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唐清朗回來的當天夜裏，便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早上起來，入眼便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夜風雪仍未停，依舊大雪漫天。

這一天清婉都沒見到清朗的身影，這也難怪，他這一次回來，可不比從前，只是個富貴閑散公子了，他如今做了官，就算只是個小官，也應酬不斷。這樣的大雪天，也不斷地有人來登門。清朗被困在前頭廳上，壓根沒空過來後院。

清婉原以為這樣的日子得持續上幾天，孰料第二日午後，清朗就裹著一身風雪，過來了她這裏。

清朗來的時候，清婉正帶著蘭心她們翻箱倒櫃地找出從安州帶回來的幾本琴譜。回來京城後，整日裏忙著各種事情，甚少有清閑的時候，更別提是靜下心來撫琴了。若不是昨日大雪，她無所事事地抱了貓在屋內閑逛了一圈，看見了那架被蘭心小心放置在箱籠內的琴，大概也想不起這些譜子。

因著這番翻撿，屋子裏一時有些淩亂，各色書籍紙張都堆在了桌上地上，叫人難以下腳。清朗一進來便笑道：“難得你這屋子也有這樣的時候，倒像是被阿嬋鬧過一樣。”說著撿起一本手邊的書冊，看了看笑道，“這不是我小時候看過的畫書，竟然還在你這兒。”隨手翻了兩頁，又笑道，“難得難得，還能看。”

清婉握著一卷琴譜從書架後轉了出來，笑道：“你和阿嬋都是能吃書的人，一本書讀完了，那書頁也就掉得差不多了。”

清朗笑道：“我們是粗人，比不得你讀書人。”說著就被清婉拿琴譜打了下胳膊。

見屋裏站不下腳，清朗便出來外面廳堂上坐了。正巧竹雨捧著個小燉盅進來，見了他，笑道：“不知道二少爺來了，我就盛了一碗來。”

清婉掀了簾子出來，道：“這有什麽，你再去給他盛一碗就是了。”

竹雨笑道：“二少爺是客，這一碗應當讓他先吃的。”說著就將那只小燉盅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清朗點頭讚道：“不錯，還是這丫頭明事理。”

清婉坐過去坐下，道：“你是我清朗，還說什麽客不客的，就不知道孔融讓梨？”

他掀起蓋子來，笑道：“那你就不知道王泰推棗？”

清婉挑起眉，看著他道：“你果真是我那個連三字經都是被母親拿著荊條逼著背出來的哥哥，竟然還知道王泰推棗？”

他哈哈大笑，拿著勺子揮了揮，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嘛，你還是太小看人了。”

清婉想了想，道：“我也沒怎麽小看人，我只是小看你而已。”果不其然，聽了她這話，清婉就被才送進嘴裏的甜湯嗆了一下。

玩笑歸玩笑，竹雨的甜羹做得確是不錯。只是清朗在北境呆得久了，已經不大習慣這種口味，先前在鄭老夫人處吃的幾樣湯品，都嫌太過甜膩，今天卻是個例外，三兩下便吃光了，還意猶未盡道：“這個做得好，酸甜可口，很是清爽。”

竹雨在一旁笑道：“這是桂花羹。”

清朗卻是不信，他說：“桂花能有這個爽利口味？我不大吃甜，你可不要蒙我。”

竹雨笑道：“我怎麽敢蒙少爺您哪，這的確是桂花羹。”

清朗拿起燉盅聞了一聞，道：“是有點桂花香。”

竹雨抿嘴一笑，道：“自然是有桂花香的。只是這道甜品雖叫桂花羹，那也是我渾說的，這裏頭桂花倒還少，主要還是柑橘，蘋果，和葡萄幹，另外我還放了些藕粉調勻。因這幾日我們姑娘嫌吃重了油膩之物，都不怎麽有胃口，所以我就想著做幾樣酸甜開胃的東西來，才有了這個，也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清朗笑道：“你這瞎琢磨得好啊。”說著又看向清婉，笑道，“你屋裏有這麽個會做飯的丫頭，可真是有口福。”

清婉看著他涼涼道：“你要是喜歡，我就叫她到你屋裏去伺候。”

“別，”他忙擺手，“我可不敢搶你的人。再說了，現如今屋裏的那幾個丫頭也就夠了，我又不大在裏頭，沒得埋沒了這丫頭的好手藝。”

竹雨面上一紅，笑道：“二少爺你太擡舉我了。”說罷收拾了桌子就要出去。

清婉叫住她，道：“這個甜湯想必大家都喜歡，你給幾位小姐少爺屋裏都送一份去嘗嘗。”竹雨答應了，我又道，“寶珠小姐那裏也送一份過去吧。”

竹雨笑道：“這倒容易，我才聽小丫頭們說，黎二小姐才往咱們大小姐那裏去了，一道送過去，也清凈。”清婉點了點頭，她這才去了。

清朗笑道：“先前阿嬋還說，你如今是越來越有當家的範兒了，我還不大信呢。我說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呢，現在看來，倒也不差了。”

清婉道：“你也學著那丫頭來取笑我。”

他笑道：“天地良心，我可沒有。只是我離家時，你才和如今的嬿嬿差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現在呢，儼然是個大人了。”他說著搖了搖頭，感慨道，“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清婉笑道：“你別說我，倒是你，如今就快要有媳婦了，卻連個丫頭都不敢收了？這可不像是我認識的唐家二公子啊。”

“別胡說。”難得他也有這樣不好意思的時候，挺了挺背，道，“姑娘家的，都說的些什麽。”

清婉笑道：“可不是我胡說，先前老太太就在和母親商量了，說要趁著你還在京裏的這些時候，趕緊給你和孟家姐姐把事情定下來呢。老太太說了，老大的兒子都要出生了，這老二的親事還不見眉目，怎能叫人不著急。”清婉學著那日鄭老夫人說話的口吻道。

大概是她學得還有幾分像，清朗忍不住拍著桌子一陣笑。清婉探過身子去，問道：“哥哥，你同我說句老實話，你可還喜歡孟家姐姐。若是你有了別的心儀的姑娘，我也好透露給母親知道，叫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越說越不像話了。”他伸手就在清婉頭上敲了一下，“這些渾話都是哪裏學來的？”

“那就是沒有了。”清婉捧著腮坐了回去，壓根不理會他的話，自顧自道，“也是，孟家姐姐人生得美，又知書達理的，你們又是打小就認識的，彼此知根知底，倒也是樁好姻緣。”

她說這話原本是想要取笑於清朗的，看他臉紅不好意思，只是她低估了一點，這幾年他在軍中，不比家中家風肅謹，臉皮顯然比三年前要厚上了許多。只見他微微地笑著，直笑得清婉後背發涼，這才慢吞吞道：“要說彼此知根知底，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的，旁人我是不知道的，但有一對兒，我卻是曉得的。”他說著，一面拿手指關節輕敲著桌子。

清婉不是個傻子，如何不知道他在暗示些什麽，但也只能裝傻道：“哦，是嗎？”

“是呀。”他笑著湊近清婉，悄聲道，“我看南邊顧府的一位公子就挺好，能文能武，與你年紀也相差不多，絕對配得上你。你看如何，你要是願意，我這就寫信叫他來提親。”

“提親？提什麽親？誰來提親？跟誰提親？”清婉還沒反應過來要如何教訓下他們這不正經的哥哥，清嬋就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帶著外面的寒氣，直吹得清婉一哆嗦。

清朗倒是一副穩坐泰山的樣子，他看著氣鼓鼓的清嬋，笑道：“你這麽緊張做什麽？”說著又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來，繼續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把婉兒給嫁出去了，你一個人寂寞是不是？你放心，你也是我的親妹子，我怎麽可能厚此薄彼。我也有個好的給你。”他說著端起了茶盅。

“不許喝。”清嬋一把拿走了清朗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一扔，道，“我不管，我才不許人來提親，誰都不行。”她雙手環抱於胸前，一副我就是不講理，你能奈我何的無賴樣子。

清朗見喝不到茶了，只能甩了甩手，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清嬋笑道：“那這可由不得你了。”

他這話雖說是玩笑著說出來的，但清婉聽在耳裏，卻是不由得一驚，不自覺的便想到了碧華，她和三哥，不就是應了這句話嗎？

“餵，你沒事吧，臉色怎麽這麽差？”清嬋看著清婉問道。

清婉勉強一笑，道：“沒事兒，就是覺得有點兒冷了。”

“是有點冷。”清嬋配合地摸了摸胳膊，“這麽冷的天，明天還要往王家去嗎？”

“去，為何不去？”清婉道，“反正在家也是閑著。”

“哪個王家？”清朗插嘴問道。

“宰相府王家。”清婉答道。

清朗一挑眉：“咱們家什麽時候和宰相府這麽親近起來了？”

“咱們家沒有。”清嬋擺擺手，又指了指清婉，“是她和王家的那位琇瑩小姐，最近很是親近。”

“哦？”清朗挑著眉又轉向了她。老實說，清朗清嬋這兄妹兩如出一轍的挑眉動作，有時候看得清婉真是想打他們一頓。只是這時候她通常都會忘了，她也常做出同樣的表情來，只是不自知而已。

“不關你事。”清婉只丟下了這麽一句，就出門往小廚房裏去，看看今晚吃些什麽，假裝聽不見身後清朗和清嬋那放肆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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