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註一擲

殘缺的木輪終於找回最後一根軸，往前滾滾而去。

八條狐尾擁絞的窒息感褪去，那狂言要成為狐神之人，面容隨時間之沙緩緩流去，餘下一張衰老枯涸的皮囊，已然走到了天人五衰的末尾。

賀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偽裝盡碎，少年人緊抿著唇，眼底猩紅布滿血絲。

他輕笑一聲，嘲道: “國師大人，你的宏圖偉業似乎並沒成功。”

國師同樣不再偽裝，眼底流露出陰狠之色: “你想起來了。”

短短片刻，局勢似乎發生了十分巨大的變化，謝之涯感受到身後人不穩的氣息，眉心緊皺，長劍出鞘。

“你究竟要做什麽”

多年前賀湑曾問過的問題，此刻由謝之涯再問了一遭。

國師那張老樹似的臉皮擠出無數道溝壑，似乎每分每秒逐漸加深，他沒有時間再來解釋小輩的疑問: “你很快就知道了。”

陣法緩緩運轉，賀湑眼見不妙，在陣法啟動之前，飛身將忘鶴搶了出去。

剛一落到地上，懷中小人的眼皮就動了動，抓緊了賀湑的衣袖，喃喃道: “師尊……”

國師有了動作，賀湑顧不得忘鶴，和謝之涯一起同國師纏鬥起來。

他的修為同前世相比跌了兩成，謝之涯本命劍碎，又為了覆生賀湑而耗費了大量心血，也比他好不到哪去，而對面的國師卻比十年前更為難纏了。

不過賀湑很快就覺察到，相比於曾經八條狐尾的鼎盛之勢，如今的國師雖則修為依然深不可測，卻像一層裝滿了水的皮，等待著歲月淩遲的最後一刀。

劍光紛亂間，二人覆又拾起了年少時並肩的默契，靠著天衣無縫的配合，同國師周旋得有來有回。

一道拂塵甩向賀湑面門，只差毫厘之時，被謝之涯一劍擋了回去，國師怒喝道: “謝之涯，這小兒可是黑狐餘孽，你竟同他聯手，也不怕丟盡了寒劍山的臉面。”

這話正踩在了賀湑心中最為隱秘的角落，讓他不由得一震，下意識向謝之涯看去。

卻見謝之涯劍鋒沒有絲毫的松動，罡風掀起發絲，露出脖頸上那枚灼灼桃花，紅得幾欲滴血，而桃花的主人神色一如往常。

“小心。”

謝之涯翻身挑劍，又替賀湑擋下一招，劍光幾乎從賀湑眼前劃過，將他驚醒。

他在想什麽呢。

恢覆記憶之後，他一直想問謝之涯為何要不遺餘力將他覆生，可他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

多年好友有朝一日成了黑狐餘孽，犯下如此大罪，謝之涯真的能毫無介懷地接受他的本來面貌麽

拂塵再一次襲來，賀湑壓下心頭雜念，咬牙向國師揮出一劍。

“鏗——”

罡風淩冽，陣法光芒愈來愈亮，國師眼中兇光大盛，終於憋不住，祭出狐尾，朝賀湑追去。

一，二，三，四，五……五條狐尾。

謝之涯欲替賀湑擋下這致命的一擊，卻被賀湑拉了回來。

生死關頭，他竟然笑了，被五條狐尾一齊縛住時，面上的笑容仍然分毫未減。

“賀湑!”謝之涯提劍上前，卻被擋在罡風之外，黑色煞氣將他貫穿，釘在地面上，一縷血色自嘴角溢出。

“國師，哦不，狐神大人，怎麽十年未見，你這狐尾越修越少了呢”賀湑喘息著，目光挑釁地看著暴怒的國師。

國師磨了磨後槽牙，恨恨道: “別急，很快便會多上一條了。”

“真的嗎，你就不怕我像十年前一樣再來一遭，給你來個九九歸一”

“死到臨頭，還有閑心廢話。”國師冷哼一聲，不可否認，賀湑的話再次牽動了他的切膚之痛。

那三條缺失的狐尾，就是十年前，賀湑臨死反撲帶走的。

“放心，你沒有這個機會了。”五條狐尾湧動，將賀湑朝著法陣摜去。

這法陣經過他多年鉆研後改良，再也不會給這小子可乘之機。

見此危機，謝之涯咽下喉頭腥甜，不顧一切地執劍飛撲而去，卻被那一道天綾似的拂塵再次擋了回去，只差這一秒，賀湑就要被法陣中的光芒吞沒。

少年的身形幾乎已經完全陷入陣中，國師貪婪地望著那道影子，溝壑縱橫的老臉上露出漩渦似的笑容。

這不聽話的小兒，終於落入他的手掌心中。

很快，很快他的狐尾就要回來了。

就在光芒即將吞沒賀湑之時，謝之涯爆發出寒劍三式中的最後一式，憑著拼上性命的孤註一擲，生生攔下了法陣的運行!

罡風破，國師暗罵一聲，內府中剩餘的全部靈氣都向法陣中註入。

“師尊!!”

“嗚嗚——”

千鈞一發之刻，兩道身影飛撲進法陣，賀湑得到機會，順著黑狐尾一挑，借著法陣的威勢將一條狐尾齊根斬斷。

國師吃痛地大叫一聲，拂塵並四條狐尾齊齊逼向賀湑，卻沒留意到帶著寒霜之氣的冰冷劍鋒自身後襲來。

“撲哧——”

鋒利的銳器撕裂血肉發出沈頓的悶響，靈劍帶著凜冽的劍意，在國師胸膛上留下一個血洞。

法陣光芒只流轉了兩息，便被硬生生逼停了，而賀湑此時正好端端站在法陣之外，手中長劍直搗陣眼。

見事不成，國師不甘心地“嗬嗬”兩聲，遁走了。

而賀湑此時仍不敢松懈半分。

隨著法陣光芒漸熄，方才飛撲入陣中的兩道身影浮出水面。

“忘鶴，妖狐兄”

法陣中躺著一只碩大的狐貍，像是在血水中滾了一圈，白色的毛發尾部紅得紮眼，而妖狐腹部的柔軟毛發下方，是昏迷不醒的忘鶴。

賀湑在妖狐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一人一獸的鼻息，而後拂開長毛將忘鶴抱了出來，放到一邊。

氣氛陡然沈默，謝之涯提著尚在滴血的靈劍走過來，擡手按在賀湑肩上。

“這是個殺陣，連帶著魂魄一起滅殺。忘鶴還有氣息，但魂魄恐怕有損。”賀湑摸出一瓶療傷的靈露，滴在忘鶴蒼白的唇瓣上。

法陣雖只運轉了兩息，仍不可小覷其傷害，何況忘鶴本就魂魄不全。

“它呢”長劍入鞘，謝之涯的視線移到一動不動的妖狐身上。

這妖狐的特征實在太明顯，謝之涯認出，它就是寒劍山秘境中拐走賀湑的那只狐貍。

在秘境中，這狐貍就對賀湑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更是想跟著他們一起回望月峰，只是試煉結束得突然，此事剛一提起，二人便被令牌召回了。

沒想到，它竟然能破開秘境，一路尋到這裏。

妖狐狹長的狐眼中靈光渙散，楞楞地註視著賀湑的方向，狐身的溫度逐漸流失。

賀湑搖搖頭，擦幹凈手上的血漬，將妖狐雙眼合上。

妖狐為了將他推出法陣，獻祭了自己的生命。

赤紅的毛尖似一團烈火，包裹著它前往了另一個世界，火光飄忽，恍惚間賀湑從中看見了過往。

他記得，妖狐並不叫妖狐，妖狐起先是有名字的。

賀湑很小便認識妖狐了，他被容歧送到赤狐族領地的時候，妖狐也在那裏。

赤狐一族的小輩成年前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表著族中次序的排號，按序，妖狐應當排第十四。

然而妖狐並不是正統赤狐，而是赤狐與普通白狐的意外產物，自生下來起便是白毛狐貍，連化形都沒有辦法，更不可能被赤狐一族接受，因此他也就失去了被叫做“十四”的權利。

那時，與妖狐同樣沒有排號的，還有初來乍到的賀湑。

賀湑來歷不明，年紀又小，赤狐族人看在容歧的面子上，給了他一個蓬萊小公子的虛名，實際上他並不受到重視，赤狐族的小輩們同他也並不親近，於是賀湑和妖狐自然而然地便玩到了一起。

兩個小孩初初相識，首要的一步便是交換名字。

賀湑那時還不會寫字，介紹起自己的名字時，總要將小嘴嘟得很高，用力地往唇瓣間嘟出的小洞中吹氣，發出一個長長的“xu——”。

妖狐聽見，高興地回他: “嗚嗚嗚——”

而輪到他介紹自己時，高興的“嗚嗚嗚”，變成了茫然的低“嗚”，於是賀湑便明白，它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叫xu，那你就叫ang吧。”賀湑故意把嘴張得極大，從此妖狐便有了一個新名字，叫卬。

赤狐一族庇護妖狐卬到了七歲，便將決議它驅逐出蓬萊島，美其名曰讓他自立門戶，實則巴望著這個有辱赤狐門楣的雜種趕緊在波折中徹底消失。

彼時賀湑方才五歲，正是他在赤狐族中生活的第二年，無力改變赤狐族對卬的判決。

卬臨行前，賀湑偷偷給他送了一些食物和靈藥，如果卬願意的話，他可以去求師父將它留在萬靈宗。

可卬拒絕了他的提議，感激地對他“嗚嗚”兩聲，轉身消失在了茫茫海面之上。

賀湑永遠無法忘記那時卬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到別愁。

在那之後，賀湑寫信給容歧，央他將自己帶走，賀湑再沒回過赤狐族的領地，也再沒有過卬的音訊，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以為當年那只小小的白狐早被世間的風雨飄搖吹散了。

賀湑將妖狐收進儲物戒，忽然擡頭對謝之涯說: “我們回蓬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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