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匆匆地離了琇瑩李瑾二人，才走到廊上向陽處，就見清嬋與李瑜正為什麽爭得面紅耳赤，不由得嘆氣一聲。這兩個也是好玩，每回見面，不是動手，就是動口，就沒個消停的時候，真真是應了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不過，清婉也沒打算上去勸解，看他們那架勢，也快要分出個勝負來了。雖說清嬋是不大擅長同人吵架的，但那也是相對於唐家的姐姐妹妹們，面對李瑜，她還是綽綽有餘的。

清婉本打算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坐到一旁，轉眼卻見自己的姑母唐貴妃扶著葉女官的手進來了，才要跪下行禮，就被葉女官上前一步給托住了。唐貴妃於是笑道：“我來晚了，你們進宮這半日，我才堪堪得空過來。”

唐貴妃的意思清婉是明白的，因著前陣子王皇後舊疾又犯了，作為四妃之首，又兼著協力後宮的職責，唐貴妃少不得要比往日忙些，只是清婉想不明白，那王皇後，她才瞧著明明已經很好了，為何自己的姑母還會這麽忙。

正說著姜嬤嬤也過來了，唐貴妃見了她，問道：“太後娘娘還沒起？”

姜嬤嬤答道：“還沒。太後玩笑了一上午，想來是費了許多精神，現在正睡得香呢。”

唐貴妃笑道：“這個時辰還不起，太後娘娘今晚恐怕又不用睡了。”

姜嬤嬤也笑了，道：“可不是。太後難得睡得好，奴婢也不忍心去叫醒。只是奴婢瞧著這樣子，兩位唐家小姐要是等太後醒來，還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幹坐著也是無趣，所以奴婢想著，莫不如先送了兩位小姐往娘娘宮中去，哪承想娘娘自己就來了。”

唐貴妃笑道：“還是嬤嬤想得周全。既然如此，我就先帶了她們去了。”

聽見說要去姑母宮中，清婉心裏是歡欣雀躍的。雖說太後待她們很好，正如清嬋所說，除去太後這層身份，她也不過就是個富貴人家的慈祥老太太而已。即便如此，待在她宮裏，清婉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精神時時刻刻都是緊繃的，生怕行錯一步，說錯一句，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

見唐貴妃要帶清婉姊妹走，李瑜顯然是不大樂意的，他們兩個還沒分出勝負呢。但當著唐貴妃的面，李瑜還是不敢太放肆的，只得悄悄地向清嬋扮了個鬼臉。清嬋怎麽可能會輸在扮鬼臉上面，毫不猶豫地就回敬了他一個。十足孩子氣了。

才回去唐貴妃宮中，姑侄還沒說笑兩句，便有小宮女來稟報：“德妃娘娘來了。”

唐貴妃忙道：“快請。”

這德妃文氏，便是七皇子齊王李璨的生母——也就是碧華的婆婆，她素日與唐貴妃交好，這麽冷的天，還來串門，可見她們是要好的了。清婉來不及多想，便見一位宮裝麗人由宮女扶著，進來暖閣。

唐貴妃雖說是四妃之首，可見了文德妃，還是笑著迎了上去，道：“這麽冷的天兒，你身子又一向不大好，最是怕冷的，你還敢出來，也是不要命的。要是傷了風，著了涼，給老七知道了，怕是要來怪我呢。”

文德妃與她行了禮，笑道：“他敢？他如今對你就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兒，哪裏還敢來怪你。”說著視線轉向清婉和清嬋，道，“喲，這兩位就是姐姐的侄女兒了吧。”唐貴妃點頭笑著，招呼她們上前來。

清婉和清嬋給文德妃行禮，她忙命身邊的宮女來攙扶，同時向唐貴妃誇讚道：“姐姐家的侄女兒果然生得標致，瞧這通身的氣派。”文德妃又拉了清婉和清嬋到她跟前，看了一番後點頭道，“果然是在南邊長大的，真是水靈靈的。”

唐貴妃打趣道：“瞧你說的，你自己不也是南方人？你這是誇你自己呢。”

文德妃笑道：“我都是半老徐娘了，還有什麽能看的。”

唐貴妃故意板起臉，道：“那你還日日裏叫我姐姐姐姐的，那我豈不是更老？”

文德妃大概也是見慣了唐貴妃這樣的，也不怕，只笑道：“當著孩子的面兒呢，別老不正經的。”

唐貴妃指著她笑道：“這回可是真說我老了。”

玩笑一回，唐貴妃側頭看了看清婉和清嬋，嘆息道：“這人吶，能不服老嗎？瞧這兩個小丫頭，一轉眼，也都長這麽大了。還有你家老七，如今也是已經娶親成家的人了。”

文德妃忙笑道：“瞧你，說著說著倒還傷心起來了。這都是我的不是了，本來你們姑侄好端端的，我這一來，唉，都是我不會說話。”

唐貴妃笑道：“你這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還不會說話，我就永遠該閉口不言了。”

文德妃笑道：“上一回這兩位小姐來，我本想著要來見見的，但又想著你們姑侄多年未見，必是有許多貼心話要說，便沒有來。這回聽說太後娘娘又召了兩位小姐進宮，我就知道你會給接到自己宮裏來。你瞧瞧現在，我可猜得不錯。”她說著又招了招手，示意跟她來的宮女過來，接了宮女手中的兩個錦繡荷包，一人一個遞給清婉和清嬋，笑道：“這算是本宮給兩位小姐的見面禮了吧，沒什麽值錢的，不過留著玩吧。”

清婉和清嬋並不去接，只看向唐貴妃，聽她說道：“瞧你，做什麽弄這一套，上一回你雖沒見著人，但也送了東西來呀，這回還給？”

文德妃笑道：“要你管。我看著這兩個孩子，我是打心底裏喜歡，我願意給，我就給。”

躺櫃笑道：“如今也是做婆婆的人了，還這麽任性。”說著又向清婉和清嬋道：“既然德妃娘娘這麽大方，咱們要還推辭，倒顯得咱們小心眼兒了，你們就收了吧。”

見有自己姑母點頭，清婉和清嬋這才接了那兩個荷包。又聽唐貴妃問道：“說起做婆婆，這陣子怎麽沒見老七媳婦進宮來？”

文德妃擺擺手，道：“他們小夫妻兩個新婚燕爾的，我老叫他們來做什麽，沒得嫌我這個老人家煩呢，我才不去做這個惡人呢。你要願意，你去。”

唐貴妃好笑道：“我們家老九連個親事都還沒定下來呢，我去找誰？”

文德妃道：“老九這個年紀，也可以定下來了。怎麽，你沒去問問陛下的意思？”

唐貴妃的視線在清婉和清嬋身上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瞧你，當著孩子們呢，說這些做什麽，沒的叫人笑話。”

文德妃心領神會，笑道：“到是我忘了，這裏還有兩個未出閣的姑娘呢。”說著又拉了清婉清嬋過去，道，“也不知道你這兩個標致的侄女兒，什麽人才能配得上。”

唐貴妃啐道：“才說不提這話的，你反倒更厲害了。”

“行行行，不說這個了。”文德妃拖長了聲音笑道。

正說著，又見小宮女進來報道：“娘娘，齊王妃來了，正在殿外。”

唐貴妃聽了一推文德妃，笑道：“說曹操曹操到，這不，兒媳婦來找婆婆了。”一面笑著，一面又叫快宣。

清婉沒想到這趟進宮，竟然還能碰上許久未見的碧華，這著實叫人欣喜，不由得就攥緊了拳頭，盯著暖閣的簾子，甚至都不敢眨眼，好像只要她略一閉眼，碧華就會消失似的。

碧華瘦了些，原本圓潤的一張臉，現在已經能看見小尖下巴了。她穿著規規矩矩的一身宮裝，高高挽著發髻，戴著合規制的首飾，就連走路，都是像拿尺子事先量好了一般，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這樣的裴碧華，看著只讓人覺得陌生。

“兒臣給母妃、貴妃娘娘請安。”她的聲音也是四平八穩，聽不出一絲情緒。

“快起來吧。”文德妃道，“怎麽這個時候還進宮來了？”

碧華本要坐下，一聽文德妃問話，立馬又站直了，恭謹答道：“回母妃的話，兒臣的母親今日送了莊子上的野味來，兒臣想著母妃也愛吃，就趕著送過來了。”

唐貴妃於是笑道：“原來是兒媳婦孝敬婆婆來了，那我可不管，聽者有份啊。”

碧華恰到好處地紅了臉，文德妃於是笑道：“你是她的姨母，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份的。”

唐貴妃笑道：“那今晚我可就上你那兒去用晚飯了。”

“就怕你嫌棄沒你自己宮裏的好吃。”文德妃調笑道。

唐貴妃笑道：“沒事兒，我把廚子帶上。”

“你可拉倒吧。”文德妃白了她一眼，笑道，“你也太瞧不起我宮裏的廚藝了。”

趁著唐貴妃和文德妃互相打趣的間隙，碧華這才向清婉和清嬋這邊看了過來，面上露出淺淺一笑。也正是這一笑，才讓清婉找回了幾分往日的熟悉感。在這之前的碧華，陌生得讓人害怕，清婉看著她，就像是看著一個長著碧華臉的提線玩偶，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華麗衣裳和首飾堆裏，任由人擺弄著一舉一動，雖然精致，卻也毫無生氣。不過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清婉所認識的那個愛說愛笑，張揚恣意的少女，就變成了如今的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天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妹妹好？家裏老夫人和夫人們都好？”碧華在清婉身邊坐了下來，拉著她的手，笑問道。

還好，說這話的碧華，口吻明顯比先前給文德妃請安時候要柔和得多，她還是那個裴碧華，清婉心想，也握了握她的手，答道：“都好。”

碧華一笑，側身到她耳邊，悄聲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個進宮來了，所以才借著送東西的由頭，也過來了，趕著見見你們。”

清婉轉頭看向她，她狡黠一笑，甚至還調皮地眨了下眼。清婉頓覺心安，是了，方才那個是規規矩矩的齊王妃，現在坐在這裏的，才是她的裴碧華表姐。

文德妃見她二人咬耳朵說悄悄話，不由得笑道：“早就聽貴妃娘娘說了，在家時你們姐妹最是要好了，如今我們老七帶著媳婦住在宮外王府，你們若是得空，也該常去走走。才搬新府，人丁稀少，多往來些，也好多些人氣才是。”

清婉看著碧華，只聽她答應了聲“是”。文德妃又向唐貴妃笑道：“我真是要謝謝你呀，替我家老七做的好媒，也讓我得了個這麽好的兒媳婦。”

唐貴妃也笑道：“光說有什麽用，乖乖地拿出真金白銀來才是好的。”

文德妃笑道：“你什麽樣的奇珍異寶沒見過，還稀罕真金白銀這種東西？人都說千裏送鵝毛，禮輕人意重，不如我回頭送你根鵝毛好了。”見唐貴妃挑了挑眉，她又道，“那要不兩根？”

唐貴妃正想要還嘴，就聽見外頭又有人報道：“齊王殿下來了。”

也就是這一瞬間，清婉註意到碧華整個人的身子都繃直了，如臨大敵一般不自在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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