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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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唐鐘鈺按熄手機,拉著行李箱進樓。

程玉離婚後事業運反而好了不少,順利升到特級教師,工資連翻幾級,她拿著這些年的積蓄和唐鐘鈺換掉了郊區的老破小,住到了城中的新樓盤。

雖說新房子沒見的大多少,但勝在裝潢俱新,地段不錯,出門一百米就有地鐵站,比郊區輾轉公交地鐵一個半小時進城方便不少。

他進屋時程玉正在廚房忙活,聽見玄關動靜探頭招呼道:“小鈺回來了啊,飯也快好了。”

唐鐘鈺鉆進廚房,幫程玉打下手。

“怎麽突然想著回來?我以為你今年不回來過年了。”程玉示意唐鐘鈺拿上筷子,把煲湯端到了飯桌上,又盛好兩碗米飯。

“想回來就回來了。”唐鐘鈺說。

“你臉上傷口是怎麽回事?”

唐鐘鈺一楞,下意識摸了把臉,這傷口過去沒幾天,到現在剛結了層痂。

“摔的。”

程玉點點頭,打量著自己的兒子。

兩人坐在飯桌兩頭,唐鐘鈺安靜地往嘴裏塞飯。

唐鐘鈺上大學後整個人逐漸張開,加上來往同學變多,整個人似乎外向不少,但程玉總覺得唐鐘鈺內在其實是愈發安靜了。

像汪靜水,掀起的波浪在時間裏打磨平淡。

程玉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看著孩子上學就是這樣,一朝遠離父母的視線便瘋狂長大,再一回頭曾經那個豆芽似的可愛孩子便沒了蹤影。

程玉在心裏嘆了口氣。

“小鈺,我打算年後就走退休手續。”

“退休?”唐鐘鈺訝異,“不是還沒到年齡嗎?”

“是沒到,但前段時間體檢,查出來不少老毛病,醫生建議我能退早退,好好休息一陣。”程玉笑笑,“都是年輕的時候太拼了。”

“什麽病?嚴重嗎?”唐鐘鈺緊張起來。

程玉還是笑:“我明天去覆查,陪我一起嗎?”

*

應折一反常態,這兩天實時給唐鐘鈺更新方家內鬥的進展,方影拉來了新的供應商,資金問題暫時得到緩解,他這一番救集團於水火,使得不少董事紛紛產生傾向,開始在股東會議上支持方影。

方文禹一時權力旁落,原來最為看好的方醒也式微。

應折吐槽道:“方醒像是擺爛了,最近毫無動靜。”

唐鐘鈺手機消息彈個不停,程玉揶揄地看過來:“談女朋友了?”

“不是,是應折。”唐鐘鈺搖搖頭。

唐鐘鈺陪著程玉進醫院,有些檢查唐鐘鈺不方便進門,只在走廊裏等候。

巧的是醫院離明禮中學不遠,從走廊的窗戶看出去,恰好能看見明禮中學操場上的旗桿。

這天不是周一,旗桿空落落的,什麽也沒有。

操場上沒有學生活動,再遠一些是藏在蔥郁大樹後的教學樓,影影綽綽地探出個檐角。

程玉出診室時唐鐘鈺還在看著窗外,她見狀打趣道:“懷念高中生活了?”

“沒,就是在想這時候高中放寒假了沒有。”唐鐘鈺回過神,接過程玉的檢查報告,“有什麽問題嗎?”

“肝功能異常,醫生說以後要長期觀察,”程玉嘀咕,“我最近老覺得消化不好、乏力,原來是肝出問題了。”

“平時多休息。”唐鐘鈺掃了眼檢查結果。

“等退休了那不就都是休息時間了!”程玉爽朗笑道,“倒是你小鈺,什麽時候讓我操心下對象?高中時還見你有喜歡的人,後來怎麽一點動靜都沒了?”

唐鐘鈺垂眸沈思了會:“後來我們沒在一個學校,也就沒見過了。”

他們排隊去窗口取藥,醫院大廳人來人往,推著老人輪椅步履匆匆的,拿著病歷卡尋人問路的,還有面色沈沈坐在角落的。

穿著不一、神情各異,命數不定,生老病死,最是人間紅塵事。

唐鐘鈺忽地擡頭問:“媽媽。”

“你和爸爸原來是怎麽認識的?”

程玉訝異。

她和唐忠離婚後,唐鐘鈺跟她生活,唐忠另組了新家庭,彼此之間的聯系僅限於唐忠給唐鐘鈺匯生活費,旁的一律不多提了。

她和唐忠沒離婚時,那會他們忙於工作,在家的時候也容易吵架,唐鐘鈺從來沒問過這話。

程玉的神情漸漸柔軟下來,難得地回憶了番幾十年前的青澀往事。

“我那會是被你爸爸追的,他嚷嚷著什麽一見鐘情,老是給我塞情書,寫哪些酸不拉幾的話。”

“然後你就答應爸爸的追求了?”

“當然沒有,我一個讀理科的,上學那會就數語文成績最差,根本沒看懂他寫的什麽東西,通通給丟垃圾桶了。”

“但是有一次,我下班路上碰見幾個小流氓,還沒擼起袖子動手呢,他忽一下就從哪個旮旯角落鉆出來死命攔住人家腰了。”

“一個滿嘴之乎者也的讀書人,可能還不如我會打架,當時整個人抖得厲害,比我還害怕那些小流氓,也不知道是怎麽就豁出去上了。我當時就心想,這人還怪好的咧,再加上家裏催婚,一來二去也就在一起了。”

“那你喜歡爸爸嗎?”

程玉沈默了陣:“喜歡,不喜歡怎麽會答應他的。”

說著程玉苦笑:“但是結局也不怎麽樣,早知道別答應了。”

唐鐘鈺也無言。

他取好藥,陪程玉慢慢走出醫院,醫院外陽光大盛,驅散了冬日蝸居久已的陰濕。

“媽媽,”他問程玉,“我高中喜歡的那個人,我又碰見他了,我應該追求他嗎?我不知道結局會不會好,我們差距很大,就算在一起了,以後說不定還要分開。”

程玉一楞,看著暖陽灑在唐鐘鈺身上。

她的孩子,早慧多智,隨著年歲漸長愈發安靜沈穩,程玉好幾年沒見過他情緒起伏的樣子。

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了。

但是現在,日光溫軟,曬得他頭發金燦,背後的大廳人頭攢動,身旁的街道車水馬流,行人步履匆匆,唐鐘鈺置身期間,目光困惑,卻藏著好久不見的沖動。

程玉釋然一笑:“我覺得,你已經有答案了。”

*

答案確實顯而易見。

唐鐘鈺把人強親也親了,後知後覺想起來追人這件大事,晚上躺床上幾次輾轉,成功把自己熬失眠了。

他翻出手機一條條點開方醒朋友圈,這件事在他加上方醒微信後幹過很多次,這次瀏覽的心態卻截然不同,懷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仿佛要隔著屏幕把方醒盯出洞來。

方醒這個賬號註冊沒幾年,朋友圈的數量少得可憐,統共只發了三條,仿佛有什麽強迫癥似的一年一條,還都發在冬天十二月初旬,不過不是同一天。

三條都只有一張風景照,沒有文案。

一張拍的街頭小賣部,二十多年前的畫風,門口擺著一桶插滿棒棒糖的圓筒和一只橘黃色座機。

第二張是月亮,背景是雜亂無序的電線桿子。

最近的一張是一個月前發的,一棵平平無奇的大樹。

第一張一看就是C市唐人街拍的,原因無他,現在國內日新月異,這種老式的小賣部早被整改完了,也沒有多少人還用座機電話。

至於電線桿子和樹……

搞不懂,方醒突然文青了麽?

但是亂糟糟的電線桿倒是讓唐鐘鈺想起了以前住的城郊柳灣坡的老房子。

那房子坐落在密密麻麻的筒子樓內,樓道裏常年透不進光,聲控的開關線路接觸不好,常常人走到了樓層燈還來不及亮,唐鐘鈺爬樓梯時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手電筒,那點圓柱形的光斑跟著走動的步伐一晃又一晃,是他最熟悉的記憶剪影。

還有淩亂的電線規劃、堪比臭水溝的小巷和永遠壓抑低矮的天空……

前幾年那一塊規劃重建,老房子計劃在幾年內全都推平,在拆遷之前唐鐘鈺最後一次回那邊探望了下鄰裏。主要是開面館的李叔,因著是從小吃到大的情分,李叔這次特地沒收錢,免費給唐鐘鈺最後煮了一次陽春面。

李叔看著埋頭吃面的唐鐘鈺,忍不住好奇道:“小鈺啊,你吃這面這麽多年就不會厭嗎?叔也不是只會陽春面的,線面、湯粉,叔都做得不錯!”

唐鐘鈺笑容溫和:“沒有,我是真喜歡您做的陽春面。”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喜歡什麽就會一直喜歡,不會厭的。”

李叔看著長大的唐鐘鈺,沒忍住上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還記得你剛來柳灣坡時候,就這麽點大,”李叔比劃了個高度,“轉眼也是個大小夥子了。”

店門口異常熱鬧,家家戶戶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拐出小巷,將東西放進巷口開不進來的汽車裏,面上如出一轍的喜氣洋洋。

“咱們柳灣坡來來去去這麽多人,難得能出一個你這樣的孩子,”李叔眨眨眼,壓制住了眼底不受控的淚光,“如今也要散了。”

唐鐘鈺輕聲道:“李叔,拆遷是好事。”

“是好事,”李叔重重點頭,“但叔在這活了將近四十年,眼睛一閉就能知道每條巷子住著什麽人,巷口又堆著什麽垃圾,現在叫我去住大房子,是好、是漂亮。”

“可我這心啊,總覺得空,看不著底,發虛。”

李叔抹了把臉,唐鐘鈺看見他動作間露出一片花白鬢角,突然恍然李叔老了。

他一直慣性地覺得李叔就長記憶裏的模樣,可是記憶是最一成不變的,時光和人都在不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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