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今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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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今後
謝塵卿的精神越來越差，臉色蒼白，身體像失去了水分一樣幹癟，毫無生機。謝舒以為他們之間，大概只有這三次見面的機會了。卻不想，在一個晴朗的早晨迎來了第四次。
謝塵卿難得的醒來時是意識保持清醒的，沒有問謝舒為什麽在這裏，也沒再將他的年紀記錯。他靜靜地看著謝舒，最後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讓他將床底的一個木匣拖出來。
謝舒聽他的話照做。
木匣樣式老舊，整個長寬高皆不過一尺，裝不下太多東西。謝舒在謝塵卿的要求之下打開了它。
“當年你母親離開後，許氏多次同我施壓，堅稱你母親留下的一切皆為不祥之物，理應及時燒毀。我因此事多次與她發生爭執，但她仍趁我外出辦事之際，暗中讓府上下人將你母親的東西全部清理扔棄，我最終也只留下這麽幾件。”
謝舒聽著謝塵卿的話，對木匣裏的東西有了猜測。剛摸到鎖扣的手指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將其打開。
木匣中的東西確實如謝塵卿口中所言，數量並不多。一套樸素的淺綠色衣裳、一雙粉色的雲頭履以及一枚翠綠色玉佩，這些就是全部了。
謝舒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枚玉佩上，第一眼便認出來，在離開謝府之前，也曾被他佩戴在身上過很長一段時間。當年謝塵卿將這枚玉佩交到他手中時，沒有過多解釋它的來歷，因此年幼的他一直以為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小心翼翼珍之。
在百鳴山醒來發現玉佩不見後，他焦急地詢問過林姨是否看到他的玉佩。林琴照顧他多年，自然見過他佩戴這枚玉佩。但在那一天，她卻告訴謝舒：“夫人離開時並未特意留下過任何東西。”
於是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真相。原來玉佩並非是母親留給他的，而是謝塵卿希望他戴著。
謝塵卿見謝舒的目光緊緊停留在那枚玉佩上，便知道他是認出來了，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說：“將它拿給我吧。”
謝塵卿接過玉佩，用手緊緊握著它，那雙渾濁的雙眼忽明忽暗，似乎陷入了回憶的漩渦之中，良久才喃喃開口。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母親，是在後院的園子裏。那天，我正好回府取東西，經過長廊時，瞧見她竟然在安撫一只不慎掉落到地上的蝴蝶。”謝塵卿說到這不由得笑了笑，眼裏流露出謝舒從未見過的溫柔，“她是那麽的天真，連只蝴蝶都要為它感到心疼。叫我也不禁多看了幾眼，想知道她會繼續說出什麽話來。”
“第二次，是我聽到爭執聲，走近後才看到她在為一名下人打抱不平。她瘦弱的身軀站在一眾人面前，竟也毫無畏懼。著實打破了我對她的最初印象。”
謝塵卿用指腹摩挲著手上的玉佩，輕輕擦掉表面的灰塵，“我此前從未在府上見過她，又或許是見過的，只是我沒有留下印象來。但那兩次之後，我時常能在府上見到她，一次次令人意外的舉動，叫我開始對她產生好奇，想了解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緣分，當真是一種既殘酷又奇妙的東西。它如同一把雙刃劍，能帶來一世的歡喜，也能帶來深重的痛苦。在遇上秦宛的時候，他是感激這場緣分的，可當秦宛以那樣染血般殘酷的方式離開時，他又是憎恨這場緣分的。
“我最初確實是因為你母親的樣貌而停下，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好看的人，溫暖又耀眼。但見識過太多人之後，我逐漸明白，皮囊終究是皮囊，我真正喜歡的，是你母親這個人，是她那顆純凈善良的心。”
“只可惜我到最後也沒能如當初承諾的那樣，守護好她。或許對你母親來說，離開我，離開謝府，才是真正的解脫。現在，我也要去見她了，不知道她見了我，還認不認得出，又是否願意接受。”謝塵卿用枯瘦的手指反覆擦拭著那枚玉佩，仿佛在尋找著某種慰藉。
這枚玉佩，承載了他的許多痛苦和遺憾，卻也陪他走過年少，在摯愛手中停留過，在謝舒身上佩戴過。如今，也該回來陪陪他了。
謝塵卿的呼吸倏然變得急促起來。他似乎意識到什麽，將那枚玉佩小心收進懷中，然後將目光轉向了謝舒，艱難地開口問：“舒兒，你能不能再喊我一聲父親？”
-
謝塵卿離世了，帶著那枚玉佩一起。謝舒直到他闔上雙眼的那一刻，都未能再次喚出那聲“父親”。
在收拾木匣裏的東西準備一塊下葬時，謝舒再次看到了那雙粉色雲頭履。他眸光一頓，猛然回想起在被陰妖帶走的那個晚上，他曾見過這雙鞋履。
這竟然……真是他母親的東西。
程仙長在離開之前告訴他，陰妖並非單一的存在，而是由許多亡魂的執念匯聚形成。
謝舒漸漸察覺出不對勁來。為什麽當初陰妖能夠輕易從遲墨身邊將他引魂帶走？為什麽對方明明能奪走他的性命，卻還是手下留情？
他那夜最初遇到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的母親？那句“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又是什麽意思？
是後悔生下了他，還是意識到危險後，在勸說他盡快離開？
種種疑惑盤踞在心底，謝舒直到離開謝府，也始終未能解開這些問題。
謝舒站在謝府前，透過那扇大開的門扉，望向另一邊蒼茫的天空，突然生出一種迷惘來。這天地遼闊，他的父親為了他的母親，不惜悖逆而行，卻仍舊留不住所愛；他的母親為了走出這座府邸，不惜以死了卻，卻被葬在了謝家的墓地中。
那他呢？他又究竟想要怎樣的一個結局？
又是否會像他們一樣走向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結局？
他不知道。
遲墨陪他一塊停了下來，沒有問他在想什麽，只靜靜等著。直到謝舒轉過頭來，問他：“阿墨，我的結局又會是怎麽樣的？”
遲墨也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一截手指，平靜地說：“無論是什麽，我陪你去找。”
好的，壞的，短暫的，漫長的，崎嶇難行的，萬劫不覆的，無論是何結局，他都會陪著他一路走下去。
謝舒楞了片刻，接著回握住了他的手。他仍舊不知道今後如何，但至少在這一刻，手中的溫度是真實且溫暖的，是值得珍惜的。
在正式離開隴水鎮之前，謝舒還有一件事情要去做：歸還當初陳誠交到他手中的孔明鎖。
他與遲墨一同來到陳俯前，等著下人傳達消息的間隙中，讓遲墨將那只孔明鎖從玄虛珠中取了出來。
陳誠最近一直忙於照顧他臥病在床的母親，見下人進來，不等對方開口，就先不耐煩地揮手道：“都說了多少次了，不見不見。我阿娘平日好好的時候不見一個人來登門拜訪，現在病倒了就開始來煩擾。難道他們不知道病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和安靜嗎？”
陳夫人聽著這番說辭，不由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教訓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我病倒了，人家來看望也是出於好意。叫你這麽說，被人聽了去，豈不是讓人家傷心？”
陳誠扭頭看向陳夫人，耿直道：“娘，您別被他們的表面功夫騙了。那來看你的人裏，有幾個是真心的？”
“難道阿娘還想拖著個病體去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人不成？”
陳夫人沒有斥責他的出言不敬，反倒笑意更深：“這倒是不想。陪他們啊，還不如陪我家可愛的誠兒。”
一旁的下人剛剛受過訓斥，面對這位陳府太子爺，此刻大氣不敢喘一下，一直等到兩人說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門口那位求見的不是夫人，而是特意來找少爺您的。”
“找我也不——”陳誠話說到一半嘎然而止，想起什麽，不可置信地抓住了下人的雙臂，急切地追問：“你說誰找我？那人長什麽模樣？”
下人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是位年輕的公子，左眼下生了顆小痣。”
陳誠一聽後半句，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轉頭看向他陳夫人，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見。
陳夫人自然看出了陳誠的激動，猜到來人對他的重要。她微微一笑，說：“既然是重要的客人，你就快去吧。這府上還有那麽多下人照看我呢，不用擔心。”
陳誠點了點頭，匆匆向外走去。他穿過庭院，來到大門前，一眼就看到了謝舒，臉上喜色難掩，要將他請進府上。
謝舒想起上回的事，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沈默不言的遲墨，有些猶豫。
他本想歸還東西就離開，可陳公子又實在太過熱情。
只是尚未來得及開口，陳誠就註意到了他的動作，先一步說：“他也一起進來吧。”當然，語氣裏的不情願也十分明顯。
謝舒知道這一次是推脫不掉了，只好硬著頭皮與遲墨進府。幾人在堂內坐下，下人很快端了熱茶和精致的點心上來。
謝舒說了自己準備離開隴水鎮的事。
“你就要離開了？”原本坐著的陳誠霍然站了起來，“怎麽如此快？”
“你、你難道不想再多留幾日嗎？我上次答應你的事還未兌現呢。”陳誠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挽留的急切。
謝舒已經將孔明鎖物歸原主，“多謝陳公子的好意，只是我和阿墨已經決定好了，不久便要起程。”
陳誠手裏緊握著那只孔明鎖，聽見遲墨也要跟著謝舒一起離開後，神情更加沮喪了。他喃喃自語似的說道：“我以前也有一個朋友，送給了我這個孔明鎖。我們約定好了要經常一起玩，等我再去找他時，他卻已經離開了。”
陳誠沒有明說這裏的“離開”究竟是指離開了隴水鎮，還是從這世間離開了，謝舒更是不好追問。他知道陳誠沒有惡意，也看出他的失落，說：“若是陳公子不介意的話，我們今後還可以書信往來。興許有一日，我還會再回到隴水鎮。”
陳誠聽了這話，擡起頭的同時眼睛也亮了亮，“真的？你沒有在騙我吧？”
謝舒笑了笑，“嗯。”他這次不會再食言。
陳誠：“到那時我還能再去找你嗎？”
謝舒：“當然可以。”
“……”
謝舒和遲墨離開了隴水鎮。一路上，遲墨始終沈默不語，但謝舒知道，他已經察覺到了自己同陳公子的關系，於是在兩人走出鎮子後，謝舒主動開口解釋起來。
“其實我也是陳府門口再次看到那只孔明鎖時才想起來的。”明明遲墨不是個會將喜怒顯於面上的人，謝舒卻覺得他似乎有些生氣了，擡手攥住了他一截衣角才繼續說：“在我六歲那年，府上為我置辦了一場生日宴。那日來了許多賓客，其中就包括陳伯伯和他的獨子。”
“我們是在東院遇上的，他在我面前摔了一跤，哭得很厲害。我想安慰他，但實在說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才將手裏的孔明鎖送給了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陳府的小少爺，後面去了百鳴山，也就忘了這件事。”
遲墨聽完，神色仍舊平淡，但至少是開口回應了他。雖然只有一個簡短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嗯”。
謝舒松開了手裏的衣角，改為去牽住遲墨的手，問：“阿墨，你是不高興了麽？”
遲墨平視前方，過了一會才說：“沒有。”
謝舒覺得好笑：“那你為什麽方才都不願意同我說話？”
遲墨還是同樣的回答：“沒有。”
謝舒也不再逼他，狀似無意道：“林姨過去和我說，撒了謊的孩子會在夜晚變成小狗。”
遲墨不說話了。
謝舒這次沒忍住低笑出了聲，接著便被遲墨握緊了手，像是一句無聲的回答，又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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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塵卿的精神越來越差，臉色蒼白，身體像失去了水分一樣幹癟，毫無生機。謝舒以為他們之間，大概只有這三次見面的機會了。卻不想，在一個晴朗的早晨迎來了第四次。
謝塵卿難得的醒來時是意識保持清醒的，沒有問謝舒為什麽在這裏，也沒再將他的年紀記錯。他靜靜地看著謝舒，最後下定了某種決心似的，讓他將床底的一個木匣拖出來。
謝舒聽他的話照做。
木匣樣式老舊，整個長寬高皆不過一尺，裝不下太多東西。謝舒在謝塵卿的要求之下打開了它。
“當年你母親離開後，許氏多次同我施壓，堅稱你母親留下的一切皆為不祥之物，理應及時燒毀。我因此事多次與她發生爭執，但她仍趁我外出辦事之際，暗中讓府上下人將你母親的東西全部清理扔棄，我最終也只留下這麽幾件。”
謝舒聽著謝塵卿的話，對木匣裏的東西有了猜測。剛摸到鎖扣的手指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將其打開。
木匣中的東西確實如謝塵卿口中所言，數量並不多。一套樸素的淺綠色衣裳、一雙粉色的雲頭履以及一枚翠綠色玉佩，這些就是全部了。
謝舒的目光最先落在了那枚玉佩上，第一眼便認出來，在離開謝府之前，也曾被他佩戴在身上過很長一段時間。當年謝塵卿將這枚玉佩交到他手中時，沒有過多解釋它的來歷，因此年幼的他一直以為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小心翼翼珍之。
在百鳴山醒來發現玉佩不見後，他焦急地詢問過林姨是否看到他的玉佩。林琴照顧他多年，自然見過他佩戴這枚玉佩。但在那一天，她卻告訴謝舒：“夫人離開時並未特意留下過任何東西。”
於是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真相。原來玉佩並非是母親留給他的，而是謝塵卿希望他戴著。
謝塵卿見謝舒的目光緊緊停留在那枚玉佩上，便知道他是認出來了，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地說：“將它拿給我吧。”
謝塵卿接過玉佩，用手緊緊握著它，那雙渾濁的雙眼忽明忽暗，似乎陷入了回憶的漩渦之中，良久才喃喃開口。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母親，是在後院的園子裏。那天，我正好回府取東西，經過長廊時，瞧見她竟然在安撫一只不慎掉落到地上的蝴蝶。”謝塵卿說到這不由得笑了笑，眼裏流露出謝舒從未見過的溫柔，“她是那麽的天真，連只蝴蝶都要為它感到心疼。叫我也不禁多看了幾眼，想知道她會繼續說出什麽話來。”
“第二次，是我聽到爭執聲，走近後才看到她在為一名下人打抱不平。她瘦弱的身軀站在一眾人面前，竟也毫無畏懼。著實打破了我對她的最初印象。”
謝塵卿用指腹摩挲著手上的玉佩，輕輕擦掉表面的灰塵，“我此前從未在府上見過她，又或許是見過的，只是我沒有留下印象來。但那兩次之後，我時常能在府上見到她，一次次令人意外的舉動，叫我開始對她產生好奇，想了解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緣分，當真是一種既殘酷又奇妙的東西。它如同一把雙刃劍，能帶來一世的歡喜，也能帶來深重的痛苦。在遇上秦宛的時候，他是感激這場緣分的，可當秦宛以那樣染血般殘酷的方式離開時，他又是憎恨這場緣分的。
“我最初確實是因為你母親的樣貌而停下，我從未見過像她那樣好看的人，溫暖又耀眼。但見識過太多人之後，我逐漸明白，皮囊終究是皮囊，我真正喜歡的，是你母親這個人，是她那顆純凈善良的心。”
“只可惜我到最後也沒能如當初承諾的那樣，守護好她。或許對你母親來說，離開我，離開謝府，才是真正的解脫。現在，我也要去見她了，不知道她見了我，還認不認得出，又是否願意接受。”謝塵卿用枯瘦的手指反覆擦拭著那枚玉佩，仿佛在尋找著某種慰藉。
這枚玉佩，承載了他的許多痛苦和遺憾，卻也陪他走過年少，在摯愛手中停留過，在謝舒身上佩戴過。如今，也該回來陪陪他了。
謝塵卿的呼吸倏然變得急促起來。他似乎意識到什麽，將那枚玉佩小心收進懷中，然後將目光轉向了謝舒，艱難地開口問：“舒兒，你能不能再喊我一聲父親？”
-
謝塵卿離世了，帶著那枚玉佩一起。謝舒直到他闔上雙眼的那一刻，都未能再次喚出那聲“父親”。
在收拾木匣裏的東西準備一塊下葬時，謝舒再次看到了那雙粉色雲頭履。他眸光一頓，猛然回想起在被陰妖帶走的那個晚上，他曾見過這雙鞋履。
這竟然……真是他母親的東西。
程仙長在離開之前告訴他，陰妖並非單一的存在，而是由許多亡魂的執念匯聚形成。
謝舒漸漸察覺出不對勁來。為什麽當初陰妖能夠輕易從遲墨身邊將他引魂帶走？為什麽對方明明能奪走他的性命，卻還是手下留情？
他那夜最初遇到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的母親？那句“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出現”又是什麽意思？
是後悔生下了他，還是意識到危險後，在勸說他盡快離開？
種種疑惑盤踞在心底，謝舒直到離開謝府，也始終未能解開這些問題。
謝舒站在謝府前，透過那扇大開的門扉，望向另一邊蒼茫的天空，突然生出一種迷惘來。這天地遼闊，他的父親為了他的母親，不惜悖逆而行，卻仍舊留不住所愛；他的母親為了走出這座府邸，不惜以死了卻，卻被葬在了謝家的墓地中。
那他呢？他又究竟想要怎樣的一個結局？
又是否會像他們一樣走向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結局？
他不知道。
遲墨陪他一塊停了下來，沒有問他在想什麽，只靜靜等著。直到謝舒轉過頭來，問他：“阿墨，我的結局又會是怎麽樣的？”
遲墨也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一截手指，平靜地說：“無論是什麽，我陪你去找。”
好的，壞的，短暫的，漫長的，崎嶇難行的，萬劫不覆的，無論是何結局，他都會陪著他一路走下去。
謝舒楞了片刻，接著回握住了他的手。他仍舊不知道今後如何，但至少在這一刻，手中的溫度是真實且溫暖的，是值得珍惜的。
在正式離開隴水鎮之前，謝舒還有一件事情要去做：歸還當初陳誠交到他手中的孔明鎖。
他與遲墨一同來到陳俯前，等著下人傳達消息的間隙中，讓遲墨將那只孔明鎖從玄虛珠中取了出來。
陳誠最近一直忙於照顧他臥病在床的母親，見下人進來，不等對方開口，就先不耐煩地揮手道：“都說了多少次了，不見不見。我阿娘平日好好的時候不見一個人來登門拜訪，現在病倒了就開始來煩擾。難道他們不知道病人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和安靜嗎？”
陳夫人聽著這番說辭，不由得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教訓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我病倒了，人家來看望也是出於好意。叫你這麽說，被人聽了去，豈不是讓人家傷心？”
陳誠扭頭看向陳夫人，耿直道：“娘，您別被他們的表面功夫騙了。那來看你的人裏，有幾個是真心的？”
“難道阿娘還想拖著個病體去應付那些虛與委蛇的人不成？”
陳夫人沒有斥責他的出言不敬，反倒笑意更深：“這倒是不想。陪他們啊，還不如陪我家可愛的誠兒。”
一旁的下人剛剛受過訓斥，面對這位陳府太子爺，此刻大氣不敢喘一下，一直等到兩人說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門口那位求見的不是夫人，而是特意來找少爺您的。”
“找我也不——”陳誠話說到一半嘎然而止，想起什麽，不可置信地抓住了下人的雙臂，急切地追問：“你說誰找我？那人長什麽模樣？”
下人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是位年輕的公子，左眼下生了顆小痣。”
陳誠一聽後半句，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轉頭看向他陳夫人，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見。
陳夫人自然看出了陳誠的激動，猜到來人對他的重要。她微微一笑，說：“既然是重要的客人，你就快去吧。這府上還有那麽多下人照看我呢，不用擔心。”
陳誠點了點頭，匆匆向外走去。他穿過庭院，來到大門前，一眼就看到了謝舒，臉上喜色難掩，要將他請進府上。
謝舒想起上回的事，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沈默不言的遲墨，有些猶豫。
他本想歸還東西就離開，可陳公子又實在太過熱情。
只是尚未來得及開口，陳誠就註意到了他的動作，先一步說：“他也一起進來吧。”當然，語氣裏的不情願也十分明顯。
謝舒知道這一次是推脫不掉了，只好硬著頭皮與遲墨進府。幾人在堂內坐下，下人很快端了熱茶和精致的點心上來。
謝舒說了自己準備離開隴水鎮的事。
“你就要離開了？”原本坐著的陳誠霍然站了起來，“怎麽如此快？”
“你、你難道不想再多留幾日嗎？我上次答應你的事還未兌現呢。”陳誠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挽留的急切。
謝舒已經將孔明鎖物歸原主，“多謝陳公子的好意，只是我和阿墨已經決定好了，不久便要起程。”
陳誠手裏緊握著那只孔明鎖，聽見遲墨也要跟著謝舒一起離開後，神情更加沮喪了。他喃喃自語似的說道：“我以前也有一個朋友，送給了我這個孔明鎖。我們約定好了要經常一起玩，等我再去找他時，他卻已經離開了。”
陳誠沒有明說這裏的“離開”究竟是指離開了隴水鎮，還是從這世間離開了，謝舒更是不好追問。他知道陳誠沒有惡意，也看出他的失落，說：“若是陳公子不介意的話，我們今後還可以書信往來。興許有一日，我還會再回到隴水鎮。”
陳誠聽了這話，擡起頭的同時眼睛也亮了亮，“真的？你沒有在騙我吧？”
謝舒笑了笑，“嗯。”他這次不會再食言。
陳誠：“到那時我還能再去找你嗎？”
謝舒：“當然可以。”
“……”
謝舒和遲墨離開了隴水鎮。一路上，遲墨始終沈默不語，但謝舒知道，他已經察覺到了自己同陳公子的關系，於是在兩人走出鎮子後，謝舒主動開口解釋起來。
“其實我也是陳府門口再次看到那只孔明鎖時才想起來的。”明明遲墨不是個會將喜怒顯於面上的人，謝舒卻覺得他似乎有些生氣了，擡手攥住了他一截衣角才繼續說：“在我六歲那年，府上為我置辦了一場生日宴。那日來了許多賓客，其中就包括陳伯伯和他的獨子。”
“我們是在東院遇上的，他在我面前摔了一跤，哭得很厲害。我想安慰他，但實在說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才將手裏的孔明鎖送給了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陳府的小少爺，後面去了百鳴山，也就忘了這件事。”
遲墨聽完，神色仍舊平淡，但至少是開口回應了他。雖然只有一個簡短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嗯”。
謝舒松開了手裏的衣角，改為去牽住遲墨的手，問：“阿墨，你是不高興了麽？”
遲墨平視前方，過了一會才說：“沒有。”
謝舒覺得好笑：“那你為什麽方才都不願意同我說話？”
遲墨還是同樣的回答：“沒有。”
謝舒也不再逼他，狀似無意道：“林姨過去和我說，撒了謊的孩子會在夜晚變成小狗。”
遲墨不說話了。
謝舒這次沒忍住低笑出了聲，接著便被遲墨握緊了手，像是一句無聲的回答，又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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