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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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唐鐘鈺能解最刁鉆的難題,能啃轉頭一樣厚的原典,哪怕是曾經最頭疼的英文,十幾年較勁下來也差不多易如反掌,唯有追人這件事他大腦空空,沒有天分也沒有先例可供學習。

他沒琢磨出什麽結果,方醒卻先送上門來。

方醒落地那天長平市天氣預報裏顯示的雨夾雪,路上卻一點不見紛揚的雪,細密的冰花搶先融化在淅瀝的雨裏,打濕了地。

手機震動時唐鐘鈺在收陽臺晾曬的衣服,他撩了撩濕漉漉的額發,手機裏應折發來消息:“阿鈺,方醒回長平市了,我們聚聚?”

“順便跟他說聲之前白衡的事。”

唐鐘鈺答應了,他合上陽臺門擋住亂竄的寒風,又下樓幫做飯的媽媽打好下手。

“要出去玩?去吧,你們年輕人啊,是得多聚聚。”程玉捶了捶自己的背,嘀咕道,“不像我,年紀大了,這疼那疼的,吃了藥也沒見好,那醫院醫術不行,下次換個醫院。”

“改天我陪你去吧。”唐鐘鈺微蹙下眉。

聚餐的點很湊巧地定在了芳華,萬平市的頂級粵菜餐廳,據說一座難求。

唐鐘鈺看見餐廳名字時卻是楞住,原因無他,高中畢竟被方醒投餵了一整年芳華的點心小食,任誰一下也忘不掉這個名字。

後來畢業聚餐時他們班去了一個同類型的粵餐廳,但當時的唐鐘鈺魂跟著方醒跑了半個,混在喜氣洋洋的聚餐人群裏也咂摸不出特別的滋味。

大約也是好吃的。

他面色如常,跟著侍者走去專門的靠窗位置。

方醒已經坐在座位上,因為是和朋友聚餐,端整的西裝領口微微松開,露出半截鎖骨來。

側臉輪廓漂亮流暢,眼尾狹長地拖進額發裏。

唐鐘鈺腳步微頓,走到了方醒對面坐下。

應折到達時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詭異畫面。唐鐘鈺和方醒坐在長桌對面,卻沒人吭聲、眼神錯開,微妙地沈默著。

方醒低頭看著手機,唐鐘鈺別開臉,靜靜看著窗外的夜景。

長平市這幾年借著政策的東風飛速發展,座座高樓拔地而起,原先破舊的城郊拆遷重建,城市面積向四周城鎮輻射延伸。

到了晚上燈火通明,最高最亮的是幾處CBD和金融中心,被星羅棋布的道路連接在一起。

那些璀璨的繁華落在唐鐘鈺黑色眼眸和瓷白肌膚上,有著斑點似的星光,襯得他像個櫥窗裏的昂貴寶石。

燈下見美人,看得應折心裏一蕩,幾乎要忘了還有礙事的方醒在這了。

他自若地抽開唐鐘鈺身側的椅子坐下,又朝方醒招呼道:“好久不見。”

老同學重逢無怪乎寒暄近況、回憶往昔,哪怕是應折方醒也逃不開這個怪圈,忽而談起了高中時候的舊事。

“當時我自覺天才,高一分班考鼓足勁要考出個驚天動地的分數來,誰知道碰上方醒了。”應折半開玩笑,“那可真是橫空出世,大家都知道你家世不凡,不知道你腦子和家世一樣不凡。”

“哪裏。”方醒失笑,和應折碰了個杯,“真正不凡的不是這位麽。”

唐鐘鈺猝不及防被cue:“……我是真走大運。”

“實力也是運氣的一部分,”應折慢慢咽下一口酒,“王晉康常說的。”

“王晉康”這個名字實在是久未聽聞了。

應折手指輕輕點上桌面:“我還記得有一回我抄了方醒作業,挨王晉康一通罵,當時所有人都抄了,偏偏阿鈺作為同桌卻沒抄。”

“我當時就知道了,這人……和別人不太一樣。”

唐鐘鈺這才對上方醒的眼睛。

這種感覺相當奇妙,應折說著以前的事,他聽在耳裏,恍惚間以為還身置十七八歲的平凡午後,木質的黃漆桌凳七拐八歪地橫斜在紙做的海裏,頭頂風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嘎吱嘎吱地攪動滾燙的空氣,偶爾掀起一頁書頁或是試卷。

前桌的易秋耐不住熱,經常坐教室一下午就汗透衣背,他嘆著氣重重朝後一靠,“又不會了。”

再前桌的曾靜咯咯樂:“你數學太差了,還不如我。”

唐鐘鈺的桌子就跟著晃,他擡頭撫了撫眼鏡,鏡片邊緣輕微變形的視野裏看見萬詢之和其他男生打成一片,路過的應折被無辜波及:“老萬別把你那汗手搭我身上!”

唐鐘鈺微微偏頭,看見方醒座位上空無一人,只有最上方的試卷上貼著留給他的便利貼:“老王找。”

沒有人註意到這個角落。

角落裏的唐鐘鈺靜靜地看了半天,偷偷摸摸地取下那張便利貼捏在了手裏。

但現在同桌的方醒坐到了斜對面,身上的校服成了革履的西裝,鼻尖是精致典雅的香氛,聞不見憋悶在南方幾十平教室裏的墨臭與汗味。

唐鐘鈺來不及升起太多感慨,卻見方醒起身示意:“我去天臺接個電話。”

應折嘴沒停,方醒走了他就拉著唐鐘鈺聊天,聊當年他和易秋打賭萬詢之聯考的分數的事,唐鐘鈺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學著記憶裏的易秋不輕不重地靠上椅背。

但芳華的椅子顯然質量很好,不會有摩擦地面的不雅聲響,穩穩當當地停在原地。

他又吃了口芳華的招牌點心。

好吃的,但總覺得和記憶裏的味道差了點什麽。

唐鐘鈺莫名有點焦躁。

“我——”他開口突然,應折一楞,“我去下洗手間。”

應折恍然:“洗手間在二層。”

唐鐘鈺沒去洗手間,他腳步一錯,踏上了幾步外開放的餐廳天臺。

芳華的天臺在旺季的夏日晚上是知名的長平市觀景臺,賞夜景品佳肴,饒是芳華價格不菲,預訂的單子都能排到數月前,不過如今寒冬冷峭,觀景臺上只有方醒一個人搭著欄桿站著,也沒打電話,手裏星火明滅,點著一支煙。

放眼望去是城市霓虹,五彩的炫光泛濫天際,被蒼涼的晚風裹挾著撲面而來,吹開方醒垂感厚重的西服大衣,他身前五光十色,人卻站在暗處。

方醒瞥來一眼,見是唐鐘鈺,又收回目光。

“你抽煙?”唐鐘鈺插著兜,也斜倚在欄桿上。

“偶爾一兩根吧。”方醒手裏的煙被風吹開,火星猛然亮起,煙草味極有存在感地上升,纏繞在方醒骨節寬大的手指間,唐鐘鈺聞到一點嗆人的味道。

“以前你也抽過,中間不抽了,現在又抽上了。”

方醒失笑:“可見煙這個東西,沾上了癮就戒不掉。”

唐鐘鈺目光下移,停留在方醒手間,方醒手腕上有塊突出的腕骨,松散地抵著欄桿微微一抖,煙上結出的灰就震落,無聲無息地散在夜色裏。

唐鐘鈺忽然伸手奪過那根煙,塞進自己嘴裏,猛地一吸——

然後嗆了個昏天暗地。

“咳咳咳咳咳——”

方醒驚愕,沒繃住一貫的懶散神情,連忙上手拍打唐鐘鈺的背:“小鈺?你——?”

“你抽的什麽玩意?”唐鐘鈺低聲罵道,抹了把眼角的生理性淚水,濃烈的煙草味嗆進鼻腔直沖大腦,那味道簡直了,像是把人丟進火場浸泡進濃煙裏。

“哪有你這麽抽煙的?”方醒咋舌,“幾十年的煙鬼才敢這麽抽。”

“看你抽得起勁,我嘗嘗味道。”唐鐘鈺終於止住咳嗽,反手洩憤似的按熄了煙頭。

“瘋子,搶別人煙。”方醒笑罵道,“早說,我又不是沒煙了。”

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幾乎全新,丟給了唐鐘鈺。

唐鐘鈺嘀咕道:“我又不是第一天這麽瘋。”

“以前沒看出來,”方醒嘴角一扯,“S大怎麽教人的?把你教成這樣。”

唐鐘鈺眼珠黏著方醒的手,看著他重又取出新煙咬在牙間,不點,就是含著,虎牙若隱若現。

方醒其實長相很是鋒利。這點鋒利在高中時更張揚一些,幾乎是張牙舞爪地探出頭,見誰不爽就紮誰,年紀大了反而收斂克制起來,寶劍藏鋒,偶爾眉目橫斜地掃來一眼,才有熟悉的舊日鋒芒。

他的頭發蓄得有些長了,壓著耳翼,此時被晚風撩起,唐鐘鈺才註意到耳垂有一道陳年的傷疤,幾乎撕裂開耳垂。

“你耳朵怎麽了?”唐鐘鈺擡手碰了碰。

“什麽?”方醒才想起這道傷口,“耳釘劃破的,很久以前的了。”

“噢。”唐鐘鈺的手很冰,乍一觸碰方醒的耳朵敏感地顫了顫,在唐鐘鈺的目光裏漫漫浮上點紅來。

唐鐘鈺想起以前方醒戴過的紅色耳釘。

一時間兩人都沒繼續說話,遠處徹夜不熄的城市燈光流轉,馬路上汽車鳴笛的聲音都隔著很遠。

唐鐘鈺突然轉了話題:“要接吻嗎?”

*

等兩人先後回了桌,應折這才說回這次碰面的重點,白衡和齊格同時綁架他和唐鐘鈺的事。

“白衡這次動手過分冒進,好險被我們逃出來了。”應折說,“我本來想直接帶阿鈺去偏一點的城市帶著,避開你們神仙打架,但又想逃避不是辦法,阿鈺還是要回去上學的。”

“所以,”他誠懇發問,“你有把握盡早擺平方影嗎?至少轉移他的註意力。”

“快了。”方醒卻有些心不在焉,應折拿不準他這句“快了”是什麽快了,眉目間匆匆閃過一絲煩躁。

同時心不在焉的還有唐鐘鈺,他堂而皇之地走了神,腦海中還是剛剛那幕。

聽完他的話的方醒面上一片空白,半晌才緩過勁來,捂著自己眼睛悶聲笑出聲來:“.…..你真是,瘋得夠可以。”

“這算瘋嗎?”唐鐘鈺冷靜地宣告,“我要追你。”

他微仰著頭,清冷的眼底點起一把火,直白又滾燙,就像宣告“我要解開這道題”一樣向方醒下戰書。

方醒笑個不停,笑意潮水般湧上棕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露天氛圍燈裏亮晶晶地晃:“行啊,你追。”



這麽容易?

唐鐘鈺眼神裏染上點困惑。

方醒叼著煙,上手彈了下唐鐘鈺腦門:“怎麽讓你追反而傻了?”

他大爺似的地拍拍唐鐘鈺的肩膀,丟下句“好好表現”轉身走了,留下唐鐘鈺一個人在並不空曠的天臺上發楞。

……為什麽?

他坐回餐桌還在思索這個問題,連方醒和應折說話都只聽了一半,“阿鈺、阿鈺?”

“嗯?”唐鐘鈺眼睫一抖,對上應折疑惑的眼神,掩飾般一笑,“不好意思,走神了。”

“你次次走神無外乎是在想新碰見的難題,”應折嘴裏嘀咕,“大天才,偶爾也看看身邊的人。”

他這句話語氣調笑,卻像是藏著深意,唐鐘鈺喝水的手微微頓住,面上卻朝應折一笑。

這話題一拐應折就順理成章地說起了唐鐘鈺大學時的戰績,什麽門門滿績民選院草,說起來浮誇又搞笑,但對面的人是方醒,這話無端就帶上炫耀的親昵。

當事人此時卻心不在焉,半晌,唐鐘鈺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我得走了。”

“.…..?”應折正說得起勁,陡然像被潑了盆冷水般冷卻下來,“要我送你麽?”

“不用,我趕地鐵末班車。”唐鐘鈺招了招手,拎上外套急匆匆地離去了。

應折看了眼時間,22:45,確實地鐵快停運了。

他調整心態,擡頭又是從容得體的精英姿態:“那現在談談別的事吧。”

唐鐘鈺按下1層的按鈕,看著電梯顯示的數字從26慢慢跳轉,光潔的電梯門反射出他緊蹙的眉頭。

一離開芳華他的眉毛就控制不住擰在一處,流露出一點內心的焦躁出來。

唐鐘鈺看著電梯層數跳到15,突然飛快出手按住了14和13。

勻速下落的電梯緊急制動,在13層平穩停住,唐鐘鈺卡著開啟一半的電梯門側身沖出,跑進了最近的樓梯間。

不對!

適才方醒拍上他肩膀,狀似隨意實際低聲遞出兩字“先走”。

唐鐘鈺原以為是方醒和應折另有要事商談,不便他在場;但轉念想若是真有要緊事務,為什麽沒有專門約時間,還非叫上了他?

說明這個“先走”其實事出突然。

應折——

唐鐘鈺咬著牙,喘著氣爬上25層,卻聽樓上傳來“砰”的一聲——

沒有誰比唐鐘鈺更熟悉這個聲音了。

他臉色一霎唰白,扶著墻的手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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