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牽引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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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引交匯

今天是否要回奶奶家,昨天反覆搖擺了許久。直至清晨,蜷在被窩裏睡眼惺忪的我和站在門邊等待答案的媽媽,仍舊相對無言。

是什麽讓我一骨碌起來了呢?我不太清楚,我只記得洗漱臺前的那雙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睛。

回這一趟是為了我的奶奶,但是我想談論的並不是她——至少不是現在——而是我的小外甥。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在我的人生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我非常清楚我能描摹出的只能是我眼中的他,但就連這樣,我都頗感為難。哦,我是在試圖把我對他的全部印象傾倒給你們聽,這太過冒失和失禮了些。

在今日的記憶裏,我打撈起來的他,是片段的他。我的本意就是想拋出些零嘴,可真走到這,還是忍不住擺出一副要做滿漢全席的虛架子來。撣一撣罷。

或許還得先從我自己講起。

在奶奶家,一般時候我們都會在和鄰居小公家之間的寬走廊裏談天休息。鄉下網絡差,純靠手機信號沖浪,時不時地就會狼狽翻水。暗自開關了好幾遍無線局域網,只見一個顯示著,卻要密碼。問姐姐還記不記得,她讓我問小公去。我坐回椅子,隔一陣就停下滑動界面的手指,舉起手機揮舞一番再收回拿著玩。某一次,等待突然焦灼地攛掇我站了起來,朝小公走去。我們一起邁進了他的家。之後都進展得很順利,顯示的那個不是小公家的,打開斷了電的小公家的網,輸入樓梯下謄寫著的密碼,回去扒拉手機就近乎暢通無阻了。

爸爸從煙盒裏陸續抽出了幾根煙給小外甥,讓他分給各個長輩。分到小公時,小公正在自個屋裏忙活著。小外甥在門檻前支起腳尖轉轉,望著裏面,不動了。看著小小的他,我看到了適才的自己,於是上一次的邁入盈起了這一次的邁入。我說,我和你一起進去吧。可還沒等到我走到他跟前,這小家夥就滿心安定地攜著還未兌現的陪伴,晃著腳進去了。我看著他幫忙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冰塊、聽不懂小公方言版的勸阻還是堅持把冰塊放回了冰箱裏、再將另一只手上的煙遞給小公。他歡快地跑向門檻前的我,我連忙提醒他要和長輩說再見。一切就和我的一樣順利。

中午和他比賽誰吃飯吃得快,沒想到給他贏去了。他挎著第一名的榮耀下了桌,往屋外跑去。聽見他在外面驕傲大喊“我今天吃飯第一名哦”,小公的誇獎聲傳來,我才擡起頭,看見他又站在了小公家的門檻前,對著門檻另一側的小公自然親呢地昂著頭,蹦蹦跳跳。

他有一個習慣,做成了什麽事或是得到了什麽獎勵,總會到每個家人面前炫耀分享一番。我沒想到,這次他竟然分享到偶爾才見幾次面的小公那去了。姐姐對我的感嘆不以為然,說是每年過年總是在見的。

原來,一年又一年的空白後,彼此可以不會走散。

從小到大,我對親戚之間的親密都不敏感,我總是會在對方的熱情下往後退,挪出一片降了溫的空地。松散疏離,是我從部分人的身上感受到的,也是我下意識應用實踐著的。但是在看到小外甥昂著頭的那刻,寬走廊似是消彌了。

下午,他急匆匆地進門,拉著我要帶我去看小狗,說著就繼續往屋外走。走了小段,察覺到與家的絲線開始繃緊,我這才提起了心問他這是要去哪。他說阿太家呀,語氣自然得像是回自己房間。他拉著我走上高高的糙石階梯,拉著我左行右行尋覓小狗的蹤跡。他自是滿心都在小狗上,早就忘了對長輩的稱呼和交談。小孩子天然就有不參與這份周旋的權利,而和他單獨一起的我不再是孩子了。

被他握著的間隙,被與各個長輩的閑散碎語蓄滿。有些伸向了小外甥,有些伸向了我和他之間,有些伸向了不在場的其他家人,還有些直直地指向了我。大婆摩挲著我的項鏈,我在環頸的微癢牽拉感中慌了神。我以為我會討厭這樣,內心升起的念頭竟然是覺得還不賴。勉勉強強也算是個散裝大人了,我卻驀地點亮了孩童時灰蒙蒙的親呢。最後仍是在心裏默念著身為大人須記著的禮數,勾著小外甥一起,和他們輕輕道別。

我和小外甥,像是你拉著我往這走一下,我拉著你往那走一下,再一起走向更遠處,與更多人交匯。我拉著的,是4歲的他,他拉著的,卻是4歲的我和24歲的我。沒有人松手。

回望這轉眼的四年,我叩心的旅程正是從他的降生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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