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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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為什麽帶上我?”方醒坐進網約車,偏了偏頭問道。

唐鐘鈺還在手機上打字,聞言頭也沒擡:“我媽聽說你過年一個人住院,讓我把你叫上。”

方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現在像是有點精氣神了,沒有昨晚剛見面時死氣沈沈的樣子。

唐鐘鈺暗中觀察完畢,放下點心來。

“所以你們家,現在是個什麽狀態?”話出口唐鐘鈺又補了句,“可以問嗎?”

臨早出門時,方醒被唐鐘鈺裹上了厚厚的羽絨服,但他生得高大修長,在笨重的羽絨領裏還能露出一段脖子,此時單手撐著下巴懶散倚在車窗邊。

方醒被唐鐘鈺對待瓷娃娃的態度弄得啼笑皆非:“可以,當然可以。”

“我們家怎麽樣不好說,但我破產了。”

“?”

“假的,”笑意漾在方醒眼裏,像朦朧天光,“但是我沒錢了是真的,沒鬥過我弟弟,股份都被他搶光咯。”

車前排傳來司機豪邁嗓音:“失敬,您家產還頗豐,能鬥得起來。”

“我家就只有三瓜倆棗,倆孩子咋分也就是丁點!”

這師傅一聽就是北方口音,說話講相聲似的。

唐鐘鈺說不上來司機師傅和方醒哪個不著調,面無表情道:“巧了,我也是個窮光蛋。”

“哈哈哈哈哈——”一路回蕩著師傅爽朗笑聲。

等到家下了車,那笑聲還餘音繞梁“嗡”在唐鐘鈺耳邊,他揉了揉耳朵,就聽方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方影確實搶占了大部分股份,但是他拿下股份後的第一件事,卻是徹查方文禹的經濟賬目。”

唐鐘鈺皺眉。

小區門口正熱鬧,大年初一的早上,昨晚整夜的鞭炮熱鬧尚還有餘勁,幾個小孩攢成團點著了一串沖天炮,嗖得一聲躥上空中炸出了個震天響,把方醒的聲音炸成了薄薄的背景音。

唐鐘鈺意識到這不是說話的地方,但他往走了幾步,卻沒見方醒跟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豆丁似的小孩看起來是在小區裏短暫地迷路了,蹣跚間直直撞上方醒的腿,“哇”一聲抱住原地扯開嗓子哭。

“這孩子哭成這樣,你做爸爸的怎麽也不哄哄?”路過的大嬸指責道。

方醒一頭黑線:“不是我生的。”

唐鐘鈺見狀悶聲笑了。

*

他們回來得早,唐鐘鈺掐著時間,不打算讓身體不太好的程玉多忙活,自己領著方醒進了廚房。

方醒難得有些拘謹,帶來的禮物放在了餐桌上,還要回頭看一眼,低聲問唐鐘鈺:“會不會太少了?”

這算是他第一次出於個人意志地給長輩送禮。

“不少。”唐鐘鈺搖搖頭,手上專註地洗著上海青,“我媽一個人住,帶多了也浪費。”

方醒看著清澈水流從翠綠的青葉間流淌過,更襯唐鐘鈺手指蔥白:“但今天不是普通日子。”

唐鐘鈺撩起眼皮看他。

“大年初一,還是......”方醒拖長了語調,“第一次見家長。”

唐鐘鈺手一抖,一片形狀飽滿的菜葉被撕拉成兩半。

方醒眼底笑意愉悅:“不是嗎?”

他這時多了幾分年少的模樣,捉弄、打趣,笑容放肆,頗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驕縱。

但是唐鐘鈺不打算縱著方醒,他甩了甩手裏的水,指著另一盆備好的五花肉說:“你來切肉。”

方醒任勞任怨地拎起菜刀,擺上粘板。

原以為方醒平日裏過得少爺日子,估計沒怎麽下過廚,但唐鐘鈺發現他的刀工竟然意外地好,五花肉一塊一塊整齊碼好,左手指節抵住刀背,下刀飛快利落。

一時廚房裏只有安靜的切菜聲,菜刀嗑在粘板上的聲音有著規律地清脆,一下又一下,一聲又一聲。

唐鐘鈺不由得看入了神。

為避免油煙外溢,小廚房拉上了一道推拉門簾,讓本不寬裕的空間更加狹小,兩個成年男人站在一塊幾乎摩肩接踵,唐鐘鈺的頭發幾乎蹭上方醒頸間,也讓他停頓的目光更加如有實質。

方醒“嗯?”了一聲。

唐鐘鈺倉促擡了一下目光,兩人視線短暫交錯一瞬。

空氣升溫。

小廚房外是程玉接電話的聲音,大年初一總是有親戚往來,唐鐘鈺家常居長平市,和老家的親戚大多就是逢年過節電話聯絡聯絡,禮貌溫馨的節日祝福總是那麽幾句,但是來來回回地講上幾輪,仿佛過年的熱鬧喜悅也就傳達到位了。

小廚房內卻靜默,不知何時,方醒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的目光漸漸下錯,停在了唐鐘鈺嘴唇上。

那嘴唇紅潤而柔軟,曾顫抖著俯身而下,恩賜了他一點芬芳滋味。

他心臟雀躍,內心卻難言悲戚,不停警告不要靠近、保持距離才是對唐鐘鈺最好,身體卻誠實地附和,貪戀起這大約的最後一次放縱。

命運也許還是眷顧了他一次,他現在一無所有,卻終於“安全”、終於能破罐破摔。

方醒微微俯下身去。

卻被唐鐘鈺捂住了嘴。

方醒只剩雙眼睛露在外面,更顯眉目俊美,朝唐鐘鈺眨巴眨巴了幾下。

“想親我?”

這段關系在不知不覺中被唐鐘鈺掌握了主動權,他不慌不忙地伸出另一只手比了個一,“拿一次提問機會來換。

“我就問一個問題,你能說的都告訴我,好不好?”

方醒眼睛緩緩眨了一下,睫毛虛虛掃過唐鐘鈺食指。

他沒說話,只是就著這個姿勢親了親唐鐘鈺的手心。

*

方醒的廚藝簡直稱得上高超。

菜品出鍋時,不光有模有樣得遠超唐鐘鈺預料,甚至程玉也楞了一下,一邊招呼著“你放著吧阿姨來就行”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沖唐鐘鈺低聲道“人家是客人,你就凈使喚人家幹活?”

唐鐘鈺無言,默默挨了這一句罵,幫著端起菜來。

蒼天有眼,他本是想自己下廚的,可是在他試圖往沒燒幹水分的鍋底倒油時就被方醒支到一邊去了。

短短兩天廚藝接連遭到嫌棄的唐鐘鈺默默反思了一下。

飯桌上的氛圍異常融洽,唐鐘鈺和方醒坐在餐桌一邊,程玉就坐在另一邊。

程玉被唐鐘鈺提醒過幾句方醒的情況,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於是索性分享起自己最近的新聞見聞來。

“我們這些臨退休的老師閑得慌,建了個吃喝玩樂群,平時就會在群裏說說些八卦。”

“都有些什麽?”方醒眉眼彎彎。

程玉教了十來年書,平日裏經常有些上課的後遺癥,喜歡認真聽講、上課互動積極的學生,從來不落話頭的方醒顯然很對她胃口,她喝了口水,興致勃勃分享道:“曾經我和小鈺住在城郊那邊,鄰居是一個單親媽媽帶著兒子生活,我們偶爾也會照拂她一下,互相之間送過點小東西。”

唐鐘鈺瞬間反應過來程玉想說誰:......

很好,哪壺不開提哪壺。

程玉從前不認識方醒,也自然不會將方醒和萬恒董事長聯系在一起。

唐鐘鈺輕咳了一聲,但卻引得桌上所有人都看過來,目光是如出一轍的關切——

程玉:“怎麽了?感冒了?”

“......沒事。”

程玉繼續剛剛的話頭:“後來聽說那家小孩被親爹認回去了,親爹居然就是那個萬恒集團的總裁!再過一陣小孩媽媽也嫁了進去。”

方醒這才明白唐鐘鈺剛剛的異常。

他只知道方影原來也住在柳灣坡,卻從來沒想過方影恰好住在唐鐘鈺家隔壁,兩人之間還有過早年的交際。

他在餐桌下偷偷捏了捏唐鐘鈺的手,示意自己並不介意。

“後來呢?”方醒接話道。

“再後來......豪門富太太哪有這麽好當,聽說是去了。早幾年還上了新聞,我都沒想起來是她。”

程玉滿心感慨,還有一點悵然若失。

盡管早年自家生活也沒有多麽寬裕,但隔壁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聽說孩子學習成績很好,母親又沒有工作,程玉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斷斷續續喊唐鐘鈺送了幾回不值錢的生鮮果蔬。

那家母親出於感激,也送過幾次回禮。

然而更多時間程玉都在為自己的事業,為家庭的生計奔波,和人家交淺言也淺,最後回過頭來發現人家不知何時麻雀變鳳凰,又突兀地掉落枝頭,成了新聞裏簡單的“陳某”二字。

也許是年紀大了,人變得感傷,程玉輕輕地搖搖頭。

“也不知道她走之後,她兒子又活怎麽樣呢?”

唐鐘鈺心情覆雜。

活得可太行了,風生水起、人上人,埋伏暗算、勾心鬥角無一不通,連他都是擦邊的受害者。

最近似乎還鬥倒了方醒。

但方醒面色卻如常,平靜地夾了一筷子青菜。

兩人吃飯完畢,程玉就把唐鐘鈺拉到一邊,叮囑唐鐘鈺這幾天多陪陪“朋友”:“多好的小夥子,怎麽爹媽這麽狠心,過年都不來看看的。”

程玉這些年接觸學生多了,深知年輕人容易被短暫地困在了某種情緒、某些事情裏,這廂覺得天塌地滅,但有時柳暗花明也就很快走出來了。

“既然沒確診抑郁癥,說明還沒那麽嚴重,你就多開導開導,看有沒有辦法問出癥結。”程玉細細說到,“我前兩年有個學生也是這樣......高考考完就好全了。”

唐鐘鈺點頭。

他們倆下樓遛彎,唐鐘鈺還惦記著剛剛方影和她媽媽的事情。

其實程玉所說回憶裏他參與的那部分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了,那時候根本沒多大,成日裏又記掛著學校和作業,對於兩位存在感很低的鄰居實際沒多少印象。

走在前頭的方醒忽然就頓住腳步,唐鐘鈺一時不察直直撞上他背。

所幸走得慢,高挺鼻梁沒撞得太狠。

“小鈺?”方醒無奈笑道,“記得看路。”

唐鐘鈺捂著鼻梁擡起頭。

如今路燈高懸,昏黃的燈光在方醒背後打了圈模糊光暈,他站在背光的暗處,眼裏卻朦朦亮著層光。

小區夏夜常有人散步、遛狗,或是老人逗著誰家的小孩玩樂,和著蟬鳴可以持續到深夜。

但冬天的夜晚是沒有人的,萬籟止息,家家戶戶的燈光都黑得比平時更早些,現下小區花園裏就他們兩個閑人,掩映在灌木和花藤間。

草木枯朽,在唐鐘鈺眼側緩緩地墜下一截枯枝來,方醒伸長了手去接,那動作很輕,就像揉了揉他側耳。

唐鐘鈺心下忽然一動。

早年的方醒慣常是人群焦點,家世、天賦、樣貌,如此種種輕而易舉地牽連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唐鐘鈺的。

唐鐘鈺卻恰好相反,他的青春是普通人的兵荒馬亂,無人在意、無人掛懷,哪怕背井離鄉、父母離婚,眼睛一睜一閉也就是一天,也就過去了。

在如此寡淡、重覆與無聊的日子裏,他原以為自己是天上的風箏,一旦有人牽住了線,便總追著那人的目光。

但在今晚方醒比夜色更沈的目光裏,他卻忽然恍悟方醒才像天上的鳥、天上的風箏,來去自由。

想要牽住風箏線的是他,他一直都想把方醒留住。

“方醒......”

他在那樣的目光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唐鐘鈺忽然鄭重其事道。

“我剛剛想問的問題,不是你害死的方影媽媽,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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