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垃圾桶, 不如說這是衛生間裏常用的那種紙簍更妥當些。

亂七八糟的衛生紙團一大堆, 一直扔到了四分之三快滿的位置。有些紙團還透著黃色, 觀感體驗不太好。

但好在現場的人幾乎都身經百戰，翻垃圾桶又是必備的功課, 因此倒也還能很好地適應。

關鍵是寧致還頗為調侃地來了一句, “你認為兇手或是嫌疑人可能用過衛生間, 所以要把這些紙團都拿回去讓實驗室找腸道裏的細胞以確認兇手的身份嗎？”

現實生活中確實有小偷偷完東西還在戶主家裏用過衛生間由此被抓到的先例，但像這樣的兇殺現場, 想想都不大可能。

此言一出, 眾人的目光都朝著紙簍望過來, 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寧遠在大家看不到的方向蹬了他哥一眼, 緊接著有人便忍不住要笑，卻偏偏還要抿著嘴, 低著頭, 忍得整個肩膀都跟著顫抖。

“不是紙團，是裏面。”拎著紙簍的民警不敢去蹬寧致, 一張臉漲得通紅。又因為擔心破壞案發現場不敢把紙團都扔出來，只好找了個簡易的木棍把紙團挑開，十幾秒鐘之後，裏面露出了一雙手套。

笑得那個人不笑了, 止住了笑意朝著這邊湊, “看著像是乳膠手套，一般學校裏誰會用這個？還是先問問，看是不是話劇社的道具吧。”

“粗略估計一下, 戴上應該就在手腕上面二三厘米的地方，多半是廚房或者保潔用具吧，為了衛生和不傷手戴得那種。”

“那應該是學校的保潔阿姨用了留在這裏的吧，這雙廢棄了，就隨意扔了。上面看著有水，不過這上面有水也是很正常的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一時間說什麽的都有。

兄弟二人也湊過來看，這雙手套基本符合大家剛才說的那些特征，濕漉漉的被扔在中間，旁邊的紙團也有些被浸濕了，裏面的顏色也看著更加顯著了。

如果和兇手所留的作案工具相比，還是保潔阿姨留在這裏的可能更大一些。不過它既然出現在案發現場，那麽便總歸是要排查的。

寧致都還沒說話，寧遠朝他點頭示意便朝著洗手池的方向走了。一同過去的還有一位負責拍照的民警。如果說手套上水的來處，很大幾率都應該來自於這裏。而且兇手作案，手上難免會沾上血跡。

“我準備噴試劑了。”魯米諾與血液發生反應時發光的時間很短，寧遠簡單提醒了一下，隨手關了燈。

攝像小哥按住快門屏住了呼吸。

試劑噴上去不消幾秒的時間，洗手池裏便出現了藍色的熒光，在這臭味和血腥味共存的黑漆漆的衛生間裏，看著有些詭異。

“有血跡反應。”這尚在意料之中，寧遠倒是沒有多大的反應，而且幾息之間，那藍光已經沒有了。

按下開關，燈亮了，眾人又重新回到了人間。

寧遠再回去的時候，發現他哥正蹲著身拿著小鑷子在夾東西，乍一看似乎什麽都沒有，細看一下，似乎上面夾著一根細絲。

死者的大衣是敞開的，這東西正是從襯衣的紐扣上夾下來的。顏色的話……

“看著是橘色，結合前面的推論讓我覺得可能是清潔工工作服。但也不能就這樣斷定。”

寧致知道弟弟在糾結什麽，一邊把東西朝著物證袋裏放，又皺了皺眉，“假如這細絲確實來自於兇手的話，那麽這個位置，受害人應該是和他進行過比較激烈的打鬥，但因為今天劇院這邊有演出，來往的人很多，用衛生間的也不在少數，地面被踩的很亂，基本也采不到有價值的足跡了。”

單從死者的情況來看，他被扼頸、打耳光，這些行為對於一個成年男性來說正是實實在在的侮辱，不反抗的行為很小。但他腕上的傷口切口整齊，雖然還需要根據生活反應做判斷，但還是死後的可能比較大。致傷的也必須是相關的專業工具才行，一般是骨刀、骨鋸之類的。

而他臉側的那個“網”字呢，又代表著什麽？

寧遠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怔，發現屍體已經被套上了屍袋，有輔警正搬著袋子往外走。

“這裏沒有足跡，只能是從出逃路線看了。”寧致走過來示意弟弟一起往外走，到了門口洗手池的時候又指了一下垃圾桶，“把這個也帶走吧。”

這是那種藍色的大桶，裏面扔滿了各式的垃圾，其中以包裝袋居多，多半是來看演出的觀眾們留下的。

走廊那邊已經拉了警戒線，但圍觀的學生還有很多。寧遠掃了一眼轉回來，再看手機，發現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屍袋和一幹垃圾桶被搬走，嘩啦啦地一下少了好多人，現場也變得空落落的。

“再堅持一會兒，回了隊裏就能休息了。”寧致見弟弟不動，以為這段時間把人給累傻了。他還想再見縫插針地說幾句，警戒線那邊卻是傳來了咚咚的跑步聲。

原是中途出去走訪周邊的許陽已經回來了。

“是有什麽發現嗎？”寧致下意識迎了上去，方葉也要跟著去，被寧致指了指身後，“你去那邊看看。”

走廊的盡頭有扇門，從位置來看，應該是這一層的側門。兇手想要逃離的話，可能會選擇這裏。而且他還帶走了死者的手掌，沿途或許還會有滴落血跡。

寧遠朝著木門看了幾眼，很快朝他哥搖頭，“我沒事，先忙吧。”

“那一起去看看吧。”寧致確認過弟弟沒事，又轉頭朝向許陽，“是外面發現了什麽嗎？”

這裏的燈也是白光，襯得許陽的臉有些慘白。寧致心裏浮起一層不好的預感，還未再說什麽，許陽便示意他往外走，小聲道，“死者的那只右手找到了。”

路過警戒線的時候，學生們的議論聲更重，交頭接耳，面色恐慌，說什麽的都有。

小劇院位於新影視樓的一層，算是整個北校區最偏的一棟教學樓，從小廣場出來，就能看到對面的操場。

再往左拐以及往上，才是其他的教學樓。這棟樓與最近的教學樓之間也隔著一個小廣場，除了必要的車道和臺階之外都栽著綠植。

白日裏看著好看，然而晚上就有些陰森了，尤其還是今晚，天上的月亮很大，月明星稀。

這影視樓之所以稱之為新，是因為近幾年才投入使用，寧致在校的時候還遠遠沒有。樓下有一片人行道，就設在草叢中間，鋪著石塊，有些滑。寧遠在校時也很少過來，但還是顧及著路滑提醒他哥，“踩這裏，小心一些。”

“嗯，我沒事，你自己註意腳下。”寧致應聲踩了弟弟指的這一塊，對案發周邊的地形也有了基本的印象。

“我猜兇手對這裏應該很熟悉。”他冷不丁提了一句，寧遠倒也接上了，“學校裏師生眾多，人多眼雜，又交通不便一時難以逃跑，兇手選擇在這裏作案，很顯然是有逃離的信心。或者是他根本就不用逃跑，只需要換好衣服走出去，就能避開大家可能的懷疑。”

“那這種情況的話，範圍也太大了，只要是常來這裏上課或者看電影的師生，都有可能對地形熟悉。”許陽在旁邊默默吐槽了一句，又下意識催道，“我們稍微快一點兒吧，要不然看見的小姑娘要嚇死了。”

“小姑娘？”寧遠下意識擡頭問了，話說出口才意識到應該是發現斷手的人。

“嗯，就在發現斷手的地點，雖然還有一位同事也在旁邊吧。”許陽沒註意到寧遠後面有些懊惱的神情，伸手指了指前面，“就在前面，快到了。”

如果是清潔工的話，他熟悉地形這一點沒問題，想要順利出去也沒有問題。從這些來推斷，似乎都能聯系起來。

但一般情況有人預謀作案，即便是沒有經驗的人，也會下意識地避開最平常的裝扮以隱藏自己，更遑論穿著明顯具有代表性的衣物作案。

而且，現場那個帶著明顯標記行為的“網”字，是不是代表著他穿著這種衣物作案只是一種儀式而並不是他真是的社會身份呢？

他作案以後，沒把人拖進隔間而是就扔在當場，分明很容易被發現，還有廁所這個地點的選擇，只是因為巧合還是有意侮辱。

至於那只被割下帶走的手掌……

寧致飛快地把這些都過了一遍，意圖在腦中列一個簡易的思維導圖出來。他發現自己有些焦慮，這是在案發的第一天他很少會產生的情緒了。

然而還不待他開始調整，許陽卻已經停了下來，“就是這裏了。”

他從寧遠那邊移開目光，示意眾人朝著垃圾桶看。

這裏正是其中的一棵樹下，垃圾桶背靠著樹，小樹上裝飾著戶外燈，顯得周圍的一片都有些朦朧。

樹下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隊裏的民警，見寧致過來了，指了指旁邊的人示意，“這位就是發現斷掌的證人。”

女生二十出頭，頭發簡單地散著，看穿著打扮像是這裏的學生。她低著頭聳著肩，明顯有些害怕，連旁邊的影子似乎也在跟著發抖。

“現在安全了，你不用害怕，只要向我們表明情況，然後到隊裏做一個筆錄就可以了。”

寧致先稍稍蹲著試圖和對方拉近距離，姑娘立刻朝著他們這邊躲，蹦得比兔子還快。

她的影子也隨即換了一個方向。原本帶著陰影的地方露出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這裏想必就是放著斷掌的地方了，寧致示意許陽把姑娘帶離，先看了看四周，這才蹲下來把袋子打開。

裏面赫然就是那只右手。

鮮血淋漓，斷口處血肉模糊，隱隱可見骨頭。

在小拇指的位置，還有東西在閃閃發亮。

卻是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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