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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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宇文鈞此次平叛,已有兩個月,未有任何消息傳來。阿芷可以簡單的發出一些音節,但仍舊語不成調。醫官說,她這次撞傷了腦子,說不出話還算好的,要是再重些恐怕會不良於行。

馮氏和韓夫人不厭其煩地引著她開口,但她怏怏的,半日也不肯開口說一個字。還好,她不再有尋死瘋癲之舉,雖然不言不語,可飲食寢居皆如常,形容便也沒有那麽消瘦了。

她生得本就嫵媚,這些年隨著年歲漸長,容色更是盛極,冶艷到勾人心魄,淩厲到咄咄逼人。這樣的好相貌,合該讓君王念念不忘。可她顯然並不在意,還隱隱對這個皮囊有些厭棄,日常的衣衫總是簡素,頭發也是隨便挽了,珠釵更是能省就省。

馮氏有玲瓏的心腸,大致能猜到她的想法,於是尋個無人打擾時,寬慰阿芷道:“宮裏規矩多,娘娘想必在外自在慣了,一時不想回去也是能理解的。可如今不比太後在時,陛下本是個寬和的性子,不大束著眾人,後宮如今很是祥和。何況……”她頓了頓,看著阿芷,笑得溫厚慈祥。

久在深宮老人,有看透萬事□□,積澱出清風拂面,沁人心脾的氣質。阿芷難得耐心,聽她繼續說下去:“說句僭越的,宇文家累出情種,先帝就曾為力排眾議,獨寵太後多年,還讓她撫養陛下,保了她一世富貴安寧。如今陛下要將娘娘接回去,自然也是為了娘娘的錦繡前程著想。宮外固然自在,但娘娘就沒有想過將來嗎?如今您有皇太子傍身,不管能不能誕下子嗣,將來都有保障。陛下一片苦心,比那些金銀堆砌的寵愛,珍貴的何止一星半點。”

阿芷的表情木木的,但是眼眸深處卻有幾絲悲傷流淌而過。什麽是寵愛,什麽是真情,她嘴上說自己根本不在乎,但怎會沒有渴望過。是什麽時候心死了,不再奢望了呢?或許是看到他在危險來臨時緊緊護在林氏母子面前;或許是她小產未愈,便親眼看著自己的小妹進宮,而他欣然接受;或許是知道那個由他親手送出的藥枕中沒有安胎之物,反而全是摧毀她身體的藥材;又或者是她好不容易逃出那個牢籠,而他又用了另一種辦法將她再次囚禁……

他分明是以愛為名,做盡了禁錮她,傷害她的事情。她什麽都沒有了,而他生兒育女,大權在握,什麽都有。

無論她認不認命,願不願意妥協,恨他卻是事實。

她不想再聽,捂住了耳朵,搖了搖頭。但她待馮氏還算客氣,搖頭的頻率很緩,也沒有更多表情。仿佛只是倦了,想休息。

“陛下當初,有諸多不得已,至今懊悔良多。他是個執拗的,不然天下什麽樣的女子找不到,為何執著於娘娘一人。他是明君,忍耐是為天下,征戰是為天下,操勞也是為天下。可他唯一的私心便是娘娘,為了娘娘,他不顧流言,不聽諫言,聖君之名也不要了。老身只求娘娘心疼他,多體諒他,莫要讓他癡心錯付。”

阿芷想說她像個說客,口才是好,也算情真意切,但她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可惜,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也不至於傷了人。

又過了一個多月,天氣逐漸轉涼,韓夫人精心培育的菊花一株一株,綻放的十分清雅。阿芷就著菊花滿園和遠處吹來的秋風,坐在秋千架上打盹。她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裏來來回回,都是宇文鈞。

她睜開眼時,他又在眼前。和夢裏不一樣,人黑了些,憔悴了些,但眸子仍是溫柔多情。

“阿芷,”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擁在了懷中。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感覺……阿芷猛然清醒過來。原來不是夢境,是他,他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帶著一廂情願地熱烈。

她推搡了一下,喉口卻只能發出難聽的幾個詞:“你……不要……”

宇文鈞的手臂紋絲未動,垂下的眼眸裏卻有壓抑至深的情愫。她如何成了這樣,他怎會不知道。縱然身處亂軍之中,仍無法釋懷的傷痛。他的阿芷,終是不肯原諒他,年少的一轉身,以為能躲開所有的困難曲折,卻原來一錯過一生都難償還。他明明知道,是該放手的時候了,但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如何能舍得。

便是死也該糾纏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若是輪回路上沒有她陪著,那該多寂寞。他篤信佛法,自以為通透明澈,而這個倔強誠摯的女郎,竟成了他參不破的那處紅塵。

他的吻倉促的落下,輾轉著多少思念,多少苦楚,她怎會明白。她一定沒有好好吃飯,不然她的力氣怎麽還和當初一般小,打在他胸口的拳頭一絲疼痛的感覺都沒有。他用受了傷的臂膀箍住了她,臉色略有蒼白,但抱著她時那種真切的感受,讓他貪戀不已,怎會輕易放開。

與她的相遇,是劫還是緣呢?便當是久別重逢吧,他欠她的,怎麽去還都不為過。此次平叛,雖不順利,但結果不錯。他平定了北地四郡,將那些敢違抗他的人一一震懾,也將這只最精銳的軍隊都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蟄伏了那麽多年,如今才有禦宇天下的感覺。待一年之期過了,她就會是他的皇後,生生世世都和自己在一起的唯一的女人。

……

宇文鈞是夜半離開的,阿芷嗅著空氣中殘留的氣息,渾身疼痛又麻木。戰場上廝殺過的君主,比過往獨斷專橫的氣質更足了些,哪怕盡力讓自己看著小意溫柔,仍是蠻橫霸道的。自從撞了頭,阿芷發覺自己忘了很多事情,比如她第一次見宇文鈞是什麽場景,她說了些什麽話,引得了他的主意。早知會有今日,那時便不該說了。

她的嘆息隨著香爐中殘留的最後一抹青煙裊裊散去,婉轉著無可奈何的痛苦。抗爭過也不算遺憾,既然他執著,那她便回去吧。時間自然會告訴他,這是個多麽錯誤的決定,那個吞噬著她尊嚴和快樂的禁宮,最終會將她這個人一並吞噬幹凈。到那時,是不是也算一種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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