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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南海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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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秘辛

容歧的秘密是一個跨越了百年的漫長故事。

故事的開始在百年前,那時容歧已經是萬靈宗的宗主了,在蓬萊島上呆了許多年,忽然想去更為廣袤的十九州陸地上走走。

這本來只是一次隨心的游歷,一個女人的出現,給容歧這次游歷賦予了色彩與意義,她就是賀湑那位從未謀面的師娘。

女人是黑狐族人,那時仙門百家因除魔大傷元氣,尚未對黑狐族出手,但不管怎麽說,那時的黑狐一族已然沒落了。

容歧和女人剛一相識,女人便坦誠地告訴了他自己的身份,然而那時容歧剛陷入猛烈的愛情,正是理智被情感左右的時候,一心只想和自己愛的人長相廝守。

黑狐又如何女人不過是一只弱小的狐貍,她坦白,自己雖然是黑狐族人,但並沒有參與過同魔族勾結的事情,容歧被她這種赤誠的勇氣所打動,選擇相信她。

定情之後,二人便攜手游歷四方,看過了北境飄雪,也聽過了南海浪濤,他們在中州道觀牽了姻緣線,在東境的琴瑟和鳴下交換了定情信物,從此結為夫妻。

然而好景不長,戰後的安平日子過了沒兩年,仙門百家們甫一恢覆元氣,便開始著手清算黑狐族的罪孽。

“黑狐族勾結魔物,助紂為虐,為害蒼生,其罪當誅。”

這封密信傳到容歧手上時,他同女人正隱居在西南的一片竹林中。

女人正在裏間酣睡,就在睡前,她才告知了容歧一個好消息——他要當父親了。

容歧一時間陷入了痛苦的掙紮中。

黑狐族罪孽滔天,這是不爭的事實,如若不是女人的緣故,他雖心有不忍,但也一定不會對仙門百家的決定有任何異議。

可如今,他的夫人,乃至即將出世的孩子,都流淌著黑狐一族的血脈。

容歧在竹林中思考了一夜,天蒙蒙亮時,他抖去一身露水,走進屋內叫醒了女人,告訴她,他要帶她回萬靈宗安胎。

如果黑狐一族註定要覆滅,那他就帶著夫人和孩子離開十九州,把他們藏在蓬萊。

女人是無辜的,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是無辜的,天道會容許他的私心。

就這樣,容歧帶著女人回到了蓬萊島,為了掩人耳目,他的行動很隱秘,隱秘到世人皆不知曉萬靈宗宗主容歧有了夫人。

女人在蓬萊島上將胎兒誕下,是個男孩,容歧抱著新生的小黑狐喜極而泣。

與此同時,仙門百家對黑狐族的清剿行動也拉開了帷幕。

黑狐族聞見風聲,自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們中的大部分都留在黑狐冢誓死抵抗,而有一小部分則四散奔逃,隱匿在五境十九州的各個角落。

這些罪孽滔天的黑狐,都是女人的血親,容歧本不願手染他們的鮮血,可作為四大宗之一的宗主,他責無旁貸。

那段時日女人發現,容歧總是時不時地就要離開蓬萊島一趟,他對她說,天下剛經歷完一場浩劫,修界雖平靜了,人間界還存著許多亂子,流寇在南境橫行,到了朝廷無法解決的地步,因此他不得不出手相助。

女人初聽有些疑惑,他們在五境游歷之時,並沒有碰上很大的亂子,且朝廷的事,不應當由京觀出面解決嗎可一想到容歧是南境修界之首,諸多事宜的確都需他經手,也便放下了疑慮,安心地陪著小黑狐。

這段時間雖然一家三口聚少離多,但總歸還是幸福的,每次容歧回蓬萊島,總會給他們娘倆帶些禮物,也許是脂粉首飾,也許是孩童的小玩意,母子二人與容歧達成了默契,每當夕陽斜下,黑狐母子就會走到海岸邊迎接容歧。

容歧雖統領仙門南境剿滅黑狐,但他自己從來沒有親自動過手,每當他看見那些面對死亡驚懼交加的面容時,他總會想起自己的妻兒。

有一天,一只黑狐的血濺到了容歧身上,他在回蓬萊之前及時換了衣服,給自己施了凈決,卻沒有註意到一滴鮮血浸入了他給夫人買的糕點當中。

當晚,女人滿心歡喜地拆開油紙包裝,卻嗅到了一絲血脈同源的氣味。

糕點散落在地上,被潮水泡發,成了一堆令人作嘔的泡沫。

容歧不知該怎麽向女人解釋——實際上也無可辯解,好在女人只是失神了一晚,便同往常一樣,替容歧更衣,帶著小黑狐笑吟吟地望著他遠去。

“這南境的黑狐總算是清理得差不多了,容宗主,多虧了你的功勞。”

“是啊,我宗弟子回稟說今日只發現了一只落單的母狐,想來再有幾天,便能徹底剿滅南境的黑狐族了。”

容歧笑著朝他們點頭,實則壓根沒仔細聽他們在說什麽,一心只想趕緊回蓬萊,同家人團聚。

不知道為什麽,早上夫人平靜得過分的表現,讓他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些時日裏,他最慶幸的就是自己有先見之明,將妻兒帶回了蓬萊島,至少在島上,他們是絕對安全的。

同幾位道友告了別,容歧急不可耐地回了蓬萊,卻不見妻兒的身影,他心緒一亂,趕緊到洞府中,只看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黑狐,和桌上的一封血書。

容歧讀完,面如白紙,枯坐在地。

他自以為聰明,將妻兒藏在蓬萊島以躲避清剿,卻低估了女人對黑狐一族的血脈之情,她離開了蓬萊,要去找她的族人。

容歧突然想到今日收工時,聽見另一個宗的宗主說,今日只抓到了一只落單的母狐。

那是他的夫人。

女人去後沒多久,黑狐一族徹底消失在世上,只有蓬萊島上一只幼狐在容歧的庇佑下長大。

父子二人從未忘記女人,甚至動了覆生女人的念頭。

可要將已死之人覆生,自古以來都是聞所未聞的事情,容歧研究了許多年,翻遍古籍,終於找到一換魂之法——即用萬千魂靈,換一故人歸。

終於找到希望,容歧卻猶豫了,他知道這是一條錯路,於是將此壓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可這個秘密卻被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知道了,他執意要覆生母親。

這無疑是十分危險的想法,容歧試圖打消兒子的念頭,卻落了一個不歡而散的結果。

“當年是你殺了黑狐全族,是你害死了母親。”兒子紅著眼,咬牙撂下這麽句話,和當年的女人一樣,義無反顧地離開了蓬萊,斬斷了同容歧的一切聯系。

容歧一直未曾放棄對兒子的尋找,可因他們的關系不能為人所知,因此只能暗中查探,收效甚微。

等容歧再一次受到兒子消息時,已是幾十年後,他這才知道,當年兒子離開蓬萊之後,去了中州,入了道門,如今已是京觀中高高在上的國師。

“甕城疫病你可有聽說那是我布的局。”

容歧大為震驚,他自然是聽說了的,可怎麽也沒想到,如此令蒼天垂淚的禍事,竟是自己兒子的手筆!

震驚之後,隨即是怒不可遏,可當怒氣消散,容歧一時間陷入了茫然。

“箜篌響,萬魂祭,墮神歸……父親,我知你自詡正道,也不想讓你插手其中,如今局已布好,只需要你去檢查一番,確保一切妥當,母親就能回來了。我不逼你,選擇權在你手上。”

後來的事情,賀湑便都知道了,因此當容歧對他露出一個苦笑,羞愧地說他掙紮過後還是去了的時候,他並不驚訝。

這個故事當中令他驚訝的是,國師竟然是容歧的兒子。

這樣一來,許多事情就能解釋得通了。

容歧當初繞道甕城,就是為了替國師檢查一切是否準備妥當。他撿走身為黑狐的賀湑,恐怕也是因為想到了自己的妻兒。

“我原以為他只是為了覆生她母親,甕城一事後,我才知他竟是想要祭煉萬魂,成就自己的墮神之身。”容歧聲音幹澀,但卻極為平靜,他早知這一日會到來。

賀湑卻察覺到還有一點對不上: “那為何甕城疫病之後,全城的冤魂都被鎮壓下來,這是師父你做的”

容歧點點頭,眼前又浮現出往昔的畫面: “我本欲將錯就錯,覆生夫人,直到我在那河中石室裏見到一息尚存的鳴徹,知道了一切。那是我老友的愛子。”

於是他改了陣法,同鳴徹合力鎮壓了萬千亡魂。

只是最後,鳴徹也沒能活下來,為了成功逆轉陣法,他燃燒了自己的性命。

容歧的眼中湧起愧色,這麽多年他始終活在內疚與自責中,這一切的一切,歸根到底都是因他而起。

賀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寬慰他,只好擡手按了按容歧的肩,開口,聲音竟也幹澀起來: “師父,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容歧笑笑,長嘆了一口氣。

吐露了這樣一個埋藏多年的秘密,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輕松,接著,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只靈光浮動的紙鶴,賀湑認出,這是寒劍山的傳訊術法。

“這是前陣子攔下的,代我交還給謝仙尊。阿湑,剩下的,為師便不能幫你了。”

容歧留下紙鶴,帶著木匣子離開了。

他剛一走,謝之涯就從門後轉進來。

容歧同賀湑講話時,並沒有布下隔音的術法,因此二人的交談內容全數落盡了謝之涯耳中。

這陳年的秘辛驟然炸開,讓兩人一時間除了唏噓,不知該說些什麽。

但賀湑心中隱隱有慶幸,至少甕城之事,並不是他師父做的,他記憶中始終溫和沈穩,堪稱正道楷模的師父,並沒有犯下大錯。

容歧的最後一句話的未盡之意,賀湑和謝之涯都聽出來了。

他將這段藏在心中百年的秘密告訴他們,其實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對於國師,他不會阻止仙門百家對其的判決,但也不會成為助力。

那畢竟是他的兒子。

賀湑和謝之涯無言對視一眼,將紙鶴交給謝之涯。

步道忱的聲音從其中傳出。

“……我與煌音閣閣主對過了,如今的魔毒,跟鳴徹體內是同一種,也就是從甕城流出來的。有人祭煉了甕城上萬人還不夠,想拖全天下人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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