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 方媛是故意避開了寧遠才往外走的。

大門口的路燈似乎有些問題, 總之不像是平日裏一般明亮, 襯得四周有些昏暗。

大院門口不太好打車，但勝在安全, 且只要再走出半條街就會很順利了。

方媛抱著如常的想法往外走, 然而還未走出幾步, 卻意外看到了一道背影。

那人是背對著路燈的，因此這道身影愈發的黑, 寬肩窄腰的輪廓也更為地明顯。

他似乎正在看什麽, 身子有在微微地前傾著。那道影子也跟著他的動作前傾, 在地面上劃出了一道長線。

這人絕不是隊裏的同事, 方媛雖然不善交際，但來到這裏工作已有近一年的時間, 對認人還是很有把握的。

那麽, 在這樣的晚上，出現在公安局門口的又會是什麽人呢？

方媛有心再看一眼,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這道身影竟是和她在十年前看到的那道重合了。

當時也是黃昏，她站在校門口，看到了這樣的一道影子。

雖然經過了這麽久有些不同, 但肩背的比例, 卻是不曾變過的。

這人會是當年謀害師兄的真兇嗎？

他現在出現在這裏，是否真的與舊事有關？那師兄豈不是很有危險？

但，這也可能是自己看錯, 畢竟已經過去十年的時間，真兇可能已經流竄外地，或者幹脆只是自己當年看錯了而已。

在這短短的幾秒內，方媛冒出了很多的想法。而且她再看，便愈發覺得這背影熟悉得很。當年的影像也源源不斷地從她的腦海中叫囂著要跳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等再回神時，發現對方似乎有轉頭的跡象。

如果對方是兇手的話……那麽師兄要怎麽辦？

當年他回顧現場，是否看到了同在附近的自己？

這一瞬間，方媛滿腦子都是這些可怕的想法。她覺得自己似乎被釘在了原地，卻還是憑著本能不去看對方的臉，翻出了自己的手機。

緊接著，她一邊佯裝打電話一邊往前走，在和對方距離半米的地方都沒有敢朝著那邊看一眼。

而是故作鎮定地走過，又走出幾米，這才狂奔出去，激起了耳邊的呼呼風聲。

身後似乎有追來的腳步聲，又似乎沒有。

方媛在臨上出租車前才忍不住回頭看，只看到了自己呼出來的白氣在暗夜中起伏，似乎剛才的一切，只是她自己的幻覺而已。

第二天淩晨一點半，寧遠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接到了方媛的電話。

這個時間點比較特殊，一般是隊裏來了臨時的任務。

寧遠強撐著精神坐起來，一邊摸手機一邊下床試圖去敲主臥的門，然而他剛掀開被子，卻發現對面並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師妹？”他試探著叫過幾聲，還是沒有半絲的回應。出於職業的本能，寧遠被自己腦補到的東西驚跑了全部的睡意。然而他剛下床到一半，終於等到了那邊的響動。

“我沒事，抱歉啊師兄，可能是翻身的時候不小心按錯了。”

聲音正常，頻率也沒什麽問題，聽著似乎還帶著微末的討好和朦朧的睡意。

寧遠聽清楚了，又讓人說了幾句話，確定沒有任何異常。很快便按斷電話重新鉆回了被窩裏。

這個點一般都是他平日裏睡得最熟的時候，因此再一翻身，便也很快抱著被子睡過去了。

由於職業的特殊性，這樣的小插曲時有發生。寧遠不僅不會有起床氣，還會因為沒有真的發生意外而慶幸。這一覺他直接睡到了天亮，早飯的時候還隨口和寧致提了幾句。

寧致無非也就是調侃幾句，這頓早飯也像是平時一般輕松。

然而一到單位，進了辦公室，寧遠才覺得不對。

方媛正朝著門口看，本來也只是人聽到聲音以後下意識的行為而已，她卻是沒敢對視，不僅匆匆別過頭去，就連是臉上的神色也帶著慌張。

他們來得早，輔助小哥的座位上還沒人。寧遠照常關好門直接朝著座位上走，還看到她朝著自己的座位看，一臉的欲言又止。

“師妹怎麽了？昨天晚上打電話的時候是不是有急事？”

寧遠下意識地和淩晨的那通電話打了對照。

“我沒事的。”方媛拉著椅子往另一邊挪了挪，低頭對著桌上的小鏡子去補妝了。

她的口紅是橘紅色的，自帶少女一般的元氣，平日裏就連是寧遠直男般的審美都覺得好看。

然而方媛卻手一抖，把口紅畫歪了，嘴角旁邊勾出了一道橘色，顯眼得很。

這對於女生來說簡直是足以令信心崩塌的存在，方媛摸出紙巾擦了，然而下一筆又偏離了既定的軌道。

寧遠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雖然覺得著急，卻還是默默轉頭回自己的位置去開電腦了。

辦公室裏幾乎沒什麽聲音，襯得電腦開始工作的嗡嗡聲都比平日裏大了幾倍不止。寧遠盯著前面沒動，然而顯示器也只是堪堪亮起來，方媛就終於忍不住湊過來，說了昨夜的所見和猜測。

“你確定嗎？當時有沒有遭遇危險？”

“這件事只是你自己知道，還是已經告訴了別人？”

寧遠在聽到的瞬間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想起方媛之前和自己說過的關於對方是中年男人的描述。

關鍵是昨夜的情景，他自己單是聽著，就覺得兇險，連聲音都帶了抖。

如果只是會錯意，那不過只是白白擔驚受怕一次。但如果對方真是兇手的身份，師妹豈不是要平白地擔很多風險。

那人一直站在暗處窺伺，而他們就連是對方的危險程度，都沒有進行過評估。

“我不能確定，就是一瞬間覺得那兩道背影重合了，回去了之後，也是越想越覺得像。”

“但我當時實在太過於緊張了，就連是照片都沒有拍下來。如果有照片的話能看的話，或許師兄和隊長是認識的。”

方媛考慮得顯然和寧遠這邊並不是同一個問題，說到這裏，她的眼眶裏已經蓄了淚，要掉不掉的。

“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麽，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還是安全第一。”

寧遠一看人的狀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不得不把之前的問題重覆了一遍。

關於背影的事，除去師兄……還有林藏也是知道的。

方媛想到自己忍不住透露出去的事，一時間只痛恨自己的漏嘴，卻還是期期艾艾地，把真實情況和寧遠說了。

林藏……

為什麽偏偏是林藏？

他看似與整件事情沒有任何的關聯，卻又時不時地游離到他們視線之內來。

而這一切，正是從他進了審訊室去見林飛飛的時候開始的。

一次是巧合。

第二次也能這樣解釋。

但巧合多了，就只能用必然才能解釋得通。

不對！

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說，他們都沒有懷疑朋友的必要。

寧遠及時叫停了腦補，攥手的時候能感覺到十個指尖都變得冰涼。

“是我的錯，對不起。”方媛見她師兄楞著不動，只當是自己闖了大禍，忍不住去搭對方的肩，“但對方的具體身份什麽的，我都沒有和副隊說，只說是看到了一個背影，懷疑他和當年的案子存在關系，但也可能是我自己看錯了。”

寧遠這才回神，忙道沒事。又假裝沒看到對方掉出來的眼淚，別過身去倒水去了。

等他回來，方媛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在接杯子的時候還平著聲音說了一聲謝謝。

她的眼周還帶著晶瑩，眸間透著小心翼翼，寧遠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就事論事，“不管事實怎麽樣，這些天師妹還是註意安全比較好。我和哥哥商量一下，最近都送你回學校吧。”

說著，便躲到一邊給寧致發消息去了。

之後兩人又就著隊裏在學校排查的事簡單討論了幾句，話題倒也就此被轉開了。

寧遠覺得心裏似乎輕松了一些，但沒多久又覺得沈甸甸的。

他一整天都在有意識地觀察著方媛那邊的動作，但摸過幾次珠子，猶豫過數次，最終還是沒有把話給說了出來。

事關重大，他不敢賭。

而且，這姑娘為他背負的秘密，已經夠多夠久的了。

這種氣氛一直維持到了晚上下班，寧遠依言叫了哥哥把人送回去，一直送到了宿舍樓下。

之後兩方如常告別，彼此都沒有多說什麽。

寧致在車上的時候就敏銳地感覺到了事情好像並不太對，剛準備等繞過女生宿舍樓就問幾句。

哪知道他們剛出來不久，還未繞出頭上的長廊的影子，寧致就聽到了來電的鈴聲，與此同時，身後熟悉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這人定是方葉無疑。這段時間他負責在醫學院排查，這樣急匆匆地過來，難道是排查有了什麽進展嗎？

寧遠做出判斷之後就跟著哥哥往回看，果然看到來人正是方葉，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往這邊跑。

“查到一個有重大嫌疑的！人……正往隊裏帶，隊長你先看看照片。”

方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聲音都斷斷續續的，卻還是打開手機相冊，第一時間朝著寧致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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