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嬿這一回犯病, 足足在床上躺了六七天，方才能下床來走動，又過了兩三日, 喬大夫才許她出房門。這一通下來, 不知不覺中，也就到了賈夫人的生辰之日了。

雖說不是什麽整生日, 賈夫人也不大愛熱鬧，但她到底還是越國公府的二夫人, 這滿京城裏前來送禮的人是少不了的, 自然了, 擺桌宴請也是少不了的。如今賈夫人是不大管事的了，一應都由顧夫人去操辦，也無甚可說。

賈夫人雖不愛熱鬧, 鄭老夫人卻正好相反，嫌家裏的戲本子都聽煩了，幹脆請了京城中最紅的戲班子進來，領著大家一起去吃酒聽戲, 興致來的時候，她還會請那些紅角過來，親自問幾句話。

午後, 鄭老夫人最終還是耐不住了，便由清婉和金鈴攙扶著，回房去休息。她們看著鄭老夫人睡熟了，這才悄悄出來外間, 金鈴去燒旺了炭火。又倒了滾湯的茶水來，取了兩盤點心，她們於是就在火盆前坐了，也不往前頭去了。那裏太熱鬧了，人多，話也多，待得久了，直吵得人腦袋疼，清婉也實在是不想再去了，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

她們才坐了一小會兒，一杯茶還沒喝完，就見簾子掀起，幾個人進來了，突如其來的寒意頓時吹得清婉和金鈴身上一顫。

“原來是大少奶奶來了。”金鈴笑著站了起來，清婉也放下了茶盅，跟著站了起來。

黎氏道：“老夫人歇下了？”

“是。”金鈴答道。

黎氏於是笑道：“我也才從前頭過來，剛好瞧瞧老夫人。既然老夫人已經睡了，那我也就不進去問安了。”她說著由錦雲扶著，在椅上坐了下來，繼續道，“還是你們這裏暖和，外頭可冷了。”

金鈴見狀，只能去倒了茶來，道：“是呀，這天可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呢。大少奶奶你如今懷著身子，眼看著這日子也快到了，這幾天還是靜養的好。”

清婉抿了抿嘴，將笑意收住，金鈴這丫頭，說話也是不客氣，但給人聽著，卻又是極有禮的。果然黎氏就並未聽出來，反而說道：“哎喲，天天在屋裏悶著，也著實無趣得很。”她說著捧了茶盅，又問清婉和金鈴，“你們兩在這兒說什麽呢？”

清婉和金鈴對視一眼，道：“也沒什麽，不過就是家常閑話罷了。”金鈴跟著點了點頭。

黎氏看了看清婉，轉頭對錦雲道：“你瞧瞧咱們家二小姐，這陣子是不是又長好看了？”

錦雲於是過來清婉面前，想要仔細看看。金鈴一個側身，很自然地就給她擋住了，然後笑道：“怕只是臉上長了肉吧，哪有什麽好看的。”

清婉：“……”

黎氏笑道：“這個天是容易長胖，多吃點普洱茶就好了，消消食。我那兒還有點兒，不如妹妹拿了去。”

清婉有些詫異，自己這位一貫只進不出的大嫂，竟然要送她普洱茶，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推辭，就又聽她對錦雲道：“你去，把我房裏的那包普洱拿來。”說著還對著錦雲使了個眼色。錦雲應了聲，便去了。

清婉才想叫錦雲回來，卻被黎氏攔住了，她笑道：“二妹妹，你來，我同你說幾句話。”

清婉心中頓生警覺，黎氏又對金鈴道：“我同二小姐單獨說幾句話，你不好聽的。”

金鈴笑道：“這有什麽話是我不好聽的，大少奶奶這是要趕我走呢。”

黎氏臉色一沈，道：“怎麽，你還怕我會吃了你家二小姐不成？”

金鈴既是唐家的家生子，又是頭一個討鄭老夫人喜歡的大丫鬟，便是顧夫人和賈夫人，見了金鈴，都得客客氣氣地陪著小心。黎氏這回算是太跋扈了些，但她到底也還是個主子，況且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金鈴不想，也不好太放肆，只能看了清婉一眼，掀簾出去了。

見金鈴走了，黎氏這才哼笑一聲，道：“這丫頭倒是對你忠心得很。”

清婉知道她心裏又有了個疙瘩，便笑道：“金鈴姐姐是老夫人身邊最得力的人之一，她一貫有禮，又敬重老夫人，對我們這些人，自然也是愛屋及烏的。便是對大嫂你，她又何嘗不是忠心的呢？再說咱們家，也容不得有異心的下人吧。”

“這話說的是。”黎氏幹笑一聲，道。

清婉把握不準她今日為何這般的反常，便只管默默喝茶，等她先開口。

見清婉不說話，黎氏於是也端起茶盅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突然感慨道：“要說這時間吶，過得可真快。這不，這一轉眼，我進這府裏都快兩年了。”

清婉一面揣摩著她說這些話的意圖，一面應道：“是啊，嫂子都快有自己的孩子了呢。”

“可不是。”她說著一把抓過清婉的手，一拍，道，“要說咱們女人家啊，未嫁從父，出嫁從夫。這輩子最重要的，還是要挑個好婆家才是。”

她一說這話，清婉當即明白過來，她今日這般蠍蠍螫螫的，究竟是所為何事了。果然就聽見她繼續說道：“如今你也滿十五了，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嫂子我也不是外人，也不會說那些拐彎抹角的話，我就直說了，我家瑋弟，你是見過的，相貌人品自是不差的。況且，在咱們家住了這麽些天，你們也見過幾回了，他很是喜歡你呢，誇你長得好，性子也好，哎呀我是學不來的，反正就是天上地下怎麽都好。”她說著又往清婉面前湊了湊，說，“他又是我黎家的獨子，你這要是嫁了進去，那我黎家的家產，不也就都是你的了？你再看我娘，她也喜歡你得很，必不會苛待於你。你說，天底下哪裏還能找到比這更好的事情呢？”

清婉心裏又是生氣，又是好笑，這個黎氏，一向沒腦子也就算了，只是今日之事，著實是越界了。清婉不好破口大罵，只能按捺下怒火，道：“素來兒女婚姻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像大嫂這般行事的？”

黎氏一聽她這話，還以為她是女兒家害羞呢，於是笑道：“這有什麽？”她說，“我先悄悄地說與你知道，你要是願意呢，我回頭就去讓我娘去與和大娘說。”

人都說怒極反笑，這倒是真的。清婉看著眼前她那張因懷有身孕而顯得有些浮腫的臉，只能暗暗地握緊了拳頭，盡力克制住想要一拳打在她臉上的沖動。

黎氏毫無察覺，依舊追問著：“你就說吧，你願不願意？”

“願意你個大頭鬼啊。”不等清婉想著該怎麽說才能不傷了彼此的體面，就聽見有人在外頭大聲說道。

看過去時，就見清嬋正怒氣沖沖地進來了，她身後，還跟著清秋和清玉，才大病初愈的清嬿，以及黎氏的親妹子，一臉尷尬的寶珠，還有個一臉笑嘻嘻，明顯是來看熱鬧的琇瑩——她今日是來唐家赴宴的，不成想，卻聽了這樣一出好戲。。

“我敬你是大嫂，喊你一聲嫂子，你還就真把自己當棵蔥了？豬油蒙了心，敢在婉兒面前說這種話，你也不怕被割舌頭。”到了黎氏跟前，清嬋擡手指了她罵道，手指頭都恨不得直戳到她腦門上去了。

黎氏見了眾人，有些氣短，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若再不來，你就該把我姐姐賣了吧。”清嬿冷笑道，她人兒小小的，聲音卻是清脆響亮，“也不是我瞧不起你黎家，你也不拿鏡子照照，我們越國公府是什麽樣的人家，是你一個沒落之家能比得起的嗎？還好意思說什麽家產，莫不是就兩三畝薄地吧，要知道，只我們睡覺的屋子，都比你家地大。再說你自己，若不是先前有婚約在，老夫人會讓你進門？做夢去吧。”清嬿這番話說得很不留情面，直說得黎氏面色發白。

好孩子，不枉我這麽疼你，清婉心想，但還是擡手制止清嬿道：“好了，別說了。”她轉向黎氏，努力心平氣和道：“大嫂，這話我也只說一次，你既嫁進了我越國公府，自然也就是我們唐家的人了。以後當著人，尤其是老夫人、夫人、二夫人的面，可別再說什麽我們黎家這種話了，她們不愛聽的。”說罷她也不再去看黎氏，轉身就要出門去。

清嬋她們自然也是跟了上來。在經過寶珠身邊時，清婉聽見身後清秋問她：“你來不來？”寶珠看了眼她的姐姐，嘆了口氣，無言地跟了清秋，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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