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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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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離開

謝舒今夜情緒起伏劇烈,遲墨擔心他因此傷及身心,便趁著將人抱進懷裏點了他的穴,讓他安然睡去。

謝舒做了一夜的夢。時而是與林姨共度百鳴山的寧靜歲月,時而再現七歲那年落水的恐懼,時而又是他在雪面上瞧見一條小黑蛇的情形……

這些零零碎碎的夢境交織在一起,反倒叫謝舒翌日醒來後平靜許多。

遲墨仍舊選擇用妖力幫林琴緩解身上的病痛,謝舒知曉此事後,再也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他感激遲墨的幫助,卻也不希望他因此受到傷害。

遲墨答應他今後不會再勉強,謝舒心底才好受些。

可盡管有遲墨的幫助,林琴的病無法根除,身體還是日漸衰弱,每天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臉色也變得蒼白而憔悴。

又是一年寒冬降臨。上午落了雪,覆蓋了整個院內,幾人的心情卻格外沈重。

林琴索然無味地用完晚膳,望著屋外的潔白素雪,開口說想要出去感受一下今年的冬日。

這幾個月以來,林琴除了變得更加嗜睡,生活上也要經常麻煩謝舒和遲墨的照顧。

她時常想,自己竟又拖累了謝舒……

可每當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謝舒時,她又不忍心留下他離開。

因為林琴腿腳不便,屋裏一早就備好了輪椅。謝舒想著要是有一天林姨的身體情況有所好轉,想要出去看看,他就用輪椅推著她。

那輪椅閑置了許久,直到今日才真正用上。

謝舒推著林琴出了竹屋。為防積水和蛇蟲的侵擾,竹屋比地面架高約有二尺,用木梯搭連。

當走到木梯前時,林琴突然擡手示意謝舒停下。“不用下去了,奴婢在這裏看看就行。”

謝舒聞言停下,又折回屋內拿了件厚衣服出來給林琴蓋在腿上。

這並不是一個好季節,院內草木蕭疏,唯剩幾根枯瘦的枝條在風中搖曳。謝舒不喜歡院內太過冷清,幾日前就給那些枝條都掛上了紅綢,在雪色裏如火焰飄舞。

林琴看著那些裝飾過的枝條,偏過頭笑了笑,提議道:“少爺,您不是一直都想玩雪嗎?今夜無風,又正好積了雪,不妨出去玩一會?”

謝舒自從照顧林琴以來,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放松過。林琴看著時刻擔憂自己的他,恍惚間常會覺得又回到了剛來百鳴山那會,謝舒也是這般寡言不愛活動。

只是如今的謝舒穩重許多,不再是那個會縮在她懷裏哭泣的小少爺了。

林琴閉了閉眼,她也曾怨恨過上天的狠心。

為什麽偏偏要是謝舒?

又為什麽他在知道了一切後,知道了她曾害他身體落下頑疾,卻還是這般善待她?

“不了林姨。”謝舒擠出一個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些,“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以前也會下雪,像這樣在院內鋪起厚厚一層。他十分貪玩,也喜歡雪,總會趁著林琴不註意溜處竹屋玩雪,每次都凍得耳鼻通紅。

林琴發現的時候,免不了要擔憂他一番,然後拉著他進屋,給他裹上衣物,再往他手裏塞個手爐,生怕他會著涼。

看著面前同以往一樣的滿院白雪,謝舒心中卻沒了昔日的欣喜與期待。林姨已經追不上他了,他不想再讓她累,更不想離開她身邊半步。

遲墨也跟了出來,卻沒有走近,在一旁靜靜守著。

“你這孩子啊。”林琴突然輕嘆一聲,語氣裏難得的帶著幾分無奈與責備,“就是喜歡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心底藏,一個人硬抗著。”

謝舒不知道她具體指什麽,卻先蹲下了身:“是,我錯了林姨。”

林琴看著那雙與秦宛極其相似的杏眼,晃了晃神。手指因情緒起伏而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擡起來,卻又在半空中猶豫了。

謝舒瞧見,主動將頭靠了上去。那只手的掌心布滿皺紋,整個枯瘦如柴,掌心之下的溫度卻格外溫暖。

林琴眼眶裏淚花閃爍,沙啞道:“小舒,去吧,去給林姨堆個雪人瞧瞧可好?”

-

謝舒以前出來時,總是待不了多久就會被林琴發現,故而嫌少有堆完一個雪人的時候。

遲墨代替謝舒守在林琴身邊。謝舒準備到院子裏去時,林琴提醒他多穿件衣裳再下去。

其實謝舒今日穿的不少,很多冬衣都是林琴特意找人額外縫了層絨進去的,保暖又輕盈。只是他身形清瘦,瞧上去總像穿得單薄。

謝舒還是應下林琴的話,剛想進屋再添件衣裳,遲墨拉住了他的手。

“穿我的吧。”遲墨解下自己的鬥篷,給他披上。

遲墨是蛇妖,入冬後更怕冷才是。謝舒想拒絕,總歸回屋再取件衣裳也不費多少時間。

“我沒關系,快去吧。”遲墨已經替他系好鬥篷。

謝舒看了一眼,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捧起雪時,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冰冷刺骨。就是手上溫度比雪高出許多,觸碰時難免將其融化。等到不易再化開,謝舒的手指也已經凍得有些僵硬。

他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像是感受不到冷一樣,心中只剩下堆好雪人給林姨看這一個念頭。在完成之前,也始終不敢擡起頭來。

謝舒的手指在雪中變得越來越不靈活,一個不小心,手下力道太大,堆起的雪人上多出道裂紋,隨時可能整個毀壞。

謝舒楞住了,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他試圖捧起地上的雪去修補那道裂紋,但手指已經凍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不管怎麽修補也無濟於事。

似乎有什麽正催促著他,快點,快點,再快一點……

風從領口與袖口灌入,無聲地帶走溫度。到最後,謝舒近乎是跪坐在地上,雙手凍得通紅,眼睛也紅。

“舒。”遲墨忍不住開口提醒他,謝舒卻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沒有停下。

啪嗒,雪面上被燙出一個小坑。

“謝舒。”遲墨從上面走了下來,俯下身捧起謝舒的臉。

謝舒的雙頰也是涼的,卻不及內心深處的冷。他的目光經過遲墨,投向不遠處。那裏,竹屋透出昏黃的光暈,林姨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闔緊雙眼,神色放松,好似只是睡著了一般。

遲墨為謝舒清理著手心的碎石和泥汙。

林琴叫謝舒去堆雪人是為了故意支開他,可謝舒當了真,他從遲墨那抽回手,喃喃道:“我的雪人還沒堆完……林姨說了她要看的……”

謝舒又捧起了新雪:“她從不騙我,等我堆好了再去叫她看……”

他的關節已經凍僵,指頭成了血紅色。遲墨很少有不依謝舒的時候,但這次,他攔下了謝舒,握緊他的雙手:“她想必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謝舒的反應變得遲緩,思緒也混沌。當“她”這個字眼逐漸在腦海裏清晰起來,一股難以忍受的苦澀感在他口中蔓延開來,就連四肢百骸都同淬上了劇毒一樣,疼得厲害。

他不喜“苦”,更害怕疼。

“林姨只是太累才睡著了對不對?”謝舒強忍下心中恐懼,勉強擠出一絲帶著哀求的笑,“阿墨,你替我叫醒她好不好?”

“你告訴她,我以後都不貪玩了,我不偷偷溜出去了,我、我都聽她的話……阿墨我求你,你替我叫醒她好不好……”

遲墨沈默片刻,最後將謝舒摟進了懷裏,喉結艱難滾動:“舒,凡人生死並非我能掌控之事。”

這對謝舒來說很殘忍,但他必須要看清生離死別的現實。唯有這樣,那塊傷疤才能有真正愈合的一日,而不是始終抱著無意義的希望。那樣只會令他更痛苦。

謝舒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淚水再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串往下砸落。

放聲哭出來的那一刻,強烈的惡心感緊跟著襲上來,咽喉刺痛似有火燒,叫他幾乎無法呼吸。謝舒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股鮮血便從嘴角湧了出來,濺落在雪面上。

他的身體仿佛飄蕩在了空中,最後被那抹殷紅所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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