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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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秘密
那一夜，謝驍和謝塵卿爭執激烈，連許氏都驚動了。謝驍在許氏的訓斥之下沒再繼續留下，離開謝府後去了一家酒肆，一個人喝得伶仃大醉，卻沒有得到預想中的慰藉，反叫他的頭腦愈發昏沈煩躁。
他沒有帶下人，夜深，街道上的行人稀疏，只有冷風呼嘯。剛出走幾步，便感到一陣惡心，扶著墻面嘔了許久。起初是食物殘渣，到最後只剩下酸水，從胃部到喉嚨都是一陣燒灼感。
他站在昏暗的拐角旁，一位行色匆匆的姑娘沒有瞧見他，拐彎後迎面撞了上來，霎時間鼻頭一酸，忍著疼後退一步，連連道歉。
姑娘捂著鼻子，眼眶中泛出淚光，擡頭看清面前的人臉色難看後，又弱弱地問了聲：“公子，您沒事吧？”
謝驍也被那一下撞得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吐出幾口酸水後，瞇了瞇眼，像是意識不清，接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就是你撞的我？”
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姑娘緊張起來，但見謝驍衣著非凡，不敢輕易得罪，身體發抖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這句話剛落，一道洪亮的嗓音從巷子的另一端響起。
“住手！你要對我妹妹做什麽！”下一刻，一記拳頭打在了謝驍顎骨上，剎那間叫他眼冒金星，朝一旁摔倒在地。
男子一身反覆縫補的粗麻衣裳，再尋常不過的百姓打扮，一臉的兇神惡煞，似乎仍未出氣，一把揪住謝驍的領口，將他從地上強硬地拽起要再出手，卻不知從哪跑出來一個老乞丐，伊伊啊啊地沖上來撲倒了他。
男子和老乞丐一起摔在地上。一旁的姑娘瞧見，連忙上前來扶起男子，語氣關切道：“哥，你沒事吧？”
“嗚嗚……我們還是快走吧。”
男子在姑娘梨花帶雨的勸說之下，對謝驍留下一句警告，才帶著自家小妹憤憤離去。
謝驍仍坐在地上，背靠著濕冷的墻面，一身狼狽。他睨了一眼爬起來後對著他一陣胡亂叫喊和比劃的老乞丐，覺得諷刺又好笑。
他堂堂謝府大少爺，什麽時候竟淪落到需要一個乞丐來救他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謝驍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了面前的老乞丐，從地上站起身，放聲笑了出來，仿佛多年來的不甘與怨憎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朝遠處走去，直至被夜色完全吞沒，一個聲音倏然在他耳邊響起。
【恨嗎？】
夜色陰沈，萬籟俱寂，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什麽在蠢蠢欲動。謝驍腳下一頓，猛地環顧起四周，幽暗的街道上並無一人。
“嘖，什麽人裝神弄鬼。”他繼續朝前走去。
【本就該是你的東西，去奪回來吧。】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他身體深處低語，蠱惑人心的嗓音穿透整個軀體。
謝驍冷了臉：“你究竟是誰？”
-
那一夜之後，謝驍與陰妖達成了交易。陰妖承若實現他的所求，他則自願獻上自己的靈魂，以陽壽為獻祭來供奉陰妖。
他的身體開始一點點衰弱，可只要能擺脫過去的境遇，這一點陽壽又算得了什麽？
直至一日，陰妖告訴他：“以你一個人的靈魂，恐怕難以支撐到最後啊。”
“我知道你們凡人都是自私又貪生的，就算僥幸實現了所願，若無命享之，又有何意義？不若再為我尋來你的兩名至親，以他們的靈魂替代你而獻祭於我，我便再許你後半生無憂。”
謝驍沒有立刻答應。陰妖的話看似在為他著想，可若是叫其他人發覺了陰妖的存在，他也可能失去對其的掌控。
他不是傻子，水滿則溢。
陰妖似乎料到了他不會輕易答應，上前指著他的心口，戲謔地扯了扯唇角：“怎麽，你對你那父親仍抱有幻想不成？”
“還是你那弟弟，你又不忍了？”
自從吞噬掉謝驍的部分靈魂後，他同樣了解到了謝驍的過往和心中怨恨。這樣的人最適合一輩子活在仇恨中，殺出一條條血路，最後也殺了自己。
謝驍揮開了他的手，“你想我怎麽做？”
如果是那兩人的話，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
謝驍死死看著謝舒，雙目赤紅，仿佛燃燒著無盡的怒火與仇恨：“謝舒，要不是因為你，我又怎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這麽努力地想要討好謝塵卿，但為什麽就算你離開了，他也還是只記著你！”
“我本不想走到這一步的，哈哈哈哈，都是你們逼我的！你們都是罪魁禍首，都是你們自找的！！”謝驍神情扭曲，仿佛被怒火焚燒得變形，聲音中充滿了不甘與瘋狂，“謝舒，你還不知道吧，你和我流著一樣的血，一旦我死了，你也別想好活！”
他與陰妖達成交易的那日起，可以說陰妖便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陰妖，同生同死。而被他另外許諾給陰妖的兩人，謝舒和謝塵卿，在他死後同樣會受到影響。
謝舒也想起陰妖找上自己的那夜，卻仍是眼神平靜地看著謝驍，說：“真正會受到影響的，並非是我和他。”
謝驍楞了一下，憔悴到極點的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難道他們已經解開了同陰妖的“聯系”？不可能！陰妖說過了，獻祭一旦開始，就絕無再解開的可能。
還是說陰妖從一開始就沒能得手？
謝驍短暫地懷疑之後，又笑了，“不可能……不可能，只要是同血緣的人，就能代替我繼續進行獻祭。”
謝舒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是由他來說出那個隱藏多年的秘密。“我本是庶出，無法與你享受同等的地位，身後更沒有能夠支持我的人。你真的以為，許氏要對我趕盡殺絕，只是單單看不慣我的存在麽？”
許氏再怎麽說也是個精明的女人，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諧，只要謝舒不威脅到她和謝驍的地位，安安分分待在東院，她並不會真的下殺手。
若是早有殺心，在謝舒還在繈褓中時動手豈非更好？又何必等到七年之後。
他的那次落水，並不是一個意外，蓋因他撞見了許氏的秘密。為了不暴露，她才只能對謝舒動手。
“或許你該去問問許氏，你的真實身份。”謝舒淡淡地說道。
可也正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叫謝驍如遭五雷轟頂，楞神中倏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陰妖其實根本就沒打算放過自己？他明知自己的真實身份，卻仍舊提出以至親替代獻祭的辦法？
為什麽？為什麽！？
“不可能！是你，一定是你在騙我！”謝驍憤怒地咆哮著。
謝舒不再過多解釋。
就連程奕峖聽完謝舒說出的話，也感到一陣震驚和不可思議。他一直以為這謝家小公子的內心也如外表一樣看著純善，可若真是他想的那樣，謝舒又是如何隱瞞住這個秘密多年的？
甚至在叫人連番陷害，要被送上百鳴山時，他都沒有選擇說出來。明明只要說了，他就可以繼續留下來。若謝塵卿今後不再有其他子嗣，他便是謝府上唯一的繼承人，今後整個謝家都是他的，再沒有人可以欺辱或是瞧不起他。
為什麽不說？
是因為厭惡至極，真的不想留下嗎？還是為了今日的反擊？
程奕峖猜不透。但他也知道，謝舒只會比他以為的更加覆雜，這樣的人怕不是他可以輕易同行的。
-
程奕峖最後還是決定留下陰妖。其實謝舒當初被帶走，並非因為陰妖向謝驍提出的“用兩名至親來替代獻祭”，僅僅是因為謝舒的體質緣故，容易招來各種妖魔的覬覦。
謝舒那夜雖是受了點傷，但好在他及時趕到，事後又有遲墨用妖力幫忙，已無大礙。
他之所以留下陰妖，一方面是因為發現了這陰妖與謝驍之間的聯系，確實如謝驍所說，他為了達成一己之私，真的甘願與妖魔為伍。等他死了，靈魂怕是永遠無法得到真正安息了。
以謝驍目前的情況也活不了多久，所以他也就不急著動手。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宗門內對陰妖的了解知之甚少。他決定先不去京城了，改為帶著陰妖去找一趟他師傅。
上次寄信的時候，他師傅尚在太原，也不知現下又去哪裏雲游了。
唉，只希望能在今年內順利找到他師傅吧。
另外兩人對此處理方法沒有異議。程奕峖同兩人告別，很快帶著陰妖離開了隴水鎮。
謝驍在那一夜之後便徹底瘋了，神情時而恍惚時而激動。謝舒看著他變成今日這副模樣，說實話心底談不上痛快，也不剩下多少恨意。
他知道，有些事情並非他們自己能夠選擇的，就像出生，他們都是命運的棋子，落子的那一刻便決定了今後。
只是不恨，並非代表著他能接受謝驍。他不會對著一個曾經傷害過自己和林姨的人仍心存大度，他能做到只有塞給了他些許銀子，天涯地角，任由他自生自滅。
後來，有人看到謝驍和一個老乞丐混在了一起，兩人經常遭到欺辱和打罵，遍體鱗傷，但也算有個伴可以彼此支撐。
謝驍死的那日蓬頭垢面，雙眼凹陷，再看不出半點昔日謝府大少爺的模樣，是老乞丐親手挖的坑，將他葬了。自那以後，人們也沒再見過那個老乞丐，不知是離開了隴水鎮還是死在了某處。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彼時的謝舒和遲墨早已離開隴水鎮，不得知曉，更不知真假。
謝塵卿因為身體根基受損，已是油盡燈枯之兆，無力回天。謝舒決定再在謝府留一段時間，至少等到謝塵卿離世。
謝舒並沒有將謝驍的身世公之於眾，包括對謝塵卿，也並未談及。只是不知謝塵卿是對謝驍已經失望至極，還是早就知曉了這件事，竟也沒有開口問過。
謝府一夜之間雕敝，往日的繁華與喧囂不覆存在，下人們只能將目光投向謝舒，等著他做主。但到底從未親自服侍過，他們對謝舒既不熟悉，也不了解，不敢懈怠的同時也心有忌憚。
謝舒在謝府的頭幾日都陪在謝塵卿屋內，並不清楚下人之間是如何看待他的，也很少去使喚他們。只有實在困得不行的時候，遲墨會勸他去休息。
說是“勸”，其實更像是提醒一聲他該休息了，因為謝舒根本就沒有任何拒絕和商量的餘地，就會被遲墨直接帶回東院。
最初幾次都是將他打橫抱走，謝舒覺得讓人看見了實在難為情，後來一聽遲墨叫他去休息，也不再爭取什麽了，起身就先自己往東院去。
但屋內總不能不留人，謝舒便只得麻煩那些下人。下人們應得很快，照顧時也不敢馬虎。
謝塵卿醒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又或許都是彼此錯開了。至少謝舒從留下開始，只遇上過三次。
第一次，謝塵卿瞇起渾濁的眼睛，沒有認出他，用嘶啞的嗓音問他是誰。謝舒回答說自己是從百鳴山上下來的，謝塵卿沈默了許久，最後似乎疲憊與病痛來襲，緩緩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言語。
第二次，謝舒剛進屋，就見謝塵卿坐了起來，正吩咐下人將府上賬本拿給他看，堅持說北街那邊有家鋪子出了問題。
下人瞧見謝舒進來，臉色為難地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指示。謝塵卿自然也看到了進來的謝舒，父子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段距離，在半空中交匯於一處。最後還是謝舒先開口：“去給老爺拿來吧。”
謝塵卿明顯皺了一下眉頭，不知是因為府上下人要聽他的吩咐行事，還是因為那聲十分疏離的“老爺”。
第三次，謝塵卿醒來看見守在床邊昏昏欲睡的謝舒，正要開口，卻先劇烈地咳了起來。
謝舒聽見，立刻清醒過來，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過來，將他扶起後，不斷輕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謝塵卿服完水後才好受些，看著謝舒，開口輕聲喚了他一聲“舒兒”。
謝舒楞了一下，緊接著他就聽到謝塵卿繼續說：“怎麽不換身好些的衣裳？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不少賓客要來。”
謝舒的心口微微泛疼。他知道，謝塵卿此刻的意識並不清醒，混淆了時間。
七歲之前，他最希望的就是父親能夠喚一聲他的名字，牽一牽他的手，可謝塵卿連來東院看他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更別說給予那些只存在於夢中的奢求。
現在呢？
他以為早已麻木的自己，還是會因為這一聲感到滿腔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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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下人，夜深，街道上的行人稀疏，只有冷風呼嘯。剛出走幾步，便感到一陣惡心，扶著墻面嘔了許久。起初是食物殘渣，到最後只剩下酸水，從胃部到喉嚨都是一陣燒灼感。
他站在昏暗的拐角旁，一位行色匆匆的姑娘沒有瞧見他，拐彎後迎面撞了上來，霎時間鼻頭一酸，忍著疼後退一步，連連道歉。
姑娘捂著鼻子，眼眶中泛出淚光，擡頭看清面前的人臉色難看後，又弱弱地問了聲：“公子，您沒事吧？”
謝驍也被那一下撞得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吐出幾口酸水後，瞇了瞇眼，像是意識不清，接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就是你撞的我？”
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姑娘緊張起來，但見謝驍衣著非凡，不敢輕易得罪，身體發抖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這句話剛落，一道洪亮的嗓音從巷子的另一端響起。
“住手！你要對我妹妹做什麽！”下一刻，一記拳頭打在了謝驍顎骨上，剎那間叫他眼冒金星，朝一旁摔倒在地。
男子一身反覆縫補的粗麻衣裳，再尋常不過的百姓打扮，一臉的兇神惡煞，似乎仍未出氣，一把揪住謝驍的領口，將他從地上強硬地拽起要再出手，卻不知從哪跑出來一個老乞丐，伊伊啊啊地沖上來撲倒了他。
男子和老乞丐一起摔在地上。一旁的姑娘瞧見，連忙上前來扶起男子，語氣關切道：“哥，你沒事吧？”
“嗚嗚……我們還是快走吧。”
男子在姑娘梨花帶雨的勸說之下，對謝驍留下一句警告，才帶著自家小妹憤憤離去。
謝驍仍坐在地上，背靠著濕冷的墻面，一身狼狽。他睨了一眼爬起來後對著他一陣胡亂叫喊和比劃的老乞丐，覺得諷刺又好笑。
他堂堂謝府大少爺，什麽時候竟淪落到需要一個乞丐來救他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謝驍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了面前的老乞丐，從地上站起身，放聲笑了出來，仿佛多年來的不甘與怨憎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朝遠處走去，直至被夜色完全吞沒，一個聲音倏然在他耳邊響起。
【恨嗎？】
夜色陰沈，萬籟俱寂，看不見的地方似乎有什麽在蠢蠢欲動。謝驍腳下一頓，猛地環顧起四周，幽暗的街道上並無一人。
“嘖，什麽人裝神弄鬼。”他繼續朝前走去。
【本就該是你的東西，去奪回來吧。】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他身體深處低語，蠱惑人心的嗓音穿透整個軀體。
謝驍冷了臉：“你究竟是誰？”
-
那一夜之後，謝驍與陰妖達成了交易。陰妖承若實現他的所求，他則自願獻上自己的靈魂，以陽壽為獻祭來供奉陰妖。
他的身體開始一點點衰弱，可只要能擺脫過去的境遇，這一點陽壽又算得了什麽？
直至一日，陰妖告訴他：“以你一個人的靈魂，恐怕難以支撐到最後啊。”
“我知道你們凡人都是自私又貪生的，就算僥幸實現了所願，若無命享之，又有何意義？不若再為我尋來你的兩名至親，以他們的靈魂替代你而獻祭於我，我便再許你後半生無憂。”
謝驍沒有立刻答應。陰妖的話看似在為他著想，可若是叫其他人發覺了陰妖的存在，他也可能失去對其的掌控。
他不是傻子，水滿則溢。
陰妖似乎料到了他不會輕易答應，上前指著他的心口，戲謔地扯了扯唇角：“怎麽，你對你那父親仍抱有幻想不成？”
“還是你那弟弟，你又不忍了？”
自從吞噬掉謝驍的部分靈魂後，他同樣了解到了謝驍的過往和心中怨恨。這樣的人最適合一輩子活在仇恨中，殺出一條條血路，最後也殺了自己。
謝驍揮開了他的手，“你想我怎麽做？”
如果是那兩人的話，就沒什麽好顧忌的了。
“……”
謝驍死死看著謝舒，雙目赤紅，仿佛燃燒著無盡的怒火與仇恨：“謝舒，要不是因為你，我又怎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我這麽努力地想要討好謝塵卿，但為什麽就算你離開了，他也還是只記著你！”
“我本不想走到這一步的，哈哈哈哈，都是你們逼我的！你們都是罪魁禍首，都是你們自找的！！”謝驍神情扭曲，仿佛被怒火焚燒得變形，聲音中充滿了不甘與瘋狂，“謝舒，你還不知道吧，你和我流著一樣的血，一旦我死了，你也別想好活！”
他與陰妖達成交易的那日起，可以說陰妖便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陰妖，同生同死。而被他另外許諾給陰妖的兩人，謝舒和謝塵卿，在他死後同樣會受到影響。
謝舒也想起陰妖找上自己的那夜，卻仍是眼神平靜地看著謝驍，說：“真正會受到影響的，並非是我和他。”
謝驍楞了一下，憔悴到極點的臉上閃過一絲懷疑。
難道他們已經解開了同陰妖的“聯系”？不可能！陰妖說過了，獻祭一旦開始，就絕無再解開的可能。
還是說陰妖從一開始就沒能得手？
謝驍短暫地懷疑之後，又笑了，“不可能……不可能，只要是同血緣的人，就能代替我繼續進行獻祭。”
謝舒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是由他來說出那個隱藏多年的秘密。“我本是庶出，無法與你享受同等的地位，身後更沒有能夠支持我的人。你真的以為，許氏要對我趕盡殺絕，只是單單看不慣我的存在麽？”
許氏再怎麽說也是個精明的女人，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和諧，只要謝舒不威脅到她和謝驍的地位，安安分分待在東院，她並不會真的下殺手。
若是早有殺心，在謝舒還在繈褓中時動手豈非更好？又何必等到七年之後。
他的那次落水，並不是一個意外，蓋因他撞見了許氏的秘密。為了不暴露，她才只能對謝舒動手。
“或許你該去問問許氏，你的真實身份。”謝舒淡淡地說道。
可也正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叫謝驍如遭五雷轟頂，楞神中倏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陰妖其實根本就沒打算放過自己？他明知自己的真實身份，卻仍舊提出以至親替代獻祭的辦法？
為什麽？為什麽！？
“不可能！是你，一定是你在騙我！”謝驍憤怒地咆哮著。
謝舒不再過多解釋。
就連程奕峖聽完謝舒說出的話，也感到一陣震驚和不可思議。他一直以為這謝家小公子的內心也如外表一樣看著純善，可若真是他想的那樣，謝舒又是如何隱瞞住這個秘密多年的？
甚至在叫人連番陷害，要被送上百鳴山時，他都沒有選擇說出來。明明只要說了，他就可以繼續留下來。若謝塵卿今後不再有其他子嗣，他便是謝府上唯一的繼承人，今後整個謝家都是他的，再沒有人可以欺辱或是瞧不起他。
為什麽不說？
是因為厭惡至極，真的不想留下嗎？還是為了今日的反擊？
程奕峖猜不透。但他也知道，謝舒只會比他以為的更加覆雜，這樣的人怕不是他可以輕易同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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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奕峖最後還是決定留下陰妖。其實謝舒當初被帶走，並非因為陰妖向謝驍提出的“用兩名至親來替代獻祭”，僅僅是因為謝舒的體質緣故，容易招來各種妖魔的覬覦。
謝舒那夜雖是受了點傷，但好在他及時趕到，事後又有遲墨用妖力幫忙，已無大礙。
他之所以留下陰妖，一方面是因為發現了這陰妖與謝驍之間的聯系，確實如謝驍所說，他為了達成一己之私，真的甘願與妖魔為伍。等他死了，靈魂怕是永遠無法得到真正安息了。
以謝驍目前的情況也活不了多久，所以他也就不急著動手。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們宗門內對陰妖的了解知之甚少。他決定先不去京城了，改為帶著陰妖去找一趟他師傅。
上次寄信的時候，他師傅尚在太原，也不知現下又去哪裏雲游了。
唉，只希望能在今年內順利找到他師傅吧。
另外兩人對此處理方法沒有異議。程奕峖同兩人告別，很快帶著陰妖離開了隴水鎮。
謝驍在那一夜之後便徹底瘋了，神情時而恍惚時而激動。謝舒看著他變成今日這副模樣，說實話心底談不上痛快，也不剩下多少恨意。
他知道，有些事情並非他們自己能夠選擇的，就像出生，他們都是命運的棋子，落子的那一刻便決定了今後。
只是不恨，並非代表著他能接受謝驍。他不會對著一個曾經傷害過自己和林姨的人仍心存大度，他能做到只有塞給了他些許銀子，天涯地角，任由他自生自滅。
後來，有人看到謝驍和一個老乞丐混在了一起，兩人經常遭到欺辱和打罵，遍體鱗傷，但也算有個伴可以彼此支撐。
謝驍死的那日蓬頭垢面，雙眼凹陷，再看不出半點昔日謝府大少爺的模樣，是老乞丐親手挖的坑，將他葬了。自那以後，人們也沒再見過那個老乞丐，不知是離開了隴水鎮還是死在了某處。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彼時的謝舒和遲墨早已離開隴水鎮，不得知曉，更不知真假。
謝塵卿因為身體根基受損，已是油盡燈枯之兆，無力回天。謝舒決定再在謝府留一段時間，至少等到謝塵卿離世。
謝舒並沒有將謝驍的身世公之於眾，包括對謝塵卿，也並未談及。只是不知謝塵卿是對謝驍已經失望至極，還是早就知曉了這件事，竟也沒有開口問過。
謝府一夜之間雕敝，往日的繁華與喧囂不覆存在，下人們只能將目光投向謝舒，等著他做主。但到底從未親自服侍過，他們對謝舒既不熟悉，也不了解，不敢懈怠的同時也心有忌憚。
謝舒在謝府的頭幾日都陪在謝塵卿屋內，並不清楚下人之間是如何看待他的，也很少去使喚他們。只有實在困得不行的時候，遲墨會勸他去休息。
說是“勸”，其實更像是提醒一聲他該休息了，因為謝舒根本就沒有任何拒絕和商量的餘地，就會被遲墨直接帶回東院。
最初幾次都是將他打橫抱走，謝舒覺得讓人看見了實在難為情，後來一聽遲墨叫他去休息，也不再爭取什麽了，起身就先自己往東院去。
但屋內總不能不留人，謝舒便只得麻煩那些下人。下人們應得很快，照顧時也不敢馬虎。
謝塵卿醒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又或許都是彼此錯開了。至少謝舒從留下開始，只遇上過三次。
第一次，謝塵卿瞇起渾濁的眼睛，沒有認出他，用嘶啞的嗓音問他是誰。謝舒回答說自己是從百鳴山上下來的，謝塵卿沈默了許久，最後似乎疲憊與病痛來襲，緩緩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言語。
第二次，謝舒剛進屋，就見謝塵卿坐了起來，正吩咐下人將府上賬本拿給他看，堅持說北街那邊有家鋪子出了問題。
下人瞧見謝舒進來，臉色為難地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指示。謝塵卿自然也看到了進來的謝舒，父子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段距離，在半空中交匯於一處。最後還是謝舒先開口：“去給老爺拿來吧。”
謝塵卿明顯皺了一下眉頭，不知是因為府上下人要聽他的吩咐行事，還是因為那聲十分疏離的“老爺”。
第三次，謝塵卿醒來看見守在床邊昏昏欲睡的謝舒，正要開口，卻先劇烈地咳了起來。
謝舒聽見，立刻清醒過來，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過來，將他扶起後，不斷輕拍著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謝塵卿服完水後才好受些，看著謝舒，開口輕聲喚了他一聲“舒兒”。
謝舒楞了一下，緊接著他就聽到謝塵卿繼續說：“怎麽不換身好些的衣裳？今日可是你的生辰宴，不少賓客要來。”
謝舒的心口微微泛疼。他知道，謝塵卿此刻的意識並不清醒，混淆了時間。
七歲之前，他最希望的就是父親能夠喚一聲他的名字，牽一牽他的手，可謝塵卿連來東院看他的次數都少得可憐，更別說給予那些只存在於夢中的奢求。
現在呢？
他以為早已麻木的自己，還是會因為這一聲感到滿腔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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