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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海月平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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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月平汐

阿黃,或者說鳴霄爆發出的靈力並沒能破壞陣法。

石室之中,寒冷肅殺之氣將一切湧動不安都壓制下去,空氣中的水汽凝成細小的冰淩,簌簌落到地面上。

那些構成法陣的褐色痕跡被掩蓋在冰雪之下,同時掩蓋的,還有陣法細微的顫動。

陣法並沒有被破壞,相反,它被外來者沖撞的靈力激發了。

冰雪化作鎖鏈將鳴霄制住,謝之涯飛身臨空,俯視整個陣法,面沈如水。

賀湑不見了。

“謝之涯,竟然是你。”鳴霄擡頭望著空中的白衣身影,驚訝讓她瘋狂的神情都怔楞了一瞬。

此前賀湑從未在她面前動用過靈力,且行事作風也與她記憶中的劍尊不太吻合,她猜了一路對方的身份,竟沒想到是最不可能之人。

謝之涯專註於尋找陣眼,並不理會她。

鳴霄試著掙脫,發現是徒勞,不禁咬牙。

不是說劍尊境界跌落,心魔叢生麽怎麽還能一招將她束縛,這不合理。

無奈,她只能試圖和謝之涯交流: “既然你猜出了我的身份,應當也知道我是來這裏做什麽的。”

謝之涯仍然沒有絲毫回應,好像全心都沈浸在冰天朔風當中。

鳴霄繼續道: “我要找的人就在這裏,這陣我必須破。”

說著,煌音閣現任閣主,鳴霄,竟然流露出了小女兒般的神態。

提起自己要找的人,她的聲音哽咽了,但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然而卻並沒能換來謝之涯的半分動容。

他極平靜地睨了她一眼,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似從萬年寒冰中鑿出,帶著寒徹人心的力度: “我找了很久的人也在這裏,他若有什麽閃失……”

此時此刻,鳴霄真正窺見了傳聞中的劍尊心魔,她竟被這未盡之言凍得一哆嗦。

謝之涯方才看她的那一眼裏,帶著有如實質的殺意。

與此同時,陣法再一次出現了異動。

原本細微的顫抖越來越劇烈,到了幾乎是震動的地步。

它似乎在同外界的什麽東西共鳴。

只見原本行鎮魂之勢的陣法驟然逆轉,竟是在召魂!

鳴霄渾身一震,隔著頭頂數十米厚的巖層,聽見了冤魂的尖嘯: “有東西來了。”

這陣法在感受到外來者的威脅後,逆轉了陣勢,要招來甕城新死的千萬冤魂來護陣。

三人下來時並沒有關閉青石板入口,那些黑壓壓的冤魂暢通無阻地沖了進來,帶著森冷惡意盤旋在石室上空。

冤魂越聚越多,繞著二人不停飛舞號叫,幾乎形成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與此同時,謝之涯終於鎖定了陣眼。

以手為劍,向陣眼中一刺——

陣法感受到致命危機,震動得更厲害了,方才還忌憚著不敢靠近的冤魂,此刻盡皆飛蛾撲火般沖向謝之涯。

沈重的惡意將人死死鎖住,尖嘯聲穿透靈魂,直要將人摜入地府。

謝之涯本來撐著靈氣護體,可這陣法不知是哪位大能的手筆,要與闖入者負隅頑抗至死。

無法,謝之涯不得不將全部的靈力都匯聚到指尖。

無數冤魂穿體而過,謝之涯喉頭一腥。

鳴霄驚呼一聲,終於掙脫身上束縛,幫著謝之涯一起抵禦無窮無盡的冤魂。

終於,陣法傳來破碎的聲音,罡風將冤魂沖散,指尖傳來浩瀚而溫和的靈力,像是海洋溫暖的懷抱,將謝之涯裹覆其中。

謝之涯一怔,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

曠古的浪潮往覆,將刺耳的尖嘯沖淡,寧靜的月光照徹海面。

一切紛擾盡隨潮聲遠去,眼前只餘一片亙古月輝。

“海月平汐”鳴霄亦是一楞。

此處何時混進了萬靈宗的人

法陣在海月照徹下片片破碎,化作齏粉,又被寒劍山巔的朔風吹散,幻境破滅。

甕城的真容終於浮現在二人眼前。

他們所在之處並不是什麽河中石室,而只不過是一條尋常街道。

街上早已沒了死於疫病的屍骨,晚風卷起塵沙,隨著零星黑氣哭叫著沖向天空。

頭頂的黑霧散得只剩三成,三人來時尚是午夜,此時已然天光大亮。

神魂稍定,謝之涯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占據著身體的主導權,心往下沈了沈。

賀湑沒有醒來。

意識到這一點,謝之涯的周遭的空氣瞬間結了冰,直到確認賀湑的神魂還好好安養在自己體內,才稍稍放松。

另一邊,鳴霄剛一緩過神,便閃身向那石室所在的方向掠去。

謝之涯緊隨其後。

幻境中的場景是過去的甕城,百年過去,也不知那河中石室是否尚存。

鳴霄心急如焚地沖到已然幹涸的河道邊,昔日布滿青苔的石板已然風化得辨不出原來面貌。

她擡手轟開石板,沿著那道石階,再次來到了石室。

陣法已破,卻不見被鎮壓其中的魂魄,唯餘一具枯骨。

鳴霄顫抖著走到枯骨跟前,蹲下身,擡手探向他的臉頰。

指尖剛觸碰到白骨,淚珠已經簌簌滾落。

盡管血肉在漫長年月中消蝕殆盡,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但骨血相連的親人只需一眼便能辨認出。

“阿兄,我終於找到你了。”

枯骨的手腳都被鐐銬鎖住,暗河的水浸透頭頂石壁,滴滴落在他身上,經年累月,竟留下不少凹痕。

直到肋骨被滴水砸穿,他的右手仍然緊攥著,五指幾乎已經嵌入掌心。

鳴霄輕撫過他光禿禿的手,似乎是感受到了來接他的親人,五指驟然卸了力。

一枚宮鈴咕嚕嚕滾了下來,上面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火鳳。

這是煌音閣的信物。

而這枚火鳳口中銜玉,獨屬於曾經的煌音閣少閣主,也就是“失蹤”了二十餘年的鳴徹。

鳴霄接替了枯骨,將那枚宮鈴死死攥在手中。

她緊咬住下唇,好半晌一言不發。

眼前這具枯骨的身份被證實,她的眼淚反而幹澀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有預見的鈍痛。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你那小輩呢,謝仙尊”

謝之涯難得一次對賀湑之外的人有點耐心,安靜地站在五步開外,應道: “他不在這裏。”

“沒找到可需要我幫忙”鳴霄竭力控制著聲音的起伏,事實上,她那雙顫抖得差點連一具枯骨都扶不穩的雙手早已出賣了她。

“不用,他很安全。”謝之涯斂眸。

“既然如此,那便別過吧。”她要帶鳴徹回煌音閣,一刻也不能再等。

鳴霄將枯骨極小心地抱進懷中,破開甕城上空盤旋窺伺的冤魂,逐風遠去了。

謝之涯目送她離開,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或許這世間又將多一個妄圖覆生逝者的瘋子,誰知道呢。

鳴徹被囚於這不見天日的暗室中少則二十餘年,鎮魂之陣將他的魂魄捆縛,日覆一日地從中汲取力量供給他處,他的魂魄早就碎得不能再碎了。

就算有一星半點能夠逃出,也逃不過甕城中數以萬計冤魂的侵蝕。

那一具枯骨,一枚宮鈴,就是他留於世間的全部遺物。

謝之涯將河中暗室再次檢視一遭,確認沒有任何遺落的線索,又在甕城巡視了一遍,仍然沒有任何收獲,便離開甕城往南邊去了。

忘鶴並不在甕城之中,六王爺所謂“應去之處”別有他所,但謝之涯並不好奇,也不擔心。

當下最為關鍵的,還是為賀湑重鑄軀殼一事,除此之外,便是五境覆滅,他都不甚關心。

賀湑沖進陣眼中爆發一通後便沒了聲息,謝之涯能感覺到,他的神魂在自己識海內蜷成一團,酣睡一般有規律地起伏著。

一如過去尚未蘇醒的那幾年。

事實上也不盡然。

在那團柔柔的光暈環抱中,謝之涯所沒能探尋到的地方,混進了一片十分微弱的魂魄碎片,正是死得不能再死的鳴徹。

“醒醒,小狐貍,再睡下去就要成胖狐貍了。”

賀湑迷迷蒙蒙地睜開眼,入目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暖白色海洋,這地方他十分熟悉,是謝之涯的識海。

可方才呼喚他的聲音十分陌生,本不應出現在此處。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清朗如風: “謔,醒了,我在這裏。”

賀湑循聲望去,瞧見了那枚指甲蓋大小的光點。

因為實在太虛弱,光點的聲音都有些虛浮了,好像一只被喝空了的酒壇,只能在地上晃晃悠悠地空滾。

這不知從何而來的光點嚴格來講連碎片都算不上,只是某個已逝之人的虛影,即便如此,賀湑仍然提起了十分的警惕: “你是誰”

光點明滅: “我名鳴徹,煌音閣少主。”

煌音閣閣主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哪裏來的少主。

賀湑明白過來,眼前這位便是鳴風長老所說,曾經失蹤的少閣主,阿黃要找的哥哥。

四舍五入,算半個熟人,賀湑索性直入正題: “你為何會被囚禁在甕城之中是何人所為”

光點一頓,虛虛實實地笑一聲: “小狐貍,你知不知道正常人死後都會忘記自己的死因”

好像還真是這樣,譬如賀湑自己就不再記得了,不過近來他似乎想了起來,他是在甕城之中,患疫病而死的。

不對,那雙黑靴的主人將他抱了起來,然後……

賀湑想不起來了,他好像死了,又好像沒有死,那黑靴的主人是誰,又將他帶去了何方

“你這個表情,像是也死過一遭。”光點道, “不過我雖忘記了死因,卻記得臨死前告誡自己一定要記住的一句話。”

“什麽”賀湑暫時從回憶的漩渦中抽身。

光點語氣驟然一沈: “箜篌響,萬魂祭,墮神歸……小心南海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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