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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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那只小小的, 素凈的白瓷壇交到李瑾手裏之後,遠遠的,清婉聽見一陣悠長笛音, 那是從靈犀殿方向傳來的。

“你聽見了?”李瑾皺了眉, 問道。

清婉倒是不在意,只微微一笑, 道:“我又沒聾。”

見她還能這樣回懟自己,李瑾心裏稍稍放下了些心。要知道, 就還在昨天, 她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一想起他在邁進那扇門時, 看見她懷裏抱著的冰冷的清嬿的身子,她那副冷淡得似乎已經超脫了的模樣,他現在都還覺得有些心悸。

“她最喜歡她院中的那株梅花了。”清婉擡手撫上了李瑾手中的白瓷壇, 柔聲道,“多謝你,能將她埋到那裏。”宮中規矩,宮女兒死在了宮中的, 一律都火化後填枯井,清婉自然是不願意看著清嬿是這樣的下場,她求了李瑾, 他到底還是個皇子王爺,要了清嬿的骨灰出來,畢竟還不是什麽難事。就算越國公府如今已被查封,憑他的手段, 進去埋個瓷壇,也易如反掌。

她其實更想自己能親手去埋了的,可誰都知道,她不能。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那份不甘,李瑾騰出一只手來,握住了她的,道:“放心吧。”

李瑾的手很溫暖,這和清婉一直以來都冰涼的手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怕會冷到他一樣,她迅速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來,雙手交疊相握,道:“你快走吧,別耽誤了……”她驀然住了口。上一回,她也是這樣叮囑他的,結果一轉頭……她自嘲地笑了下,如今,她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呢。

靈犀殿那邊又傳來了絲竹之聲,清婉揚臉看了過去,嘴角是她擅長的一抹嘲諷笑意:“到底是我們唐家的人,短短幾日之內,就晉封才人了。”

李瑾沒有說話,他又能說什麽呢?

清婉自然清楚,他不好說什麽,只能推了他道:“你快去吧。”

“你放心。”他終究還是只剩下了這句話可說了。

在回去那間終年不見日光的屋子裏後,清婉看見那偌大的通鋪上面,原本是清嬿和清玉睡著的地方,多了兩個半舊不新的包袱,又來了其他人了。她坐在鋪上,想。那一天,她就是在這裏,懷抱著已經漸漸失去體溫的清嬿,看著清玉帶了太醫,推開那道門,她睜著眼,由著門外的些許光亮映入眼簾,也灑落到清嬿那早已失去生氣的面上。

還好,她們的這個小妹妹,是在睡著的時候沒了的,這樣,至少不會太痛苦。

見了她,清玉先是有些尷尬。清婉倒沒多想,自然也不會知道,清玉臉上的那一絲尷尬,是來自於什麽。她只知道,去往靈犀殿的那一路上,必定沒那麽容易。老實說,能看到清玉領了太醫來,她都覺得有些意外了。

只是清玉在見到她懷裏的清嬿時,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清婉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她只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像是冬日的寒風吹過荒蕪的原野,什麽也沒留下。她看著清玉跪倒在自己跟前,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讓這滿屋子的人,包括那個跟了她來的太醫,都靜默無聲。

清婉才想要擡手,去摸一摸清玉的頭,那個傳旨的內監,就正好這時候來了。具體說了些什麽,清婉已記不大清了,只是那什麽“采女”“賜住靈犀殿玲瓏閣”,已經叫她如同五雷轟頂一般。她頓時就明白了,清玉先前的那一絲尷尬,是為了什麽了。

她很想擡手就給清玉一巴掌,可當她想要擡起手來的時候,她才發覺,她其實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甚至是在宣旨的內監離開之後,她都要在他人的攙扶之下,才能勉強站起來。

她和清玉面對面站著。那滿屋子想要看笑話,看熱鬧的人,都被魯姑姑趕了出去。就剩她兩人了。清婉沒有說話,清玉也沒有,她們又開始了那個常玩的游戲。

可這一回,是清婉輸了。她最終撇開了頭,道:“你走吧。”

清玉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終究也沒說出來。她依舊流著淚,想要去觸碰還躺在床鋪上的清嬿,卻聽得清婉一聲吼:“滾。”

是了,她對清玉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叫她滾。

“唐姑娘,”門口有人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耳熟。“聖上要見你。”

她想了起來,這不是那日來越國公府宣旨,還曾被她拿了匕首威脅的小內監嗎。她向門口看了過去,他逆光站著,不是那個人,又是誰。

“楊公公。”她記得,那日大火之後,他曾告訴過自己,他叫楊頌。

“姑娘原來還記得我。”楊頌跨進門來,對著她稍稍施了一禮——進宮之後,他還是頭一人,這樣對她一個罪臣之女。

清婉起身還禮,然後看向楊頌。不知是不是最近宮中歲月容易催人老,不過半年的功夫,這位楊公公,也比先前在越國公府相見時,要老成了許多。

“姑娘不問我,聖上召見姑娘,所為何事?”

清婉微微一笑:“去了,不就知道了。”她一向不愛亂猜測,那只會平添許多煩惱而已。

楊頌也笑了,一伸手,道:“那,姑娘請吧。”

清婉第一次來勤政殿偏殿,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是以一個罪臣之女的身份進來的。她隱約猜到了皇帝召見自己的原因,無非就是因為清玉——她如今可是除了聞人昭儀,這後宮六院裏,最為得寵的妃嬪了。就算是清婉在掖庭宮,也曾聽得外頭那些人說起,前朝都有人上書,說唐才人如何妖孽,以至於迷惑了聖上,從一介罪臣之女,一躍龍門。清婉只覺得可笑,那些個言官,在上書之前,有沒有想過,清玉其實也是曾出身大家的。不過這也怨不得他們,自古以來,都是人走茶涼,更不用說她們唐家這般境地的了。

她知道清玉肯定會向皇帝說起自己,換了是她,也不願還有個姐姐,在掖庭宮做苦力活,不免會跌面子。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傳召來得如此之快。她也沒想到,皇帝竟然要親自召見自己。她自認為是沒這個必要的。可轉念一想,這些日子以來,叫她沒想到的事情,還算少嗎?

“唐姑娘,你先在這裏等上一等,容我先進去通傳一聲。”楊頌在殿外攔住了她,如此說道。

她當然只能點了點頭。

約莫是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楊頌終於出來了,他訕訕一笑,道:“姑娘久等了,聖上才在裏頭看東西,沒敢去驚擾,才耽擱了一會兒。”

清婉當然清楚,伴君如伴虎是怎麽一回事兒,如今她也能理解,像楊頌他們這些常年伴君側的人,是如何地小心翼翼。因此她只輕笑道:“公公客氣了。”

楊頌也知道她會這樣說,所以也只笑了笑,便將她引了進去。

皇帝所處的地方,金碧輝煌自是不必說的了,可清婉並不敢擡眼亂看,她只低了頭,隨著前頭楊頌的腳步,往裏頭走去。待楊頌站定,她便也停住了腳步,然後聽楊頌輕聲道:“陛下,人來了。”

有了他這一聲,清婉趕緊叩拜道:“奴婢唐清婉,叩見吾皇萬歲。”她其實該稱呼自己為罪臣之女的,可是她不想。

“哦?”清婉聽見那萬民敬仰的天子之音,倒不覺得有什麽奇特之處,反而還帶著幾分慵懶疲憊似的,緩緩問道,“你就是那個曾經在春獵圍場拿了弓箭,對著那誰來著?”他大概是在問身邊的人,清婉聽見楊頌答道:“回陛下,是鄧大人家的小姐。”

“哦對,是他家的了。”皇帝笑道,“那個強勢的小姑娘,就是你了?”他頓了頓,清婉聽見他又說道,“擡起頭來。”

伏在地上的這些時候裏,清婉在腦海裏描繪了千萬遍,他們大梁的皇帝,是如何的一副尊容。待她終於直起了上半身,擡起頭,看向坐在紫檀描金大案後的那人之後,才發覺,當初清嬋說,皇帝就是個正常的伯伯樣子,還真是沒什麽差的。若剝去他那一身的金冠龍袍,他不也就是個中年人。要清婉說,這位皇帝陛下,還沒她那先前被處斬了的叔父來得姿容俊俏。

不過是出身,就決定了一個人的高低貴賤,以及能否手握他人生死之權。

在清婉打量著皇帝的時候,皇帝自然也在看她。可能是覺得他們這相視世間太長了些,有些不妥,楊頌在一旁輕輕咳了一聲,也不知是在提醒誰。清婉只當是他在提醒自己了,於是又重新低眉垂眼,做出一副恭順樣子來——這是他們宮裏人最樂意見到的。

皇帝卻慢慢站了起來。清婉看見他那雙黑色的靴子漸漸挪到了自己的眼前來。

“你先下去。”清婉聽見他這樣說道,顯然不是對她說的。

楊頌楞了一楞,隨即看向了還跪在那裏的清婉。他不想走,可天子在上,他不能不走。他只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殿室內,只剩下了清婉,以及站立在她面前的這位皇帝陛下。出乎意料的,她很沈靜。她看著那只手略過自己的眼前,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力道迫使她不得不再次擡起頭來,這次她是直直地對上了皇帝的雙眼,她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

“有。”清婉答道,她知道他想問什麽,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倉促的回答,其實是很不合規矩的,可她料定了,這位大梁皇帝,不會生氣。

“都說,奴婢和奴婢母親年輕時候,生得很像。”她直視著皇帝的眼睛,緩緩道出了這句話。她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早在那天在蓬萊殿的時候,在支開了李瑾之後,她的姑母唐婕妤,就全都告訴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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