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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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唐鐘鈺推開病房門時，方醒還直楞楞地看著窗外，聽見開門動靜時眼睫一動，才扭頭看過來。
其實也沒過去太久，原本地鐵公交近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打車只需要約莫半個小時，做一碗陽春面耗費不了半個小時，即使算上和唐忠方影說話，可能也就過去兩小時不到。
但唐鐘鈺卻實實在在十來天不見方醒。
方醒似乎是瘦了，下頜冷硬地劃出線條來，面容和唇色都泛著白，眉眼前的頭發有些長了，淩亂地壓著眉眼，也藏住眼尾小痣。
他整個人單薄地坐在病床上，是唐鐘鈺從沒見過的脆弱摸樣。
方醒也會脆弱麽？
唐鐘鈺腦子裏一瞬閃過這個念頭，拎著保溫桶，輕輕擱置在了床前小桌上。
“久等。”
方醒沈默地看著唐鐘鈺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桶裏一碗陽春面遞在了他眼下，這碗面風塵仆仆從二十多公裏外的郊區趕來，此時尚還冒著蒸騰的熱氣與鮮香，一瞬充盈冰冷病房。
“李叔關店了，我碰見了我爸，”唐鐘鈺自顧自說道，“我手藝也不好，還好有他指點，多少像模像樣。”
“但我也沒嘗過味道，不好吃的話你多擔待。”
方醒捧著保溫桶，桶身冰涼，卻能感到內裏的面湯灼熱，那點熱度仿佛穿透了冰涼厚實的杯壁，直直傳遞到他手心上，又一點一點順著血液蠶食心臟。
“你做的？”
“我做的。”
窗外煙花聲音驟然變大，唐鐘鈺偏頭看去，才發現窗戶沒掩實，露出一條縫來，外界的喧囂和寒氣就若有若無地從窗縫裏鉆進室內。
怪不得室內這麽吵、這麽冷。
他起身去關了窗。
制熱的空調“滴”的一聲，在閉合的環境裏重新開始運作。
唐鐘鈺倚靠著窗，看著方醒取過筷子一點一點吃完了陽春面，他吃飯的動作很慢很斯文，仿佛還是當初那個被唐鐘鈺偶遇請吃了一碗面的少年，也是個差不多的冬天，但是那個少年穿著單薄襯衫、眼睛明亮還沖他笑，現在的方醒卻只是沈默。
好像在被唐鐘鈺撞破病情之後，終於放棄了精英的偽裝，留下內在的透明、空白和腐朽的真相來。
什麽時候開始的？
方醒漆黑的雙眸投來視線，唐鐘鈺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把心中所想說出了口。
“很久以前？”他說。
“多久？”
“一年、兩年，甚至更久，記不清了。”
唐鐘鈺默了會，突然轉了個話題：“我爸好像後悔離婚了。”
“你知道的，他們高中背著我偷偷離婚，我發現的時候特別……難過，”他的聲音安靜地響起，“那幾天只覺得毀滅吧書也不想讀了學也不想上了。”
“我沒想過幾年後他會後悔。”
“人總是會後悔的。”方醒沒再看向唐鐘鈺，視線不聚焦地散漫在某一個地方。
“是，人還總是念舊。”唐鐘鈺垂著眼，“我小時候吃過一次我爸做的陽春面，後面就一直饞這口味道，我爸我媽都沒時間做，我就成天上李叔面館吃。”
“但是——”
他話風一轉：“你又是為什麽記得這口味道的？”
唐鐘鈺微妙地和方醒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雙手環抱胸前站在窗邊，身姿頎長，面容卻藏在暗處，辨不清神色。
方醒靠在身後柔軟的枕頭裏，發絲半遮眉眼。
曾幾何時，他們是顛倒的站位。方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游戲，打著打著腦袋像小雞啄米，一下一下打起瞌睡，病床上的唐鐘鈺腦袋貼著退燒貼，手側放著吃幹凈的粥碗，視線很輕地、帶點欲說還休的怯意從方醒身上拂過，又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
好雨知時節。
這場雨淋到過他，他卻被方醒從雨裏背走。
“還有......你走之後，又來過我家多少次？”
“為什麽來？”
“又為什麽不聲不響、來了又走？”
這一晚上舊事是埋伏的海沙，被海水反覆沖刷起伏不定，終於壓垮唐鐘鈺的情緒。
唐鐘鈺本想好好言說，不知不覺間就帶上一點居高臨下的咄咄逼人與......崩潰。
“方醒，我問你，”唐鐘鈺語氣輕下來，尾音卻控制不住地發抖，“你以前說過你會一直在的，這話還算數嗎？”
這話一脫口，胸腔位置倏然發空，像是吐露了一顆心臟。
唐鐘鈺狼狽偏開視線，他靠著窗，餘光可以看見窗外焰火正盛，接二連三綻放夜空。
方醒看著唐鐘鈺脖頸處扭出的修長線條，他在偽裝，唐鐘鈺也在偽裝，偽裝成一個成年人的摸樣，試圖用22歲成年人的方式處理問題、處理感情。
可是方醒一眼看到頭，外殼下還是那個17歲的唐鐘鈺，死犟又固執，考差了英語挨了訓，還要紅著眼睛悶聲改錯題。
但是視線一偏離，又回到了現在，面容沒那麽青澀了，還多了點疲憊和眼下烏青，眼睛卻依然紅著像兔子，只是這時不再執拗看向自己想要的東西，學會偏開視線了。
所謂成長，原來只是變得膽怯麽？
可能是因為底牌出盡、偽裝撕破，也可能是晚上接二連三的意外觸動了某根神經，方醒突然就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忽視的一點：
他自以為的好意，可能只是讓唐鐘鈺變得更加痛苦。
畢竟是他違背諾言在先、吊人心意在先，又突然離開。
那又有什麽意義？
他忽然重重咳嗽起來。
唐鐘鈺沈浸在自己思緒裏，被方醒嚇了一跳，他慌忙去取床頭的水杯，半杯冰水，又拎起一旁熱水瓶，勻上了另外一半熱水，才剛好轉溫。
“你喝點水，不用那麽急。”唐鐘鈺遞著水杯，他的手很穩，卻在方醒圈住他手腕時下意識抖了兩下，濺出一兩滴水，溫熱地灼在兩人皮膚相觸的地方。
“......還算數的。”
唐鐘鈺回不過神，楞楞看向方醒。
方醒啞聲道：“一直算數的。”
恍然如夢。
17歲的唐鐘鈺沒相信過這句話，他總覺得方醒要北上，心知階層有如天塹，分別在所難免。於是費盡心思地只想多留一點回憶、多存一點念想，藏一張草稿，偷一個吻，想著也許也許日後還有再見之期。
只是生活頑劣地開了個玩笑，他身披榮光，卻時不時在深夜懷疑這是他偷來的、屬於方醒的命運。
唐鐘鈺延遲地想去捂住眼睛，又被方醒攔住了另一只手。
“別哭。”
“......沒哭。”他不習慣，頭別扭地偏向一邊。
“嗯，沒哭。”
水杯終於被取過放在一邊，方醒打開臂彎，深深擁進唐鐘鈺。
他們前幾次擁抱都不成型地發生在槍擊現場，再上一次遠達多年以前，他們認識也算多年，原來擁抱也只有那麽寥寥的幾次，每次都糾葛在覆雜的人事浮沈中，只能草草從擁抱裏討一點安慰。
但是很快那點安慰也打了水漂，漣漪散在更覆雜更糾纏的紅塵裏了，直到那麽多年後才有一點難得的回響。
“上次說的話，也算數的。”方醒的胸腔微微震動，唐鐘鈺於是就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很低、很沈，“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了結，但沒想到發生這麽多事。”
方醒本以為可以支開唐鐘鈺、揪出應折，自己再做權宜之計的自首，至多過那麽一陣就能出來。他擔心突如其來的分別再一次刺激到唐鐘鈺，於是他這次冒險留下留言，做好了完全之策。
待到事情了結，他就帶唐鐘鈺走，回C市也好去哪兒都行，他的小鈺想去哪他都可以陪著，但沒料到命運總在關鍵時刻開玩笑，一聲槍響、兩聲槍響，煙殼被落下、陳年的舊疾卷土重來，兜兜轉轉又讓唐鐘鈺看見這麽狼狽的他。
“對不起。”
“讓你等了那麽久。”
*
第二天唐鐘鈺睜開眼，入目是方醒放大的俊臉，方醒一條小臂還環在他腰間，胳膊肘凸起一塊骨頭咯著胯骨。
呼吸可聞。
他看似冷靜地註目，實際大腦一片空白，過會才延遲地想起昨晚的混亂。
唐鐘鈺：“......”
兩個人就差“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了。
他輕手輕腳地挪開方醒胳膊翻身下床。身上還是昨晚的襯衣，皺皺巴巴不像樣，唐鐘鈺打量了會鏡中的自己，回身卻對上方醒黑亮的目光，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後知後覺有點不好意思：“......我去買早飯。”
“那我也。”方醒跟著起身，略微松垮的病服從身上垂下，領口處露出鎖骨上半個牙印。
是唐鐘鈺昨晚情緒最起伏時洩憤咬出來的。
唐鐘鈺忽然伸手給方醒按回了床上。
方醒：？
“你躺著，”他面無表情，言簡意賅，“我去。”
只見唐鐘鈺飛快地收拾好穿著出了門，方醒察覺點什麽，視線下移，看見了自己鎖骨上的牙印。
他輕聲一笑，攏上了領口。
大年初一的空氣渾濁，昨夜通宵的煙花炮竹成功攪渾了空氣，能見度壓縮成不超過百米。
唐鐘鈺站一旁冷靜著，走廊盡頭卻“滴”的一聲，接著是一串漸近的腳步聲。
“嫂——”
這一聲戛然而止，是昨晚陪著陳銘的女朋友，她咽回自己喊出半個字的話，“嘿嘿”笑了一聲，朝唐鐘鈺搖了搖手裏的幾個袋子：“正好！給你們帶了早飯！”
那聲未說出口的稱謂實在耳熟，昨晚奔波狼狽，唐鐘鈺這才仔細看了看來人的眼，終於從回憶裏扒拉出一點熟悉眉目：“你是，楊榕榕？”
“你還記得我呀！”楊榕榕脆生生喊全了一個“嫂子”，“我還擔心你忘記了。”
唐鐘鈺：......
不，也不用記得這個。
“你和陳銘還在一塊？”唐鐘鈺問道，他隱約記得高中陳銘失戀後傷心了好一陣。
“嗯呢，”楊榕榕道，“中間分過，後來很奇妙地又碰上了，沒想到這家夥表面是個富二代，背地裏還搞委屈小嬌妻那套，梨花帶雨哭了好幾次。”
“我也，”楊榕榕有些羞赧，“挺想他的。”
“這說明該在一起的人終究還是會在一起的！”她手勁不小，重重捶了兩下唐鐘鈺的肩膀，“你和醒哥不也是嗎！”
“我高中的直覺果然沒錯！”楊榕榕笑瞇瞇道，“雖然醒哥現在狀態不太好，但你們在一起了，我直覺他一定會很快好起來！”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唐鐘鈺也笑了：“借你吉言。”
“好啦，你們快吃早飯吧，涼了傷胃，我不打擾你們了！~”楊榕榕來得飛快走得也飛快，熱騰騰的包子豆漿一齊塞進了唐鐘鈺手裏，熨帖地烤著手心。
他站在原地，半晌，取出手機、解鎖，屏幕裏還是昨晚最後看到的文檔界面。
是一份醫學診斷報告。
文檔很長、小字很密，一連串的指標天書般寫了一通，結尾的診斷意見是：“無抑郁史，無自殘史，疑似抑郁傾向，疑似自殘傾向，建議留觀。”
他退出去，是方影發來的幾段音頻材料，名字是“xx年x月x-x日心理咨詢個案存檔1”“xx年x月x-x日心理咨詢個案存檔2”......
昨晚方影的話還猶言在耳，宛如魔鬼低語：
“你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他今天到這個地步，已經無力回天了。”
“不想幫幫他嗎？”
“不用急著回覆我，你先看看這些東西，你會改變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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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鐘鈺推開病房門時，方醒還直楞楞地看著窗外，聽見開門動靜時眼睫一動，才扭頭看過來。
其實也沒過去太久，原本地鐵公交近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打車只需要約莫半個小時，做一碗陽春面耗費不了半個小時，即使算上和唐忠方影說話，可能也就過去兩小時不到。
但唐鐘鈺卻實實在在十來天不見方醒。
方醒似乎是瘦了，下頜冷硬地劃出線條來，面容和唇色都泛著白，眉眼前的頭發有些長了，淩亂地壓著眉眼，也藏住眼尾小痣。
他整個人單薄地坐在病床上，是唐鐘鈺從沒見過的脆弱摸樣。
方醒也會脆弱麽？
唐鐘鈺腦子裏一瞬閃過這個念頭，拎著保溫桶，輕輕擱置在了床前小桌上。
“久等。”
方醒沈默地看著唐鐘鈺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桶裏一碗陽春面遞在了他眼下，這碗面風塵仆仆從二十多公裏外的郊區趕來，此時尚還冒著蒸騰的熱氣與鮮香，一瞬充盈冰冷病房。
“李叔關店了，我碰見了我爸，”唐鐘鈺自顧自說道，“我手藝也不好，還好有他指點，多少像模像樣。”
“但我也沒嘗過味道，不好吃的話你多擔待。”
方醒捧著保溫桶，桶身冰涼，卻能感到內裏的面湯灼熱，那點熱度仿佛穿透了冰涼厚實的杯壁，直直傳遞到他手心上，又一點一點順著血液蠶食心臟。
“你做的？”
“我做的。”
窗外煙花聲音驟然變大，唐鐘鈺偏頭看去，才發現窗戶沒掩實，露出一條縫來，外界的喧囂和寒氣就若有若無地從窗縫裏鉆進室內。
怪不得室內這麽吵、這麽冷。
他起身去關了窗。
制熱的空調“滴”的一聲，在閉合的環境裏重新開始運作。
唐鐘鈺倚靠著窗，看著方醒取過筷子一點一點吃完了陽春面，他吃飯的動作很慢很斯文，仿佛還是當初那個被唐鐘鈺偶遇請吃了一碗面的少年，也是個差不多的冬天，但是那個少年穿著單薄襯衫、眼睛明亮還沖他笑，現在的方醒卻只是沈默。
好像在被唐鐘鈺撞破病情之後，終於放棄了精英的偽裝，留下內在的透明、空白和腐朽的真相來。
什麽時候開始的？
方醒漆黑的雙眸投來視線，唐鐘鈺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把心中所想說出了口。
“很久以前？”他說。
“多久？”
“一年、兩年，甚至更久，記不清了。”
唐鐘鈺默了會，突然轉了個話題：“我爸好像後悔離婚了。”
“你知道的，他們高中背著我偷偷離婚，我發現的時候特別……難過，”他的聲音安靜地響起，“那幾天只覺得毀滅吧書也不想讀了學也不想上了。”
“我沒想過幾年後他會後悔。”
“人總是會後悔的。”方醒沒再看向唐鐘鈺，視線不聚焦地散漫在某一個地方。
“是，人還總是念舊。”唐鐘鈺垂著眼，“我小時候吃過一次我爸做的陽春面，後面就一直饞這口味道，我爸我媽都沒時間做，我就成天上李叔面館吃。”
“但是——”
他話風一轉：“你又是為什麽記得這口味道的？”
唐鐘鈺微妙地和方醒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雙手環抱胸前站在窗邊，身姿頎長，面容卻藏在暗處，辨不清神色。
方醒靠在身後柔軟的枕頭裏，發絲半遮眉眼。
曾幾何時，他們是顛倒的站位。方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游戲，打著打著腦袋像小雞啄米，一下一下打起瞌睡，病床上的唐鐘鈺腦袋貼著退燒貼，手側放著吃幹凈的粥碗，視線很輕地、帶點欲說還休的怯意從方醒身上拂過，又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
好雨知時節。
這場雨淋到過他，他卻被方醒從雨裏背走。
“還有......你走之後，又來過我家多少次？”
“為什麽來？”
“又為什麽不聲不響、來了又走？”
這一晚上舊事是埋伏的海沙，被海水反覆沖刷起伏不定，終於壓垮唐鐘鈺的情緒。
唐鐘鈺本想好好言說，不知不覺間就帶上一點居高臨下的咄咄逼人與......崩潰。
“方醒，我問你，”唐鐘鈺語氣輕下來，尾音卻控制不住地發抖，“你以前說過你會一直在的，這話還算數嗎？”
這話一脫口，胸腔位置倏然發空，像是吐露了一顆心臟。
唐鐘鈺狼狽偏開視線，他靠著窗，餘光可以看見窗外焰火正盛，接二連三綻放夜空。
方醒看著唐鐘鈺脖頸處扭出的修長線條，他在偽裝，唐鐘鈺也在偽裝，偽裝成一個成年人的摸樣，試圖用22歲成年人的方式處理問題、處理感情。
可是方醒一眼看到頭，外殼下還是那個17歲的唐鐘鈺，死犟又固執，考差了英語挨了訓，還要紅著眼睛悶聲改錯題。
但是視線一偏離，又回到了現在，面容沒那麽青澀了，還多了點疲憊和眼下烏青，眼睛卻依然紅著像兔子，只是這時不再執拗看向自己想要的東西，學會偏開視線了。
所謂成長，原來只是變得膽怯麽？
可能是因為底牌出盡、偽裝撕破，也可能是晚上接二連三的意外觸動了某根神經，方醒突然就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忽視的一點：
他自以為的好意，可能只是讓唐鐘鈺變得更加痛苦。
畢竟是他違背諾言在先、吊人心意在先，又突然離開。
那又有什麽意義？
他忽然重重咳嗽起來。
唐鐘鈺沈浸在自己思緒裏，被方醒嚇了一跳，他慌忙去取床頭的水杯，半杯冰水，又拎起一旁熱水瓶，勻上了另外一半熱水，才剛好轉溫。
“你喝點水，不用那麽急。”唐鐘鈺遞著水杯，他的手很穩，卻在方醒圈住他手腕時下意識抖了兩下，濺出一兩滴水，溫熱地灼在兩人皮膚相觸的地方。
“......還算數的。”
唐鐘鈺回不過神，楞楞看向方醒。
方醒啞聲道：“一直算數的。”
恍然如夢。
17歲的唐鐘鈺沒相信過這句話，他總覺得方醒要北上，心知階層有如天塹，分別在所難免。於是費盡心思地只想多留一點回憶、多存一點念想，藏一張草稿，偷一個吻，想著也許也許日後還有再見之期。
只是生活頑劣地開了個玩笑，他身披榮光，卻時不時在深夜懷疑這是他偷來的、屬於方醒的命運。
唐鐘鈺延遲地想去捂住眼睛，又被方醒攔住了另一只手。
“別哭。”
“......沒哭。”他不習慣，頭別扭地偏向一邊。
“嗯，沒哭。”
水杯終於被取過放在一邊，方醒打開臂彎，深深擁進唐鐘鈺。
他們前幾次擁抱都不成型地發生在槍擊現場，再上一次遠達多年以前，他們認識也算多年，原來擁抱也只有那麽寥寥的幾次，每次都糾葛在覆雜的人事浮沈中，只能草草從擁抱裏討一點安慰。
但是很快那點安慰也打了水漂，漣漪散在更覆雜更糾纏的紅塵裏了，直到那麽多年後才有一點難得的回響。
“上次說的話，也算數的。”方醒的胸腔微微震動，唐鐘鈺於是就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很低、很沈，“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了結，但沒想到發生這麽多事。”
方醒本以為可以支開唐鐘鈺、揪出應折，自己再做權宜之計的自首，至多過那麽一陣就能出來。他擔心突如其來的分別再一次刺激到唐鐘鈺，於是他這次冒險留下留言，做好了完全之策。
待到事情了結，他就帶唐鐘鈺走，回C市也好去哪兒都行，他的小鈺想去哪他都可以陪著，但沒料到命運總在關鍵時刻開玩笑，一聲槍響、兩聲槍響，煙殼被落下、陳年的舊疾卷土重來，兜兜轉轉又讓唐鐘鈺看見這麽狼狽的他。
“對不起。”
“讓你等了那麽久。”
*
第二天唐鐘鈺睜開眼，入目是方醒放大的俊臉，方醒一條小臂還環在他腰間，胳膊肘凸起一塊骨頭咯著胯骨。
呼吸可聞。
他看似冷靜地註目，實際大腦一片空白，過會才延遲地想起昨晚的混亂。
唐鐘鈺：“......”
兩個人就差“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了。
他輕手輕腳地挪開方醒胳膊翻身下床。身上還是昨晚的襯衣，皺皺巴巴不像樣，唐鐘鈺打量了會鏡中的自己，回身卻對上方醒黑亮的目光，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後知後覺有點不好意思：“......我去買早飯。”
“那我也。”方醒跟著起身，略微松垮的病服從身上垂下，領口處露出鎖骨上半個牙印。
是唐鐘鈺昨晚情緒最起伏時洩憤咬出來的。
唐鐘鈺忽然伸手給方醒按回了床上。
方醒：？
“你躺著，”他面無表情，言簡意賅，“我去。”
只見唐鐘鈺飛快地收拾好穿著出了門，方醒察覺點什麽，視線下移，看見了自己鎖骨上的牙印。
他輕聲一笑，攏上了領口。
大年初一的空氣渾濁，昨夜通宵的煙花炮竹成功攪渾了空氣，能見度壓縮成不超過百米。
唐鐘鈺站一旁冷靜著，走廊盡頭卻“滴”的一聲，接著是一串漸近的腳步聲。
“嫂——”
這一聲戛然而止，是昨晚陪著陳銘的女朋友，她咽回自己喊出半個字的話，“嘿嘿”笑了一聲，朝唐鐘鈺搖了搖手裏的幾個袋子：“正好！給你們帶了早飯！”
那聲未說出口的稱謂實在耳熟，昨晚奔波狼狽，唐鐘鈺這才仔細看了看來人的眼，終於從回憶裏扒拉出一點熟悉眉目：“你是，楊榕榕？”
“你還記得我呀！”楊榕榕脆生生喊全了一個“嫂子”，“我還擔心你忘記了。”
唐鐘鈺：......
不，也不用記得這個。
“你和陳銘還在一塊？”唐鐘鈺問道，他隱約記得高中陳銘失戀後傷心了好一陣。
“嗯呢，”楊榕榕道，“中間分過，後來很奇妙地又碰上了，沒想到這家夥表面是個富二代，背地裏還搞委屈小嬌妻那套，梨花帶雨哭了好幾次。”
“我也，”楊榕榕有些羞赧，“挺想他的。”
“這說明該在一起的人終究還是會在一起的！”她手勁不小，重重捶了兩下唐鐘鈺的肩膀，“你和醒哥不也是嗎！”
“我高中的直覺果然沒錯！”楊榕榕笑瞇瞇道，“雖然醒哥現在狀態不太好，但你們在一起了，我直覺他一定會很快好起來！”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唐鐘鈺也笑了：“借你吉言。”
“好啦，你們快吃早飯吧，涼了傷胃，我不打擾你們了！~”楊榕榕來得飛快走得也飛快，熱騰騰的包子豆漿一齊塞進了唐鐘鈺手裏，熨帖地烤著手心。
他站在原地，半晌，取出手機、解鎖，屏幕裏還是昨晚最後看到的文檔界面。
是一份醫學診斷報告。
文檔很長、小字很密，一連串的指標天書般寫了一通，結尾的診斷意見是：“無抑郁史，無自殘史，疑似抑郁傾向，疑似自殘傾向，建議留觀。”
他退出去，是方影發來的幾段音頻材料，名字是“xx年x月x-x日心理咨詢個案存檔1”“xx年x月x-x日心理咨詢個案存檔2”......
昨晚方影的話還猶言在耳，宛如魔鬼低語：
“你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嗎？”
“他今天到這個地步，已經無力回天了。”
“不想幫幫他嗎？”
“不用急著回覆我，你先看看這些東西，你會改變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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