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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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煙花隨漸近的零點鐘聲填滿夜空,除夕夜加班加點的出租車飛快混入車流、將唐鐘鈺送到了目的地。

柳灣坡拆遷規劃進行到一半,原住民一應搬到了一公裏外的安置房,安置房區幹凈整潔,地面平整,良好的排汙系統即使在暴雨天氣也能迅速排幹地面積水,午後的陽光可以毫無遮擋地灑進每一家陽臺,再也沒有叢生如荊棘的電纜電線和臭水溝子。

唐鐘鈺再也不用在雨天小心翼翼挽著褲腿踮著腳回家。

這是件徹徹底底的好事,但是唐鐘鈺站在安置小區門口,還是感到了一瞬的無所適從。

上頭的沖動此時才漸漸平息,上下響徹天宇的煙花炮竹聲此時才入耳,他站在彌散的喧鬧裏,終於意識到現在是除夕夜將近淩晨,萬家合歡、共度佳年,哪有他上門討要一碗陽春面的道理?

但唐鐘鈺又真的很想買到那碗陽春面。

他往回走,路過李叔面館的舊址,面館連同周遭的居民樓房早已一同夷平,拆遷的進度恰恰好戲劇般停在唐鐘鈺舊家門前。

一半廢墟一半矮樓,被僅存的貼滿小廣告的電線桿子分隔開,唐鐘鈺站在分隔線上,意識到他曾經的一點童年、一點青春在此和成了拆遷工地的混泥土,一推一鏟一抹,大約也就蕩然消弭在空氣中。

唐鐘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就要提步離開、再尋面館——

忽然就一楞。

他像是反應過來什麽,前後左右來回走了幾步,終於在一個特定的角度看見一個熟悉的場景,楞楞地調出手機裏那張照片。

除了多出的煙花煊赫,明月高懸,卻恰好被淩亂電線切割開,背景雜亂無章。

和方醒幾年前朋友圈的一模一樣。

這個位置就在巷口,但一定得是走的人不斷回頭,才能發現這個特定角度,視線可以筆直地穿過重疊的筒子樓,看見位於三樓高的唐鐘鈺家,看見正好朝向此地的唐鐘鈺的臥室窗臺。

如果是天氣好的時候,月亮會通透地懸在樓頂,月光一覽無餘地照亮窗臺;如果窗簾拉著,屋內點亮暖光的燈,屋內的人就會投出個小小的剪影;如果窗簾沒拉,可能還能看到一點模糊身影,伏著案寫作業或是看著窗外發呆,偶爾可能也偷偷地哭。

但是唐鐘鈺自保送後,就很少回家了。

可能只有寒暑假匆匆地回來落個腳,又匆忙忙地返校北上,青春在高中畢業之後就按上加速鍵,家也只成為短暫的臨時巢所,他是放飛的鳥,一走就很難回頭。

方醒不知來過幾次,但是來得再多,也只能守在樓下,透著一隅的視線看著屋子越來越空、越來越少人煙,他來過的上藥療傷的地方、收到生日禮物的地方、擁抱住唐鐘鈺的地方也終於和別的什麽地方一樣平庸寡淡,像是舊日的油畫一點點被空氣氧化斑駁,最終風一吹就散成紙屑。

唐鐘鈺捂住眼睛。

他終於想起來,方醒拍下照片發出朋友圈的那天,他和他媽媽剛把房子掛牌出售、拎著大包小包搬出了家門。

*

“小鈺?”

唐鐘鈺放下手,回頭看見了唐忠。

幸好夜色遮擋,那點不為人知的情緒波動釀成黑夜裏看不清發紅的眼睛,乍看上去唐鐘鈺還能是體面的、冷淡的。

唐忠沒想到在這裏見到兒子:“你……是回來看看?”

見唐鐘鈺不吭聲,他又自顧自道:“下星期咱們家就要拆了。”

“爸。”唐鐘鈺低聲道,“你也回來看看?”

“最近過得怎麽樣?”

唐忠霎然啞口:“還行。”

他偏頭:“上去坐坐吧?”

唐鐘鈺困惑地擡眼。

“你和……你媽媽賣了這個房子後,我買下來了。”唐忠斟酌了好一會,才慢慢道。

陳年的真相猝不及防被揭開,唐鐘鈺問:“為什麽?”

唐鐘鈺沒有立時應下上樓的請求,唐忠也像是察覺什麽,沒有再提上樓的事,只是略有些無措地刮了刮鼻子,半晌才坦白道:“還是舍不得。”

“畢竟是住了那麽多年的地方。”

他們父子倆並肩站在巷子路口,路燈早已斷電,只有月光鋪灑臉頰肩頭,像是唐鐘鈺小時候被唐忠接放學,走過這條街,馬上就能到家。

唐鐘鈺一直以為這塊破破爛爛的筒子樓對他意義重大,是他童年和青春期最磨滅不了的底色,現在卻意識到不光對他,對唐忠、對程玉來講可能也是這樣的。

他們這一家人疲於奔命、聚少離多,但也實打實在這裏度過了十來年的時光,給外表水漬斑駁、黴斑青黑的老破小也鍍了層不倒的金光。

唐鐘鈺不知道說什麽:“恭喜。”

“恭喜什麽?”

“拆遷了。”

唐忠被逗笑了,他許久沒見到唐鐘鈺,直到這句直白的祝願、別扭的安慰才找回點高中時的影子。

“爸,你會做陽春面麽?”唐鐘鈺突然輕聲問。

唐忠眼睛一亮,忙不吝點頭:“會、會。”

唐鐘鈺於是和唐忠進了樓,打著手機手電筒爬上熟悉的昏暗樓梯,踩過重重的灰塵、路過房門緊閉的401,走到了403門前。

“房子裏電還沒斷,這兩天還能用。”唐忠憨厚地笑了笑,打開門口的小燈,比對著鑰匙扣插進了鑰匙。

燈一亮,漆黑的樓道才算是突然活了過來,也讓唐忠的參差的白發、深深的皺紋彰顯無遺。

唐忠老了。

唐鐘鈺記憶裏肩背挺闊的爸爸,終於也到了微微佝僂著背、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鑰匙孔的年紀。

403的門被輕輕推開,大燈燈光在打開的瞬間穿透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唐鐘鈺的目光一寸寸掃過玄關常年不變地擺著的素色花瓶,沙發上平整地套著的灰白沙發套,以及茶幾一角對齊的遙控器和紙抽。

花瓶是空的,紙抽卻還有紙。

這明顯是有人打理過的樣子,連玄關的灰都擦拭得幹幹凈凈。仿佛只是一次如常的假期歸家,程玉和唐忠早早睡下,客廳給唐鐘鈺留著大燈,簡單收拾收拾就可以睡下。

唐鐘鈺偏頭看向唐忠,等他給出一個解釋。

唐忠在自己孩子的目光下節節敗退,終於承認:“我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這。”

“那個阿姨呢?”

唐忠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唐鐘鈺問的是高中離婚後唐忠交往過的女士:“……當時沒成。”

“那會還是年輕,以為離了就離了,大不了找下一個,”唐忠苦澀道,“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唐忠還是一如既往地投入事業中,三天兩頭加班加點到深更半天才歸家,可是一直走到漆黑的出租房,才意識到過去乏味、沈悶與爭吵的生活裏總有人給他留著燈,偶爾是廚房一碗面。

婚姻是圍城,外頭的人拼死拼活進去,裏頭的人又拼死拼活出來,出來了頻頻回頭看,才發現原來的人的不可替代。

離開柳灣坡時唐忠草草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包括書櫃裏一些教輔材料,後來他忙於課業沒整理過,一直到某日夜深人靜睡不著,他打開了沒打開過的行李箱,一本陳年的語文書裏掉出了他年輕時候給程玉寫的情書。

很多,字密密麻麻。

唐忠楞了很久。

偷偷往程玉書桌裏塞情書時,他不會想到後來他們會變成這個摸樣。

“……你媽媽最近怎麽樣?”

唐忠圖窮匕見地問出了這句話,人卻欲蓋彌彰地走進廚房。

“爸爸,你後悔了嗎?”唐鐘鈺沒正面回答,他的視線停留在灰白色的沙發上,很久。

父母離婚是唐鐘鈺心裏過不去的一個坎,唐忠和程玉的離婚消息是潘多拉的盒子,自他知曉的那刻開始,他的青春便滑坡似的頭也不回湧向宿命般的結局——

痛苦、擁抱、釋懷、榮耀、分別……

然後就是漫長又漫長的五年。

他流過的眼淚、他支零破碎的、他曾經擁有卻再度失去的,從此成了最大的心魔。

如果一個窮人擁有過寶物,又怎麽能殘忍將之剝奪?

唐鐘鈺定定的、近乎偏執地註目那一方小小沙發,仿佛看見幾年前的唐鐘鈺埋在方醒的懷抱裏哭泣,窗外夕陽盛大,屋裏卻是背光的黑,朦朧中他仿佛又聽見方醒年少的聲音響在耳畔:“我在這裏。”

唐忠模糊的聲音從小廚房傳來,很輕,像是嘆了口氣:“……也許吧。”

轟然一聲,昏黃夕陽溶解成沈沈夜色。

他為之輾轉反側的、避之不及的,在五年後劃上一個潦草的句號。

唐鐘鈺閉了閉眼睛,半晌他輕聲說:“媽媽要退休了,平時在家很無聊,可以去找她。”

“……好。”

*

唐鐘鈺沒打算勞煩唐鐘,但剛一起火就被他嫌棄地攔住手:“你這廚藝是怎麽在外國養活自己的?”

“還好吧。”唐鐘鈺不確定道。

唐忠嫌棄地搖搖頭,語速飛快地指點下廚。起鍋燒水,待水燒開後放入細面條,煮面的同時指揮唐鐘鈺滴香油、醬油和蔥花拌調料。

“你小時候我還給你做過陽春面,你記得嗎?”唐忠問。

“記得。”雖然那是很小的時候了,但是小時候的珍饈總讓人著迷,這也是唐鐘鈺後來頻頻光顧李叔面館的一個原因。

“後來忙,好久沒做過了,今天也算是把手藝傳給你。”唐忠盛出一勺面湯,澆在調料碗裏,香料味道為熱湯一激,霎時濃郁撲鼻,“你那個朋友,大過年的一個人在醫院?”

“怪可憐的,多陪陪他。”

唐鐘鈺將面分成了兩份,均加上備好的荷包蛋,然後將其中一份盛入飯盒中:“爸,你也吃點吧。”

唐忠一楞,才反應過來多出的一碗是為他準備的。

唐鐘鈺趕著送飯出了門,回頭對唐忠輕聲道了句“春節快樂”。

唐忠眼睛一熱:“好。”

萬家此時燈火鼎盛,筒子樓靜悄悄。

唐鐘鈺沒走兩步,卻意外看見403的房門半掩,門邊斜倚著一個人,面容藏在沒有燈的暗處,嘴角火光明滅,煙草味嗆人。

唐鐘鈺腳步陡然頓住。

“好久不見。”見是唐鐘鈺,方影才懶洋洋站直了身體,動作間面目半明半暗,眼神卻陰鷙,和唐鐘鈺記憶裏的怯懦眼神截然不同。

“有空聊兩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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