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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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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淵影

謝舒剛動身,身後的木架便隨著搖了一下,接著一個頭顱大小的白瓷從最上層晃了下來,垂直沖著他去。

完了,難道真免不了腦門上開個花?

眨眼間的功夫,謝舒腦海裏閃過諸多血流如註的設想。

遲墨自然也註意到了那個白瓷,停了下來,擡手間一股快到看不清的力量擲出,輕易擊中。

白瓷被迫偏移,在謝舒腳邊四分五裂。

謝舒看著腿邊狼藉,有那麽一瞬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測是不是有誤。但很快,遲墨就逼至了他面前,一只手順勢壓在了他肩處,令他再動彈不得。

肩上迅速傳開一陣酸麻,謝舒眉頭一皺,後背壓著不平的木架,被撞過的地方又開始疼起來。

剛冒出的愧疚隨之被掐滅,謝舒壓下疼擡起眼來,唇角抿出一個嚴肅的弧度,直接道破:“閣下究竟是誰,要作阿墨的打扮來誆騙我。”

“遲墨”被看穿了也不惱,只是手下力道大了些,戲謔又得趣地看著謝舒將眉頭皺得更緊。

他沒有回答。旋即,謝舒感到有什麽冰涼又粗糲的東西沿著小腿一路纏上了腰腹。

謝舒渾身都緊繃了,視線下移瞥見那截黑色蛇尾,同樣覆有堅硬如鐵石的鱗片,色澤程亮,纏在身上時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相信阿墨說的永遠不會傷他,但對於這個只是和遲墨有著同樣樣貌的人,卻不敢保證。

“遲墨”按著謝舒肩膀的那只手倏然換了個方向,掐上了謝舒的脖子,連聲音都與阿墨一模一樣,卻是淬著劇毒。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一些。”

謝舒很少有特別討厭的東西和人,卻不得不在心底承認自己不喜歡這人頂著和遲墨一樣的樣貌與聲音。

“只可惜,有時聰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說著,“遲墨”收攏了掐著謝舒的五指。

空氣從喉間急速抽走,嗓子眼成了貧瘠幹涸之地,又疼又癢。謝舒忍不住要咳嗽,奈何受制在另一個人手下,連彎腰都做不到,只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雙腳被腰間的蛇尾一點點帶離了地面,情急之下,謝舒腦中一閃而過方才那只碎裂的白瓷,拼上最後氣力,死馬當活馬醫地喊了一聲“要死了!”

“遲墨”不知是被這洪亮的一聲嚇了一跳還是出於別的什麽原因,手上猝然松開了。

謝舒捂著脖子大口呼吸了幾下,擔心對方再下殺手,飛快道:“如果我死了,閣下想要做的事情恐怕也完不成了吧。”

至於為什麽會選擇蹦出這無異於摸老虎屁股的一句,還要追溯到他前幾日看到的一本武俠小說,上頭就是這麽寫的。

這人既然頂著阿墨的樣貌出現,雖然傷了他,但也不可否認地救了他一……算上門邊那次的話,應該是兩回。

除了自己對他有用外,謝舒再想不出第二個原因。

“遲墨”看著謝舒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打量,下一秒坦然承認道:“你確實還不能死。”

謝舒剛要松一口氣,心道只要先保住命就好,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但緊接著,腰上的蛇尾就將他朝對面拽了過去。

“遲墨”將他桎梏在身前,一低頭,又咬上了謝舒鎖骨的同一個位置,血痂破裂。

兩人挨得擠近,近到謝舒可以聽清吞咽的聲音,感受到生命在一點點被汲取走。

謝舒眼前開始發黑,伴隨著逐漸褪去的臉色渾身直冒冷汗。

蛇尾仍死纏著謝舒的腰腹,沒有半點要撤走的架勢。蛇尾尖從腰腹伸入衣裳之下,貼著皮膚游走到腿間。

就在謝舒即將失去意識之前,門再次打開了。不過是被震開的,成了兩堆齏粉,足見來人之兇悍。

當然,謝舒已經看不清來的是敵是友了。

門口揚起漫天塵粉,程奕峖尋著妖氣提劍沖入,斥道:“呔!何方妖物作亂,還不速速收手就擒!”

謝舒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但失血過多導致他無法再去細想。

程奕峖眼尖地看見了無動於衷的“遲墨”,當即一挽長劍,劍氣隨著身形一同刺出。

“遲墨”背對著他,卻仍有所覺察。側身一閃,面前的木架帶著大大小小的瓷器轟然倒地。

蛇尾像一條粗而結實的繩索,將謝舒一同拽了過去。腹部受到擠壓,又是一陣暈眩,謝舒覺得自己快吐了,臉色慘白。

程奕峖轉身的間隙認出謝舒,瞳孔一震,“謝小公子!?”

謝舒很想回話,卻在半空中幹嘔了幾下,衣襟前早已是一片血汙。

程奕峖再看向對面“遲墨”時眼中多了幾分淩厲,“我道是誰,原來是個連自己皮囊都不敢顯露的西貝貨。”

妖善惑人心,更兼具千變萬化的皮囊。但再如何變化,妖氣卻是無法輕易更變的,就同修煉出的內丹一樣,獨一無二。

不過單從對待謝舒的態度來看,程奕峖就能知道這人絕非老臭蛇了。雖然那家夥也不是個好東西,對謝小公子倒是毋庸置疑,否則樹妖那件事後,他也不會放任其將人帶走。

這人不是真的遲墨,在寡言一事上倒是和遲墨學了個十成十,瞇起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來人。

“謔,你不會和他是什麽親戚吧?”程奕峖譏諷道,“看你道行,倒是可以當他的孫輩。”

話音落下後的短暫死寂中,兩人的目光碰撞在一塊,瞬間燃起劍拔弩張的氣氛。程奕峖在下一瞬甩出數張符咒,像是天邊炸開的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

“遲墨”也不遑多讓,陰氣襲人,身後竄出數道如觸手般的血霧,與程奕峖的符咒纏鬥在一起,一時不分上下。

程奕峖識出這是障眼法,當即將手中長劍簌地飛出。

這柄佩劍由深海玄鐵打造而成,性極寒,通體如黑曜石,整個劍身顯得異常威嚴又神秘,是他師父贈予他的冠禮。

“淵影,破!”隨著令下,劍刃邊緣浮出覆雜的符文,密密麻麻。

程奕峖是滄梵宗吾元長老座下弟子,卻師從多人。

他是他師父外出一趟撿回來的,彼時吾元長老好不容易熬到所有徒弟出師,正打著頤養天年的旗號準備雲游四方,本不欲再收下不滿八周歲的程奕峖,打算等他傷好就尋個好人家照顧他,也多虧了年幼的程奕峖別的沒有,在死皮賴……堅持初心方面天賦異稟,最終還是拜師成功。

但吾元長老還是沒忘了這如畫山河,沒過半載就又下山了。最後還是滄掌門可憐他小小年紀便獨守“空門”,讓他若是沒有旁的要事,可以自行去同其他長老學習。

吾元長老收到信時一拍大腿,最後扶著閃到的腰樂得答應,程奕峖便開始了輾轉於各個山頭的生活。可以說整個滄梵宗,上到滄掌門,下到守門的掃地阿伯,都算是他半個師父。

當然他師父雲游四方的這些年裏還是惦記著他的,譬如寄過來的黑炭狀熏臘肉、裝在儲物戒裏也能碎了的松花蛋、懷疑是他師父親手釀的令他拉了三天肚子的醴酒……

這柄劍上的玄鐵是他師父尋來的,制作上耗費了宗門上下不少長老的心血,他一直帶在身邊,劍在人在,至今斬妖除魔無數,其上早已浸透血氣與殺氣,稍低一些品階的妖魔遇上皆會不寒而栗,退避三舍。

因其取材於東南滄淵,出鞘時氣貫長虹,便得了“淵影”這個名字。

血霧消散,“遲墨”的障眼法被破,自身也遭到反噬嘔出一口暗紅色的血來。

程奕峖揚了揚眉。從他斬妖衛道至今,除了老臭蛇外,就還沒見過幾個能輕易敵過淵影的人。

這把劍,誕於滄梵宗,卻是靠數以萬計妖魔之血共同飼養而成的。

程奕峖提著已經興奮起來的佩劍,準備一鼓作氣將對方收了。

“遲墨”卻沒有再如想象中反擊,而是蛇尾弓起後一松,將謝舒甩了出來。

祭出的招式如同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眼見那些劍氣就要斬落至謝舒身上,程奕峖心裏一萬個操蛋,卻也只能忍著內力倒沖上自身經脈進行阻攔。

淵影收回手的剎那,他的虎口也被震得裂開,血水止不住地沿著劍柄往下流。

程奕峖顧不得其他,又忙不疊上去將人接住。

兩人一齊落地,程奕峖再看向屋內另一角時,哪還有半個人影。

他收起淵影,一手攬著謝舒,另一手捂著痛得要死的胸口。因為出了宗門沒有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一個沒忍住,恣睢無忌地暴了聲粗口,又朝謝舒看去。

“謝家小公子,你怎麽樣?”

謝舒比之方才好了些許,只是渾身無力,臉色仍舊蒼白,意識尚且清醒,聞言扯出個笑搖了搖頭。

程奕峖見他能站穩後放開了他,問出心底疑惑:“究竟發生了什麽,老臭蛇不是說好要在你身邊護著你?”

“還有你怎麽變成魂魄狀態了?”

最後一句如同湖面落入巨石,濺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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