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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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花被摧折,人們只會抱怨花朵太過嬌弱,禁不住風霜侵襲。從沒有人想過,帶個它風雨的造物主究竟有多無情,為什麽要逼迫它承受不該有的痛苦。

阿芷枯坐了一夜,流盡了眼淚,終於麻木,終於不再對這個人世存在期待。

他是別人口中的聖君明主,是顧念舊情的仁善之君,她若是表現出一絲抗拒,那就是不識好歹,就是矯情虛偽,就是自甘墮落。多麽諷刺,多麽可笑。

“我不想回去,當初我是怎麽被趕出來的,阿母還記得嗎……想必你們都忘了吧。可是我卻記得,記的清清楚楚,記的銘心刻骨。”

“我根本不喜歡那個地方,也不喜歡攪擾在那些是非之中,尊貴體面什麽的我根本不稀罕,他的寵愛我也不稀罕!”

“大逆不道嗎?我還有更大逆不道的話,阿母想聽嗎?你們想聽嗎?不過就是一死,我不怕,不要拿這個威脅我。”

“還有我阿父,什麽家族,什麽滿門,我落難的時候從沒有人理會。既然崔家從不管我,我何必要管崔家……”

“在阿母這裏,我已經盡孝了。若是阿母覺得不夠,就當沒有生養過我吧!”

……

她嘗試過和韓夫人表達自己的想法,期待著她的理解和支持,可是她卻始終都是勸說,再到了後來甚至都有了一絲埋怨。埋怨她的任性的執拗,不滿她的永不知足,厭棄她的不知所謂。

那一夜的阿芷,形容瘋癲,在對著韓姬的勸慰一通嘶吼後,終於忍耐不了,一頭撞在了屋中的木柱上。

她便是瘋了,提線木偶的日子一天都不想過了,別人讓她生便生,讓她死便死,給了榮寵要謝恩,給了侮辱和冷待也要謝恩。皇權會奪人性命,父權也會讓人生不如死。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人,不過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是一個還算賞心悅目的擺件,是一個揮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小貓小狗。

那樣的疼痛,好像整個頭顱都碎裂了,她看到天上星子閃爍,那些光華燦爛的東西慢慢匯聚成了一道奪目的光束,那道光束照射著她的眼睛,灼灼的,直到鋪天蓋地的黑暗聚攏而來,將她緊緊裹挾。

阿芷,這樣的生活一天都不要過了,好嗎?

阿芷,你沒有錯,你只是想要屬於自己的生活,屬於自己的生命。

寒冷漫長的黑夜,她只身在荒無人煙的曠野上踽踽獨行,遠處有隱隱人聲,她邁著沈重的步伐,想要去跟隨人聲去尋找一個出路,可是越走那曠野就越是無邊,心境就越是無望。她終於坐了下來,在天地的盡頭,頹然地不去選擇,不去掙紮。

可惜,生死仍由不得她。

一道極亮的白光直直照在了眼睛上,晃得一陣暈眩,待重重恍惚的影子慢慢映出了清晰的輪廓時,她才發覺浮生如一夢,清醒後只有無盡的荒蕪與疲憊。

站在不遠處的青衣男子身形修長瘦削,卻微微佝僂著,清秀的臉泛著詭異的青白色。此時他的臉上帶著悲喜交加的負責神色,卻也只是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裏蘊著千言萬語,口中卻只是輕輕道:“醒了……醒了便好。”

真是奇怪,守在她身邊的人卻是蕭植,也只有蕭植。荒唐又不合禮數,但也符合她這個天厭地棄之人的身份和處境。

見她四下環顧,眼中寫著失落,蕭植倒了一杯水,上前一步遞給她,聲音低緩溫柔:“韓夫人守了你多日,身體受不住,我便讓侍婢扶她去休息了。”

哪怕是送她回去,也不會一個侍婢都不留。這樣不合規矩的相守,是他痛苦又隱秘的情愫,是他或許永遠不能訴之於口的心疼。

阿芷瞬了瞬眸子,沒有再問,眼淚卻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她伸手給他,虛弱蒼白的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但是他卻讀懂了她的意思,又上前了一步,拉住了她纖纖瘦弱的手。

他的掌和想象中一樣寬厚溫熱,阿芷綻出一個笑容,淚卻落得越兇了。

“帶我走!”她的唇一張一合,喉口發出混沌模糊的聲音,卻不能成音,只有在他的掌心一遍一遍寫,企盼他的回應。

蕭植顫抖了一下,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那般攝人魂魄的美麗雙眸,若是帶著楚楚可憐的神色,不知該有多讓他失去理智。

太久之前,比她知道的還早一些,他就有過這個念頭,不用她主動請求,這本是他最發自肺腑的心願。帶她走,帶她遠遠的離開,相依相守,不在乎是非恩怨,不在乎世俗禮法,拋棄倫常,拋棄名譽,拋棄羈絆他的一切。

見他猶豫,阿芷的淚落得更兇了。連尋死都無法逃脫的無望命運,她能如何,她還能有什麽辦法。

然而尚未等到蕭植的應答,門外已出現了停雲的聲音:“醫官說娘娘這幾日便會醒來,夫人稍待,奴這就去看看。”

蕭植的手便如受了炮烙,倏然抽離,人也焦急地向後退了好幾步。那樣的距離,隔著陽光刺目的光,隔著窗欞虛幻的影,便如天塹一般。阿芷頹然地收回了手,用力抹著眼角的淚水,最後在門被推開時,將一片冰冷放進了尚是溫熱的錦被。

進屋的人是宇文鈞身邊最信任的馮氏,當初她入宮,便是馮氏教導。馮氏進屋時,自然註意到了蕭植的存在,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在識得對方身份後,躬身行禮,再無多言。蕭植回禮,清風明月的朗然,用兄長該有的語氣,道:“臣進屋時,見昭儀已經醒來,可是身邊卻無人照料。未能照料好昭儀娘娘,臣等有負陛下所托,還請夫人降罪。”

馮氏微微一笑,只道蕭植言重了,又道:“陛下本是要親自來接昭儀回宮的,可是軍中羯人突然嘩變,陛下親自平叛未歸,特地將內宮之事都交給了臣婦。這次出了這樣的事,若說有罪,那也是臣婦的罪,又與郎君何幹呢。”

“說到底,是阿妹任性,作為兄長自然難辭其咎。所幸昭儀已經醒過來,崔家得蒙聖恩,照拂昭儀亦有職責,若是需要做什麽,還請夫人直言,自當萬死不辭。”

這樣一番話,說得不可謂不體面,也不可謂不殘忍。他用盡心思避嫌,恨不得此刻便將她送到宮中,讓她方才鼓足勇氣的舉動顯得尤為可笑。他也認為自己是任性,任性地挑戰著所有人都不敢去挑戰的君威,可笑地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阿芷想笑,但淚卻先湧了出來,帶著灼熱的溫度,刺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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