動拉著自己的手，卻不是為了和自己打架，倒是頭一回。
“不對！我們去哪兒啊！”
“去看功夫！”
去看集市賣藝？那裏面八成都是騙子，還不如看我打一場呢。葉菱這樣想著，卻沒有說話。
直到視線中，橙紅的燈圈越來越近了，來回閃著，喧鬧著，車馬聲陣陣，人聲陣陣，衣香鬢影，流轉風華。
他們到了影院門口。
葉菱驚呼：“看電影？”
海茲用力點頭：“嗯！”
天不知何時已暗了，橙黃色的晚空下，亞希影院的招牌的五彩光影投在葉菱濃黑色的眼睛裏。不可否認，她有些心動。
“我還沒看過電影呢。”
但最熱鬧的地方，也越藏汙納垢。幾個身影從黑暗處抽離出來，身上仿佛還帶著陰暗處的腐敗氣息：“小孩，挺面生的啊，也來這地方玩？”
三個又高又壯的影子投下來，地痞們向前迫近，互相交換著目光。
“洋人？”
“當然是洋人！你眼瞎不成？”
“洋人……是不是和官府認識啊？”
其中皮膚最黑，站在中間的大個兒吼道：“怕什麽！瞧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就一個小孩，還能翻過天不成？”
倒也確實。
這大晚上的，他一個人在此，又沒有隨從。額頭上帶著些汗水，估計是沒閑錢坐車，這有什麽好怕的？
“對啊！就是沒錢，起碼也有點油水。再不行，那邊不還有個妞嗎？”
他們的目光，聚集到那個綠衣少女的背影上。少女的小臂結實，體形纖長，如今仰著頭，蓬亂碎發下，露出側臉圓潤的弧度。
左邊的人嘀咕著：“就是黑了點……”
中間的黑大個兒眉頭一擰：“黑怎麽了？”
“大哥！我沒這個意思！”
這個人高馬大的黑大個兒，在道上的名號就叫黑子。
當然，他們兩邊的小弟見了，是要叫大哥的。
“餵！”
大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海茲的肩，擡手時一把掀掉了他的帽子，很不客氣地開口：“餵！小孩——”
話還沒說完，葉菱機警地轉過頭，眼中疑惑：“什麽人？”
葉菱一手接住海茲的帽子，一把推開地痞，把對方推得站不穩。話到一半，脫口而出：“許黑！”
地痞身後的人，不是昨日跟著趙鄉紳前來討說法的許文是誰？
葉菱一臉了然，嘴邊弧度不悅：“那胖子說什麽‘路見不平’，原來是找了個地痞流氓來鬧事！”
兩個手下馬上退回四五步，顫抖著叫道：“母老虎！”“是上次的母老虎！”
“上次打我的就是她！”
“這小丫頭人不大，下手可真狠！”
葉菱瞟見二人，馬上高聲道：“你們兩個！還敢過來？”
她一錯身，把海茲護在身後。海茲想上前，反護住她，卻被葉菱擡手攔住：“看我的。”
其中一個小弟鎮靜下來：“大哥在，慌什麽！”
“對啊！”
大哥不僅能打，在官府裏也有認識的親戚，所以他們才敢橫行霸道。
二人將期待的目光投向大哥，黑子卻清清嗓子，換了副神情道：“葉姑娘，我只是和你說句話，你不用這樣防備我。”
小弟“啊”了一聲。不是要打劫嗎，怎麽變成說話了。而且老大何時如此文雅了。
葉菱口快：“我卻不想和你說話。”
一會兒還要看電影，哪有這樣的閑工夫。
“我想我們有些誤會，”黑子不疾不徐地自我介紹，“我叫許文，是——”
“你是誰我也不怕！”
兩個小弟交頭接耳道：“大哥什麽時候有姓了？還叫許文這種聽起來就很不禁打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啊！”
許文咽了口悶氣：“那你是不願和我說話了？”
“當然。”
許文冷著臉，往前走了一步，身影高大，陰影跟著過來，葉菱叫了聲：“還想討打？”手已經抓住了許文的手腕，力道十足。
眾路人不知前幾日比武之事，只呆楞於這樣一個女孩，怎敢叫板一個青年漢子。
黑子就這樣沈默地盯著她看了片刻，抽走了手腕，拍了拍身上的土，陰沈道：“走！”兩個小弟雖然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只好跟著走了。
葉菱斜斜地俯視過去，眼見著他們離開才轉頭。
海茲隱隱感覺，隨著這三人的離去，周圍人的目光明顯放松下來，笑容也舒展開來。葉菱回頭，將帽子戴回海茲的頭上，看到海茲正對著他微笑，問：“怎麽了？”
海茲確信道：“你果然是這裏的俠客！”
俠客？
還沒回過神來，手又被他一把奪去。她不甚在意，心裏卻為他這句“俠客”的評價高興，這是頭一回有人這樣承認她。
“我們快些！”海茲匆匆走到門前的售票口，腿依舊使不上力氣似的，手高高擡起指了指某部名為《大俠李字元》的電影說：“兩張票。那部！”
“票都賣光了，今天只剩這個。”
售票員一擡手，斂走銀元，塞給他兩張票據，看向下一個人。
——《難得佳人》。
一旁的海報上印著一個向後仰倒的禮裙女子，被一個男子環住纖細的腰部。
葉菱看了嘖嘖稱奇：這女子的下盤真是夠穩的，都倒成這個角度了，還能面色不變，想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海茲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
葉菱道：“那我們就看這個吧。”
能看電影，她還是很好奇的，怕機會從手裏溜走。
海茲點頭：“也可以。”
二人進了場，裏面黑咕隆咚的，座椅倒是舒服得很。一大幫人，交談的聲音密密麻麻。
葉菱剛坐穩，有些怯，挑起話頭：“你是洋人，怎麽認識這麽多字。”
除去語調有些生硬外，他簡直什麽都能聽懂，都能回答。
“我媽媽是商人，經常在世界各地。她教我學習了文字。”
“我家是開武館的。我有一個哥哥，我覺得他可能也想做生意。我哥認識的字可能比我們更多……誒！”
燈一下子暗下去。
聲音一下子安靜下來，就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短暫地消失了。
葉菱慌了神，一轉頭，看見海茲幽藍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對著屏幕，剔透純凈，他輕聲道：“電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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