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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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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

謝之涯沒問為什麽,只應了聲“好”,似乎不管賀湑做出什麽決定,他都會無條件地答應。

二人帶著忘鶴即刻動身,在短短一天之內,踩著漫天星辰再次回到了蓬萊。

容歧對二人的突然折返有些驚訝,但看見謝之涯懷中包著的小人時,便明白了。

賀湑洞府的客房內,忘鶴被安置在床上,即使是昏迷,那張蒼白的小臉也始終緊皺著,似乎正在經歷極大的痛苦。

自從自己當了忘鶴的便宜師父,這小朋友似乎總是遇見倒黴的事情,三天兩頭的昏迷。

起先他以為自己是命數安排的惡毒師尊,將這一切都歸為忘鶴註定經受的磨難,並篤定他一定能逢兇化吉,然而如今真相大白,賀湑心頭湧上愧意。

他這個做師尊的,的確失職。

“沒什麽大礙,小道友三魂七魄上雖有裂紋,調養一番便能恢覆。”容歧將手從忘鶴額頭上移開,溫和的笑容裏帶著寬慰。

聞言,賀湑送了一口氣,轉頭看了謝之涯一眼。

這位正牌師尊抱臂倚在窗邊,面上沒什麽表情,但賀湑能感受到他平靜之下掩藏得極好的僵硬。

“只是小道友的魂魄有些特異,像是從前被劈成了兩半,過了許多時日才重新彌合一般。”

賀湑一楞。

忘鶴三魂六魄都有缺,這點從前非白告訴過他們,為此,他還特意在望月峰後崖邊招過忘鶴的魂,可最後也是沒找齊的。

難不成是卬的魂魄碎片恰好補上了忘鶴魂魄上的缺失世上竟有如此奇事。

不過轉念一想,連死得魂飛魄散的人都能覆生,這好像也沒什麽值得驚異的。

容歧又道: “禁地古木能修覆魂魄,最好讓小道友在那裏修養一段時間。”

“好,我們恐怕很快又要離開,忘鶴就麻煩師父照顧了。”賀湑道。

容歧應下,卻沒立即帶忘鶴走,欲言又止地看著賀湑和謝之涯,問道: “你們的傷勢”

“師父,你一開始便看出來了,不是嗎”

師徒二人對視良久,終於,容歧敗下陣來,將一只小玉瓶放在桌上,帶著忘鶴離開了。

“為什麽那樣問”謝之涯冷不丁問道。

賀湑沒有答話,安靜了好一會,忽然擡頭對謝之涯笑了笑: “行重兄,陪我出去走走吧”

晚風薄涼,自廣袤無垠的大海吹來,帶著微鹹的潮氣,像是不歸人的淚滴,沾濕了陸地上的一切。

賀湑和謝之涯並肩走在崖邊,地龍子蹦跶著跟在二人身後。

賀湑單薄的衣袖被風吹得發出簌簌的聲響,忽而肩上一重,謝之涯給他披了件外袍。

這外袍瞧著有些眼熟,原本緋色的衣料在深色內襯和黯淡夜色的雙重壓迫下,化成一灘黏稠的血,賀湑覺得自己此刻便像那自十八層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身上背負著累累殺業,所有靠近之人都被累及,不得好死。

賀湑將那具已然冰冷的妖狐屍體埋葬在崖邊桃樹下,端起石桌上的茶,橫倒在墳墓前的土地上。

“這裏沒有酒,想來你也沒學會喝酒,將就一下吧。”

“我帶你回家了,這兒是蓬萊島上最高的山峰,你能從這裏一直看到海的那頭,也算是落葉歸根。”

“妖狐兄,對不起。”

遠眺海面,蕩漾的海水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波光,像是妖狐對賀湑的回應。

謝之涯站在賀湑身後,安靜地陪著他祭拜完。

賀湑屈起一條腿,靠坐在桃樹下,沒有回頭。

“謝之涯,你為什麽要救活我”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憋了許久,今晚借著情緒,終於問了出來。

“你知道我是黑狐,為什麽要救我”

“是黑狐又如何”

“黑狐是不詳,是罪孽,是不該存於人世。”

身旁傳來一陣響動,謝之涯在賀湑身旁坐了下來,他看著賀湑,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忽然,謝之涯伸手,將賀湑被吹亂的發絲拂到耳後,俯身靠近。

謝之涯的唇瓣輕輕貼在了賀湑的唇瓣上,試探性地用了點力。

賀湑先是一怔,腦海一片空白,方才那些悲哀的思緒瞬間被罡風卷走,只剩下僵硬的茫然。然而躊躇片刻後,不知怎的,他開始回應起了謝之涯。

唇上的力道逐漸加重,後頸被一只纖長有力的大手握住,賀湑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變得淩亂,像是寒梅在枝頭顫動,一點雪花落下,被花蕊中的溫度融化成一灘露水。

迷亂間,賀湑只產生了一個念頭。

原來謝之涯的唇也是溫軟的。

背後傳來地龍子驚慌失措的撲騰聲,然而沒有人搭理它,於是這通靈性的鳥只是慌亂了一小會,便抻著靈活的鶴頭觀察起人類的親密交流來。

氣息有些不穩,賀湑一把推開謝之涯,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要是此刻化作原形,他應當已經鉆進寬大的狐尾中不願見人了。

兩團紅雲飛上面頰,方才被謝之涯觸碰過的地方都酥酥麻麻地冒著熱氣,他瞪著逾矩的仙尊,絲毫不知此刻他眼中瀲灩的波光和帶著水潤光澤的唇瓣有多麽令人心軟。

謝之涯喉結微動,觀察著賀湑的反應暗自反思,他沖動了。

但他不後悔。

十年,三千七百多個日日夜夜,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眼前這個人,少年時初初萌發的隱秘心思早在這漫長歲月中發酵,釀成一壇烈酒,而他沈醉其中無法自拔。

賀湑還是十年前那個賀湑,但他已經不再是十年前的謝之涯了。

賀湑瞪著謝之涯,方才要說的話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應該憤怒的,畢竟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實在冒昧失禮,可實際上,他只是感到羞惱。

謝之涯向來一絲不茍的衣襟在方才的接觸中散亂了些許,白皙脖頸上那朵桃花愈發灼眼起來,像是要隨著心跳噴薄而出。

“阿湑。”賀湑聽見謝之涯叫了他的名字,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語氣。

然而那人只是喚了他一聲,便沒了後文。

賀湑明白過來,這就是他的答案。

忽然,賀湑朝身旁一撲,將謝之涯推倒在了地上,月光下,清冷仙尊錯愕的眼神分毫畢現,點點緋紅爬上他的脖頸,漫過那朵桃花。

“謝之涯……”

二人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賀湑註視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謝之涯,方才還膽大妄為的劍尊此刻終於知了羞,眼睫輕顫著閉上了雙眼。

桃花瓣自一旁的桃樹緩緩落下,蓋在了地龍子黑溜溜的眼睛上,等它好不容易掙脫開,卻見桃樹下已經空無一人。

賀湑回到房內緩了許久,心臟還止不住地怦怦亂跳。

他從來不敢想,謝之涯竟然對自己存著這樣的心思。

原來昨日在京城內的種種,不是他的錯覺,而是對方無意間露出了端倪。

可這份情感來得太過突然,又是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境況中,賀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好在謝之涯表露心跡後,並沒有要他即刻答覆。

海浪聲聲拍打著巖岸,第二日清晨,肆意湧動了一夜的潮水終於平息下去。

天剛剛亮,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賀湑深呼吸了下,平覆好自己的心情,決心偽裝得像昨夜種種從未發生過一般,打開了房門。

然而看清來人時,賀湑本止不住雀躍的心空落了下來。

出乎意料的,來的不是謝之涯,而是容歧。

容歧懷裏抱著一個小木匣子,賀湑敏銳地發現,正是他曾在經樓偷偷翻過,裏面裝著一封情信的那只匣子。

怎麽,師父竟要挑在這種時候向他公布師娘的存在麽

“師父。”賀湑掩下神情,側身將容歧迎了進來。

容歧在桌旁坐下,那木匣就擱在手邊,他卻並未直接提起此物。

“忘鶴小道友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你可轉告謝仙尊不必憂心。”

“好,多謝師父。”

“你我師徒間,不必道謝。我看看你的傷如何了。”

賀湑受的都是些皮外傷,當時看著血肉模糊,但靠著靈果所鑄肉身的強大生命力,一夜過去,竟然已經痊愈得七七八八了。

容歧查探一番,松了一口氣。

“師父,這是何物”還是賀湑將話題引到了木匣子上。

容歧一頓,將木匣子推到賀湑面前,聲音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幾分: “這裏面裝著為師的秘密,我想已經到了該坦白的時刻,你打開看看。”

賀湑依言打開了木匣子,裏面除了之前他看過的那封信之外,還多了一些零碎東西。

一根玉簪,半塊碎裂的玉佩,還有一塊九尾黑狐的木雕,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看到這九尾黑狐木雕,賀湑下意識地想起了國師。

“師父,這些是”

“是我愛人和孩子留下的東西。”容歧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落在木匣中那些零碎物件上的目光溫柔似水,卻又夾雜著隱痛。

賀湑拂過那枚玉簪,擡頭看向容歧: “我從未聽您提起過師娘。”

“因為她已經死了,在百年前對黑狐一族的清剿中。”

“……”賀湑微訝。

“她是黑狐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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