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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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是多久以前,他也不記得了,年少相伴的情誼,如一把刻刀,篆刻心頭,揮之不去,入骨相思無人知。

總角時言笑晏晏,傻乎乎對天地許願,要彼此相守做一世朋友。

豆蔻少女拿著祈福的紅綢,站在金燦燦的銀杏樹下,仰頭看著他,笑靨如花:“其鶴哥哥,我在紅綢上寫了心願,求仙人保佑,要你做我一輩子的朋友。”

十六歲的少年自然接過紅綢,要替她系在樹枝上,沒看先怨上兩句難聽的:“定又是你糊弄我?你不是整日說我不思進取,不配當你朋友嗎?”

她顰眉抿嘴,嗔怨般瞪著他:“我沒有!”

他錯怪她,她就是這樣一副表情。

很可愛。

他輕笑放過她。

等他瞧清楚上面的字,微微揚起嘴角笑著,輕聲說了句:“一輩子不夠。”

“貪心!”

他微笑轉過身去,偷偷在系紅綢時,對這虛空中不知是否存在的仙人許願,悄悄說了一句:“只做朋友,不夠……”又在心中誠摯地祈禱:“請仙人一定要實現她的願望。”

他也寫了願望,故意將它掛得很高,她仰著脖子,想要看一眼他的願望,卻逆著光,什麽也沒看清,她說他小氣。少年紅著耳朵不自然地瞎說:“聽說掛得越高,願望越容易實現。”

少女面露喜色,指著她自己的紅綢,說:“那其鶴哥哥,你幫我系得更高一點。”他笑著去解開系好的紅綢,把她的和他的掛在一起。少女滿意地跟著他一起走了。

微風吹過滿樹的紅綢,紅綢飄揚成紅色的海,在“海”的一角,有兩條並排的紅綢,一條卷起飄揚,又被風吹平,上面用俊逸的字體寫著最直白的願望。

“我祈望,她能嫁給我。”

可惜天不遂人願,嬌弱的那位平安健康,健壯的卻早離人世。病中彌留之際軫念著的姓名,至死篆刻在心頭。

也許是志怪傳奇看得太多,現實也變得離奇了起來,他孤獨病逝京中,他以為再也見不到人間,誰知再一睜眼,他重生在了修真界,成為丹昭峰年最輕的師尊。

偶然有一次各仙門齊聚之時,酒酣宴飲之際,他眼前迷蒙,好似看到了她。那人笑嘻嘻來到他的面前,捧著一杯香酒敬他。

“千庚君,我是否有幸能敬您一杯酒呢?”

彎眉桃花眼,秀鼻小口,兩靨仿若玉臉生花,面前此人神采奕奕立於他身前,宛如幻夢成真。

“汀言?”

他失態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杯中酒灑出,弄臟了她的衣裙。

“是我呀,千庚君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好榮幸啊。”她半點沒有計較,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不知真假的十分榮幸的笑臉。

他看到她拿著酒杯,皺了眉,她身子嬌弱,如何能喝酒?他一把奪過,摔了杯子,厲聲道:“你不許喝酒。”

碎瓷杯的聲響在宴會中十分突兀,頓時數雙眼睛掃射過來,酈汀言大聲招呼著:“千庚君醉了,失手摔了杯子,沒事沒事!我照顧他,你們繼續喝!”

她從不敢大聲喊叫,她總是溫暾溫柔地輕聲細語,他在她驀然加大的聲音中,突然清醒了過來,她不是方汀言。

他甩開了她的手,她卻再也不肯放手。

簡慎義說她假清高,她嗔怨瞪著他,簡慎義想起上一世的那個人,閉了嘴,說不出話。

與她相處那麽久,只有現在這一刻,酈汀言最像她。

方汀言一臉想怪他又不好意思怪他的表情,說道:“過去是我對不起您。”說完轉身就走了。簡慎義看著她轉身即走的背影,心中怨氣紓解,竟品出一點兒愛侶拌嘴的意味,他嘴角微勾起一絲笑意。

方汀言別了他預備回房,卻在路上碰到行色匆匆的弟子,數名弟子向著一個地方去。

“私放訓魔人入山門的人查出來了。”

“範得常正在宗英堂跪著呢。”

“奶奶的,我就說這小子沒骨氣!”

……

方汀言在廊檐下向著人群走動的方向去了。

行至一座在火後難得保存完好的重檐、金瓦紅墻的建築之前,正門大開,匾額上寫“宗英堂”。

三十多個弟子圍在殿外,垂臂站立,個個都探著頭往裏頭看。

方汀言在人群之後,她一到那裏,旁邊弟子都認出了她,紛紛都恭恭敬敬叫她:“大師姐。”甚至還為她讓出一條道。

方汀言訕訕笑著點頭說“好”“你們也好”。

“大師姐是為了範得常來的嗎?”那弟子說完當即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說話人忙閉嘴。

“游歷完回來的大師姐,好不一樣啊!”

“那是,我們大師姐最好了。”無論怎樣都樂意捧著大師姐的岑旨姬同樣被人簇擁著,在方汀言身邊。

方汀言對她笑笑:“十八師妹,你也好啊。”

冷冷的聲音從門內傳來,裏頭緩步走來一個高個兒女子,她停在門檻之後,陽光正好照射到她的手,眾人盯著她手中拇指粗的長鞭,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你來得正好,你進來。”

盤伽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汀言。

方汀言認命擡起步子進去,堂中央跪著一個背對著她的弟子,脊背挺得筆直,安靜垂首,他面前擺著五排牌位,高高地占了半面墻,三縷黃色香上青煙打卷著往上,散在他的頭頂。

“如何處罰,你說句話。”

“問我?”方汀言反手指著自己。

“不然呢?”

“我、我不知道啊。”

盤伽面色不爽地看著她,“你是大師姐,你不知道?”

方汀言沒有底氣道:“是他私放訓魔人入山?”

跪在地上的弟子字句鏗鏘地說:“大師姐,不必怕我受罰,你我斷了,我不用你維護我,是我放訓魔人入山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門外有人道:“好笑,我當是笑話呢,沒想到他們真有過一段。”

“……”

一名聲音粗啞的男子喊道:“還真是他,私放訓魔人入山,罪大惡極!”

方汀言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她在想應該如何處罰,而旁的人則以為她是有心袒護。

“大師姐憑什麽袒護他!”

“大師姐舊情難忘,嘖嘖嘖。”

範得常倏地喊出這一句:“要打要罰都沖我來!關大師姐什麽事!”

“明明是範得常舊情難忘。”

方汀言騎虎難下,問盤伽道:“你認為應該怎麽處理?”

盤伽冷聲道:“私放訓魔人入山,當受鞭刑六十。”

“那就……鞭刑六十吧。”

盤伽松開手中鞭子,往地上一甩,鞭子足有六尺長,纏繞在鞭上的細閃著的電讓人背脊發涼。她揮手揚起,狠狠甩了地板一鞭子,唰—啪——

揮鞭聲響起,門外人一同噤聲。

唰——一鞭下去,範得常背後立現一條猙獰的紅痕。

盤伽咬牙切齒道:“你私放訓魔人入山門,是為大錯,按照門規,當受罰鞭六十。”

可下一秒範得常卻大喊著對抗著她:“是!我有錯!可他們以性命相要挾,我一個人死是活該,但讓我眼睜睜看著十二個師兄妹一起被他們殺了我做不到!”

盤伽又狠狠甩他一鞭子道:“別人一句要挾,你就放棄了守護後山的重任,你不知道宗門中有多少弟子嗎?!你不知道後山鎮壓著的魔氣有多重要嗎?!今日被他們攻入,明日還不知道如何收拾混進來的魔物,如若宗門再出什麽大事,你該當何罪!”

範得常犟得很:“要打你便打,我做了就是做了!”

鞭子再被狠狠揮動,結結實實地打在範得常的後背上。

範得常忍痛不呼,擰巴著握緊拳頭,右手撐在地面上,額頭上已是冷汗直冒。

範得常一抹唇角鮮血,道:“我的現在,不過是你的當初,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師尊到底為什麽閉關,難道你不知道嗎?”

盤伽手中一頓,隨即又狠力打去。

範得常道:“你看不起大師姐,可也是大師姐親手結束了你當初造下的孽,雁來歸為何會成為雁來歸,你當大家都是傻子嗎?”

“不要再說了啦,舊事重提有何意義呢?”岑旨姬從門外跨進來,一臉溫柔笑意。

方汀言楞住了,他們在打什麽啞謎?話本裏也沒有這一段啊。盤伽做過什麽?

盤伽揮起鞭子的手頓在空中,遲遲不下落。

範得常頭也不回,面對著先輩的牌位說著:“保護封魔結界,還是保護小部分人,你當初做了選擇,如今我也做了選擇,你我一樣爛,不是嗎?為了那個狗屁鎮壓魔氣的結界,我們齊聖宗折進去多少人,非但得不到一點兒好處,還處處被訓魔人為難,這個後山我們非要不可嗎?”

盤伽惱怒揮下了鞭子,範得常卻是站起,一個轉身,抓住鞭子,鞭子在二人手裏繃直,盤伽緊握不放,怒道:“齊聖宗所鎮壓的魔氣,關系到整個修真界的安寧,訓魔人如今肆意作亂,若是放任魔氣不管,訓魔人得了魔氣之源勢力大起,齊聖宗遲早也要完!”

範得常冷笑道:“二師姐,你如今,真是心懷大義啊。”

範得常忽手上用力,楞是把盤伽拉得踉蹌了一下。盤伽很快站定,卻是第一時間看向方汀言,生怕她得了她的把柄,嘲笑戲弄於她,可是這位囂張跋扈慣了的大師姐卻沒有露出小人得志的笑意,她柔和的秋水眼,正擔憂地望著她。

哼,假惺惺。

“打我的人,只能是大師姐。其他人不配!”

方汀言一頭霧水地旁觀了一會兒,誰知這話頭又落到她身上,方汀言又反指了一下自己,懵懵地說:“我?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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