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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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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變化

兩人來到謝府門前,縱使謝舒記性再好,對於這個昔日的家,也憶不起多少值得溫存的事情。又或許本就沒有留下多少,反倒是那些黯淡的勝於歡喜,以至於細數起來時稱得上“值得溫存”的寥寥無幾。

謝舒沒再去細想究竟是哪一層緣故,上前敲門表明了來意。

下人一聽來的是謝舒,微怔片刻,謝舒接下來說的什麽沒太聽進去,只是將人謹慎地又打量一遍後,不曾進門通報一聲,直接讓人進來。

這名下人年紀不大,通過反應來看,卻也不像是新來的,不該不懂府上規矩才是。

謝舒心底閃過一絲疑惑,下意識朝遲墨看去,對方只是神色如常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無言一字,卻自有一種心安流至他這。

遲墨的手指微曲觸上他的掌心,指腹輕輕摩擦著,帶來癢意。少頃,謝舒才反應過來遲墨這是在他手心寫字——“有我在”。

其實被握住手的那刻他就什麽都不擔憂了。

謝舒時常想,究竟是因為自己太過依賴遲墨,還是因為這人天生就自帶一種神奇的魔力?

兩人進府時沒有看到謝驍和謝老爺等,一路走來只瞧見分散的四五名下人,專註於手上事。也有年紀小按捺不住好奇,卻也只是極快地掃了一眼謝舒等人後又迅速低下頭。

入了春的天氣,空氣中卻透著股難以名狀的沈悶死氣,較之過去百鳴山上的隆冬還要冷寂。

方才開門的下人領著兩人進來,繞過前院和堂屋,準備去往後院時,謝舒驀然感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收了一下力。

謝舒先是偏了一下頭,見遲墨平視一處,緊接著那雙隼鷹般冷靜而銳利的眼睛半瞇了一下。

謝舒立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祠堂的方向,門半掩著,內裏燭火幽幽,依稀能看清供奉的長桌上整齊有序擺放著一排排牌位,呈階梯式,其上刻著謝家世代長逝者的名字、生辰八字,越往上走,距離如今年歲越遠。

謝舒沒能立刻尋到那令遲墨真正瞇了一下眼的東西,就不得不繼續往前走。

“公子,您可在這作歇息。”下人掃了遲墨一眼,言語中的“公子”是誰再明顯不過。

遲墨聞言沒有動作,倒是謝舒先問了一句他住哪。下人猶豫片刻後如實回答。

謝舒的房間仍在過去住的地方,似是對他的到來早有所料,裏外進行了一番打掃,卻並不細致,進去時仍能聞到一股長久不住的黴味,家具上也可見殘留的塵垢。

院前叢生的雜草未拔除幹凈,謝舒進去時一腳踩在了上面,能沒過小腿,好在穿著的足襪夠長,才沒有被那些鋒利的葉緣劃傷。

想是他離開後未再有人住過。

不過也不奇怪,她的母親死在了這裏,他又被冠上了“煞星”的名號,對此避之不及,能還有人願意進來幫忙打掃,謝舒都已經覺得自己算是幸運的了。

在得知兩人被安排在距離較遠的兩處時,遲墨終於開口了:“為何分作兩房?”他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其中的壓迫感卻絲毫不低。

下人沒想到遲墨會如此直白地問出來,對上他的視線上,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朝謝舒看去,緊張地說:“二少爺,這是上面的安排,我一個下人只是遵令辦事罷了。”

謝舒知道這是在向他求助,當然也可能還有另一層意思,比起遲墨,他瞧著更好說話和拿捏些。

再說難聽點就是欺善怕惡。

謝舒也不想真為難此人,沒有任何意義,微微頷首後道:“多謝帶路。”

下人終於松了一口氣,趕忙退下了。

雖然被安排在了不同的地方,但兩人還是心照不宣地一同去了謝舒那間屋。簡單打量完屋內程設確認勉強能住後,謝舒說:“我一會想去看看我父……”

發現自己實在是無法開口說出“父親”兩個字時,又改為了帶著尊敬卻距離感十足的“謝家主”。

遲墨對此倒是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與謝舒對視片刻,上前後沒有任何預兆地將人拉進了懷裏。不管是妖氣還是謝舒身上本來的氣息,都是他所熟悉的。

“怎麽了?”謝舒沒有躲開,卻覺察出了遲墨的不對勁,初時只以為對方是不想他去,解釋道:“我們進了謝府,於情於理都該去見一下府上主人。你要是不願的話,我們一起去?早些回來。”

遲墨倒不是介意這個。他擁著謝舒,一低頭,鼻翼剛好能蹭過謝舒的耳尖,有一會沒吭聲。

“今夜可要沐身?”遲墨放開了謝舒,方才的一切都好似只是一場鏡中水月,擡手給謝舒攏了攏身上散開了些的衣裳。

他往屋內看了一眼,又繼續說:“我給你備水。”

-

謝舒最後是獨自去的,不到半個時辰便回來了,神色稱不上差,但也見不到半點喜色。

遲墨沒有追問緣由,只是碰了碰他微涼的臉,“累了麽?”

謝舒搖了搖頭,主動開口道:“我見著謝家主了。但他在休息,沒能說上話。”

他剛進去時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屋內只點著一盞燈燭,燈光昏黃,好似宣告著某種油盡燈枯之兆,連帶著人的心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床榻兩側的帷幔半放下來,隔著一段距離就瞧見床上之人雙目緊閉,身上蓋著厚實的被褥,露出的臉上灰白一片,整個人透著一股將死的虛浮氣。

謝舒對這位血緣上的父親的最後印象還是十一年前。謝塵卿年少有為,又身為謝家家主,不管是品性還是能力,在同齡人中都是十分出挑的。

幼崽的天性之一是親近父母。謝舒也曾主動討好過謝塵卿,希望得到些許關愛,只可惜謝塵卿對他的態度漂浮不定,每當他以為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轉好時,又再次跌落冰窖,重歸如初。

他實在算不得勇敢,如此反覆,他是真不敢再上前了,甚至畏上了謝塵卿,唯一所求只剩下不要丟下他。

可事情還是朝著違背所願的方向發展了,一個陌生人虛實難辨的話,就叫他們斷了這場父子關系,他被送上了百鳴山。

謝塵卿是冷漠的,是絕情的,可也正是這樣一個人,曾經牽過他的手,將他帶到人前,聽著客人誇讚他聰穎時,唇邊露出了自豪又滿意的笑。

那只手不夠柔軟,指頭的繭子很厚,蹭在他的手背並不舒服,卻足夠溫暖與刻骨銘心,以至於現在也不能忘懷。

不知為何,謝塵卿身邊沒有專門服侍的人,被褥下滑也沒個人發現,有半邊身子露在了外邊,包括那只曾經牽過他的手。在他不曾見過的年歲中,失去了當初的溫暖與年輕,只剩下蠟黃與枯瘦。

謝舒看了一會,最後上前替他重新掖好了被褥。

謝塵卿恰在這時翻了個身,雙目仍舊緊閉著,皮膚松弛的手指蹭過了謝舒的手背。

謝舒心頭一顫。

十一年,院內被雜草覆蓋了,許多都變了,倒是這粗糲的感覺,仍舊不舒服。

屋內被燭火燒的有些幹燥,煙氣嗆人。謝舒起身後,將遠離床榻的那扇窗子推開了些許,沒再靠近,也未出聲打攪,只在桌旁坐了兩刻鐘便起身離開了。

-

“要不要出去走走?”遲墨知道現在叫謝舒休息他也睡不著。

謝舒確實沒有睡意,跟著他出去。

兩人沒有走的很遠,就在東邊這處院子附近。

夜色沖淡了幾分生機,謝舒設想過許多種再見到謝塵卿時的情形,可無論哪一種,都沒能與現實的對映上。談不上思念,也早就沒了曾經幼稚的怨恨。

“……我出生沒多久母親就離開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是何模樣。只是聽林姨說起,我和母親長的很像。”謝舒走在前面,時隔數年再次回到這個家,新的成了舊的,壞的又換了不知幾輪。

謝舒停了下來:“這麽多年了,倒是這東院的模樣幾乎沒怎麽變。以前就是在那邊的樹下,我經常和林姨她們做游戲。”

遲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她們?”

謝舒想起什麽,笑了笑後繼續說:“其實當年在府上照顧我的不止林姨,還有一位奶娘。奶娘性格溫和,待我也很好。聽林姨說她在鎮上還有自己的家人,所以當年沒能和我們一塊離開。”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謝舒此刻提起的,都是遲墨不曾參與的過往,但他仍說:“我陪你去拜訪她。”

謝舒沈默須臾,搖頭拒絕了:“還是算了吧。”

當年離開時,他還處在昏睡的狀態。奶娘知他喝藥怕苦,向來會自己在家制作不少蜜餞後帶給他,口味獨特又好吃,充當零嘴也是不錯的。

當時身邊實在沒有什麽可以贈與的,奶娘就將剩下的所有蜜餞都給了林琴,說等小舒醒後轉交給他。

他之後也確實見著了那些蜜餞,但聽說是奶娘特意留給他的後,寧可忍受苦澀難咽的湯藥,也怎麽不肯吃了。

林琴瞧見,問他為什麽不吃蜜餞壓壓苦味。

他說:“我每日要喝三次藥,要是回回都搭著吃,這些蜜餞不出一月就該沒了。”

林琴捏了捏他因為苦味而壓得扁平的嘴角,勸說他:“沒了再買就是。”

幼時的謝舒還是搖頭:“再買就不是奶娘給的了。”

他將那些蜜餞視如珍寶一樣用罐子小心裝著。可許是罐口沒有封好,在不久後的一場雨季受了潮,等發現時裏邊已經發黴不能再吃。

“她現在應該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就這樣各自安好吧。”他進謝府到現在都沒有見到當年那名奶娘,許是離開府上了。

他不想再去冒昧打攪,更不想得到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結果。

“不說這些了。阿墨我帶你去個地方。”謝舒握住了遲墨的手,兩人繞過紅廊木亭時,他說:“我小時候貪玩得厲害,待在院子裏閑不住,總愛往外跑。但其實她們都不希望我出去,後來林姨就為我在一棵桃樹下搭了座秋千。”

秋千建造的位置離東邊院子有些距離,本已不抱希望它還能在,沒想到等兩人抵達時,並未拆除。

謝舒臉上終於有了些輕松的笑意,“沒想到它居然也還在。”

他們來得正好,桃樹上簇著一朵朵粉紅。只是經過數十年的曝曬雨淋,固定的麻繩損壞得嚴重,木板上也出現皸裂,發黴生出青苔,再承受不起一個人的重量。

不過秋千還在,還能通過它找到些當初生活的影子謝舒就很知足了。

“秋千剛搭好的時候我很愛來這棵桃樹下。那時候膽子也是大,坐在上面總嫌蕩的不夠高,催促林姨她們再用些力,結果一次手滑沒抓穩,竟從上面摔了下來。”謝舒想起當年的事笑意更深,“阿墨你知道我當時摔到地上,起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麽?”

“是什麽?”遲墨等著他繼續往下說。哪怕不曾參與,在看到秋千的那一刻,所有似乎也跟著浮至眼前了。

謝舒說:“我沒有讓人扶,更沒有哭,而是轉頭對著焦急跑上來的林姨說‘這次蕩得夠高了’。結果將林姨和奶娘都給驚住了。”

謝舒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哈哈哈……是不是膽子很大?”

有風吹過,帶著幾瓣搖搖欲墜的桃花落到了謝舒發間和衣袍上,襯得少年人的笑更加明媚。

遲墨替他捏下發頂那片桃花,卻問:“疼嗎?”

謝舒笑容一僵,似乎有什麽佯裝的東西應聲而裂,裂紋由一道快速轉化為向四周蔓延開的數條,勢不可擋地密密麻麻。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遲墨,那雙冷靜而銳利的眼睛輕易就能洞察一切,也能夠看穿他。

謝舒別過了目光:“一點小傷而已,塗上藥沒幾日就好全了。”

遲墨“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下去,不著痕跡地揉了揉掌中握著的手指。

“你今後也可以繼續膽子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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