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故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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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歸來
光點留下這句話，完成了主人臨死前拼死交托給它的宿命，光芒逐漸微弱。
賀湑微張了張嘴，伸出手去觸碰，最後一點熒光順著指尖鉆進了他的身體裏。
他想追問，但已經沒有人能夠回答。
接著，連他自己也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甕城之外。
一只體型龐大的妖狐甩著尾巴，一路聳著圓潤的鼻頭向前走著，忽然，鼻尖觸碰到一面無形的墻壁，被擠壓成了一塊圓餅。
熟悉的氣息就在前方，妖狐呲了呲牙，退開兩步，後腳在粗礪的泥地上蹬出一團黃色煙霧，猛力前沖， “卟”的一聲鉆了進去。
“啊啊啊啊——老大，妖獸，妖獸啊!”
大胡須被綁了整整一個晚上，那道束縛住他們的靈力堅固得勝過五境內所有的捆仙繩，差點讓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交代在這裏了，沒想到清晨的某個時刻，那靈力驟然松懈，給了他們掙紮的機會。
好不容易掙脫，大胡須望著一如往常般平靜的甕城，痛快地啐了口痰: “老子收拾不了你，自有老天收拾你。”
毫無疑問，那兩個狂妄自大的修士，自恃有幾分實力，最後也都被甕城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給一口吞了。
正要冷笑兩聲以發洩怒氣，大胡須就聽見弟兄的尖叫聲。
妖獸獨有的泠冽威壓自背後籠過來了，大胡須喉間一滯，轉頭便看見了那頭龐大的狐貍，白色毛發尾部燃燒著火一樣的紅。
“娘的，哪裏來的雜毛狐貍。”
大胡須常年在這一帶游走，周圍的幾個大妖領地早已摸得門清，可從沒見過這只狐貍，看起來像是白狐與赤狐生的雜種。
與這樣一只來歷不明的大妖產生沖突是不明智的，大胡須擡起兩只手，掌心向下平於胸前，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
妖狐一步步往前，湊近一個人類嗅了嗅，這人身上也有他的氣息。
但他不在這裏。
妖狐放開嚇得瑟瑟發抖的人類，低嗚一聲，朝著甕城的方向奔離。
找到他，找到他，他就在前面那座城裏。
……
那是一只狐貍，紅色的狐貍。
血紅的毛發如一蓬烈火，在漆黑的深淵裏燃燒，漫濺的火星四下紛飛，啪的一聲爆裂開來，純粹的血色充滿視野。
那只狐貍在無邊血色中朝賀湑奔來，毛發的紅色像是被周遭吸去了，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等跑到賀湑跟前，已經黑得如同剛從陰曹地府中爬出來的幽靈。
黑狐聳立如山，唯有一雙狹長的眼睛反射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光芒。
賀湑從那雙眼睛中看見了自己。
“啊嗚——”不等賀湑反應過來，黑狐張開血盆大口，將他一口吞了下去，他再一次死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賀湑的感知才漸漸恢覆。
身體裏暖洋洋的，天地間的靈氣來往，從頭頂灌入，又從腳底抽離，隨著潮濕溫熱的海風歡快地溜走。
潮汐往覆，聲聲浪花似拍打在賀湑耳邊，攜帶著來自遙遠曠古的呼喚，如此清晰。
“醒來吧，孩子，歡迎回來。”
賀湑眼睫微動，猛地睜開眼，胸膛因喘息而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四下分明空無一人，方才那呼喚不知從何而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幾乎看不到頂，一株同樣巨大的古木頂天立地站在其間，枝葉伸向天際，根系紮向地心，好像是它的生長硬生生撐開了這麽浩大的一片空間似的。
賀湑正在這古木之上，躺在一片晶瑩剔透的葉子上，在他醒來之前，這片葉子就像繭一般將他裹住，而他則像初生的嬰孩一樣一絲不掛。
他這是在什麽地方
“行重”他在心裏試探性地呼喚，出乎意料的，沒有任何回應。
賀湑推開葉片，躍然而下，葉片化作一條寬大的白色披帛將他裹住。
少年人單薄纖長的身形被柔軟垂順的布料極好地勾勒出來，披帛之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赤足踩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一舉一動像極了初初化為人身的妖狐，單純之中透出一股天然的媚態。
賀湑自己瞧見這副新面貌時都不由得一怔。
他怔楞的原因不是為別的，而是因為，這是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但卻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任何一具身體上。
古木之下有一汪靈泉，賀湑蹲在泉水旁，呆呆地看著泉眼裏源源不斷湧出的氣泡將那張面目的倒影沖散，又隨著水面流動而彌合，直到另一個倒影出現在泉水當中。
賀湑像受驚的小獸，猛地轉過頭，身子往後一縮，差點跌進泉水裏，好在來人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行重”熟悉的淡淡寒梅香氣將賀湑包裹，他微微仰起頭，看見一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桃花。
“嗯。”壓抑的嗓音自頭頂落下，緊接著，往日平靜如水，眼下卻萬分灼熱的視線隨之而來。
那目光掃過的每一寸肌膚都仿佛被燒灼過，浮起淡淡緋紅。
賀湑定了定心神，從那人懷裏脫離出來，站直了身子。
隔著一臂距離，賀湑終於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張熟悉的面容，眼眶微熱，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謝之涯。”
“嗯。”對面那人頓了下，毫不避諱地應了， “你想起來了。”
盡管情緒的震動再也難以隱藏，謝之涯的語調仍然平淡，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賀湑後退一步。
是的，他想起來了。
他原以為自己是甕城中罹患疫病而死的孩童，直至方才的昏黑夢境，那道火光將世界都染成了血色，他才在這滔天業火中看見了自己的原身。
他不是什麽疫病孩童，更不是天地間隨便的一只孤魂野鬼，他身上背負著千斤罪業，被判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手染京城無數人的鮮血，他就是那只犯下累累罪業，在沖天火光掩映之下潛逃的黑狐。
賀湑擡頭，對上謝之涯隱含擔憂的目光，忽地露出一抹苦笑: “好久不見，謝之涯。”
一切細枝末節都在此刻串聯，要是賀湑還不明白事情的由來，那就枉費他在劍尊體內鳩占鵲巢這麽久。
他難以想象謝之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將他這個本已魂飛魄散的罪人從蒼茫天地間中一片一片找回，再拼湊。
世人傳說謝之涯自封十年，境界跌落，心魔橫生，賀湑從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因為自己。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賀湑很想問一句為什麽，可望著謝之涯那雙永遠將情緒藏在一層薄冰之下的眼睛，所有的問題都被賀湑吞了回去。
他膽怯了，他寧願謝之涯永遠是這般神情，也不願猜測對方聽聞自己的死訊時，眼中那層薄冰是否曾有一瞬的破裂。
對面那人的目光定定地在賀湑臉上徘徊了很久，賀湑才聽見他很輕地吐出兩個字: “阿湑……好久不見。”
“我們這是在何處”賀湑移開了目光，眼角在泉水波光下有些許閃爍。
“萬靈宗禁地，”謝之涯說， “容宗主就在外面。”
聽到“容宗主”時，賀湑明顯僵了一瞬。
他如今重生歸來，過往種種姑且稱之為前世。
前世記憶紛雜，一時半刻難以完全縷清，但關於容歧的那一部分，卻以其不可忽視的分量攤開在了賀湑眼前。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想起了多年前在甕城之中，救下他的人的身份。
——那雙繡著仙鶴乘雲紋樣的黑靴的主人，正是容歧。
賀湑原是天生地長的一只黑狐，懵懂時誤入人間，因緣巧合之下在天盛十六年游歷至甕城。
那時正是疫病爆發的最高潮，街頭巷尾都橫陳著潰爛的屍體，黑狐雖幼，卻也懂得了生與死，見眾生飄零，萌生悲慟之意。
或許正是這道含了人情的念頭，讓他得以化作人身，那時身上的高熱並不是疫病，而是化形所致。
適時寒劍山前任掌門——也就是謝之涯的師父二百年大壽，萬靈宗宗主容歧前去赴宴，途經甕城，將這化作幼童的小狐貍撿了去，收作關門弟子。
那時賀湑尚且年幼無知，不懂得不同族狐貍的毛色有分別，更不懂得不同毛色也有正邪之分，因此當容歧將他掩作赤狐後，他還以為自己先天便如此，
容歧將賀湑帶回蓬萊島，為了讓他修習狐族術法，特意將他送到赤狐一族寄養了一段時日，方才接回萬靈宗。
此後，便有了蓬萊小公子賀湑。
這段記憶過於久遠，其中一小部分來自賀湑模糊的記憶，而很大一部分則來自容歧的敘述。
他自然沒有向賀湑解釋，為何前往寒劍山不直接北上，非要舍近求遠到西南境兜一圈。
他也不會告訴賀湑，在救下小狐貍之前，他還曾去往一處河中石室，修補鎮魂的法陣，被鎮壓其下的不是什麽魔物異族，而是煌音閣少閣主鳴徹。
真相跨越了一遭生死，劈頭蓋臉地將賀湑砸了個眼冒金星。
容歧就在外面，那是嘔心培育了他十幾年的師父，曾經他們像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一樣彼此信任，無話不談，可此時此刻，賀湑與那慈父的面容之間橫隔了一團陰暗腐臭的迷霧。
然而這團迷霧剛剛成形，便在看見容歧的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許是感應到了古木之下的動靜，容歧滿懷著苦盡甘來的期待走了進來，毫不掩飾自己對小徒弟的關心，那溫暖如春的目光同賀湑一對視，霎時在二人心間引來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將所有溝壑都填滿了。
感懷之際，賀湑肩頭一重，原是謝之涯從儲物戒中拿出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容歧走近了，二人無言對視良久。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你我還能相見。”容歧極力讓情緒平覆，面上又掛起萬靈宗那標志性的微笑來，然而垂在袍袖之下的手仍然止不住地輕顫。
賀湑垂眸，伸手握住了那雙顫抖的手，壓下喉頭幹澀，笑道: “那倒也不盡然，我可一直等著呢，您老飛升之日，我定乘風來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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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追問，但已經沒有人能夠回答。
接著，連他自己也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甕城之外。
一只體型龐大的妖狐甩著尾巴，一路聳著圓潤的鼻頭向前走著，忽然，鼻尖觸碰到一面無形的墻壁，被擠壓成了一塊圓餅。
熟悉的氣息就在前方，妖狐呲了呲牙，退開兩步，後腳在粗礪的泥地上蹬出一團黃色煙霧，猛力前沖， “卟”的一聲鉆了進去。
“啊啊啊啊——老大，妖獸，妖獸啊!”
大胡須被綁了整整一個晚上，那道束縛住他們的靈力堅固得勝過五境內所有的捆仙繩，差點讓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交代在這裏了，沒想到清晨的某個時刻，那靈力驟然松懈，給了他們掙紮的機會。
好不容易掙脫，大胡須望著一如往常般平靜的甕城，痛快地啐了口痰: “老子收拾不了你，自有老天收拾你。”
毫無疑問，那兩個狂妄自大的修士，自恃有幾分實力，最後也都被甕城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獸給一口吞了。
正要冷笑兩聲以發洩怒氣，大胡須就聽見弟兄的尖叫聲。
妖獸獨有的泠冽威壓自背後籠過來了，大胡須喉間一滯，轉頭便看見了那頭龐大的狐貍，白色毛發尾部燃燒著火一樣的紅。
“娘的，哪裏來的雜毛狐貍。”
大胡須常年在這一帶游走，周圍的幾個大妖領地早已摸得門清，可從沒見過這只狐貍，看起來像是白狐與赤狐生的雜種。
與這樣一只來歷不明的大妖產生沖突是不明智的，大胡須擡起兩只手，掌心向下平於胸前，示意眾人不要輕舉妄動。
妖狐一步步往前，湊近一個人類嗅了嗅，這人身上也有他的氣息。
但他不在這裏。
妖狐放開嚇得瑟瑟發抖的人類，低嗚一聲，朝著甕城的方向奔離。
找到他，找到他，他就在前面那座城裏。
……
那是一只狐貍，紅色的狐貍。
血紅的毛發如一蓬烈火，在漆黑的深淵裏燃燒，漫濺的火星四下紛飛，啪的一聲爆裂開來，純粹的血色充滿視野。
那只狐貍在無邊血色中朝賀湑奔來，毛發的紅色像是被周遭吸去了，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等跑到賀湑跟前，已經黑得如同剛從陰曹地府中爬出來的幽靈。
黑狐聳立如山，唯有一雙狹長的眼睛反射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光芒。
賀湑從那雙眼睛中看見了自己。
“啊嗚——”不等賀湑反應過來，黑狐張開血盆大口，將他一口吞了下去，他再一次死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賀湑的感知才漸漸恢覆。
身體裏暖洋洋的，天地間的靈氣來往，從頭頂灌入，又從腳底抽離，隨著潮濕溫熱的海風歡快地溜走。
潮汐往覆，聲聲浪花似拍打在賀湑耳邊，攜帶著來自遙遠曠古的呼喚，如此清晰。
“醒來吧，孩子，歡迎回來。”
賀湑眼睫微動，猛地睜開眼，胸膛因喘息而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四下分明空無一人，方才那呼喚不知從何而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幾乎看不到頂，一株同樣巨大的古木頂天立地站在其間，枝葉伸向天際，根系紮向地心，好像是它的生長硬生生撐開了這麽浩大的一片空間似的。
賀湑正在這古木之上，躺在一片晶瑩剔透的葉子上，在他醒來之前，這片葉子就像繭一般將他裹住，而他則像初生的嬰孩一樣一絲不掛。
他這是在什麽地方
“行重”他在心裏試探性地呼喚，出乎意料的，沒有任何回應。
賀湑推開葉片，躍然而下，葉片化作一條寬大的白色披帛將他裹住。
少年人單薄纖長的身形被柔軟垂順的布料極好地勾勒出來，披帛之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赤足踩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一舉一動像極了初初化為人身的妖狐，單純之中透出一股天然的媚態。
賀湑自己瞧見這副新面貌時都不由得一怔。
他怔楞的原因不是為別的，而是因為，這是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但卻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任何一具身體上。
古木之下有一汪靈泉，賀湑蹲在泉水旁，呆呆地看著泉眼裏源源不斷湧出的氣泡將那張面目的倒影沖散，又隨著水面流動而彌合，直到另一個倒影出現在泉水當中。
賀湑像受驚的小獸，猛地轉過頭，身子往後一縮，差點跌進泉水裏，好在來人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行重”熟悉的淡淡寒梅香氣將賀湑包裹，他微微仰起頭，看見一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桃花。
“嗯。”壓抑的嗓音自頭頂落下，緊接著，往日平靜如水，眼下卻萬分灼熱的視線隨之而來。
那目光掃過的每一寸肌膚都仿佛被燒灼過，浮起淡淡緋紅。
賀湑定了定心神，從那人懷裏脫離出來，站直了身子。
隔著一臂距離，賀湑終於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張熟悉的面容，眼眶微熱，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謝之涯。”
“嗯。”對面那人頓了下，毫不避諱地應了， “你想起來了。”
盡管情緒的震動再也難以隱藏，謝之涯的語調仍然平淡，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賀湑後退一步。
是的，他想起來了。
他原以為自己是甕城中罹患疫病而死的孩童，直至方才的昏黑夢境，那道火光將世界都染成了血色，他才在這滔天業火中看見了自己的原身。
他不是什麽疫病孩童，更不是天地間隨便的一只孤魂野鬼，他身上背負著千斤罪業，被判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手染京城無數人的鮮血，他就是那只犯下累累罪業，在沖天火光掩映之下潛逃的黑狐。
賀湑擡頭，對上謝之涯隱含擔憂的目光，忽地露出一抹苦笑: “好久不見，謝之涯。”
一切細枝末節都在此刻串聯，要是賀湑還不明白事情的由來，那就枉費他在劍尊體內鳩占鵲巢這麽久。
他難以想象謝之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才將他這個本已魂飛魄散的罪人從蒼茫天地間中一片一片找回，再拼湊。
世人傳說謝之涯自封十年，境界跌落，心魔橫生，賀湑從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因為自己。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賀湑很想問一句為什麽，可望著謝之涯那雙永遠將情緒藏在一層薄冰之下的眼睛，所有的問題都被賀湑吞了回去。
他膽怯了，他寧願謝之涯永遠是這般神情，也不願猜測對方聽聞自己的死訊時，眼中那層薄冰是否曾有一瞬的破裂。
對面那人的目光定定地在賀湑臉上徘徊了很久，賀湑才聽見他很輕地吐出兩個字: “阿湑……好久不見。”
“我們這是在何處”賀湑移開了目光，眼角在泉水波光下有些許閃爍。
“萬靈宗禁地，”謝之涯說， “容宗主就在外面。”
聽到“容宗主”時，賀湑明顯僵了一瞬。
他如今重生歸來，過往種種姑且稱之為前世。
前世記憶紛雜，一時半刻難以完全縷清，但關於容歧的那一部分，卻以其不可忽視的分量攤開在了賀湑眼前。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想起了多年前在甕城之中，救下他的人的身份。
——那雙繡著仙鶴乘雲紋樣的黑靴的主人，正是容歧。
賀湑原是天生地長的一只黑狐，懵懂時誤入人間，因緣巧合之下在天盛十六年游歷至甕城。
那時正是疫病爆發的最高潮，街頭巷尾都橫陳著潰爛的屍體，黑狐雖幼，卻也懂得了生與死，見眾生飄零，萌生悲慟之意。
或許正是這道含了人情的念頭，讓他得以化作人身，那時身上的高熱並不是疫病，而是化形所致。
適時寒劍山前任掌門——也就是謝之涯的師父二百年大壽，萬靈宗宗主容歧前去赴宴，途經甕城，將這化作幼童的小狐貍撿了去，收作關門弟子。
那時賀湑尚且年幼無知，不懂得不同族狐貍的毛色有分別，更不懂得不同毛色也有正邪之分，因此當容歧將他掩作赤狐後，他還以為自己先天便如此，
容歧將賀湑帶回蓬萊島，為了讓他修習狐族術法，特意將他送到赤狐一族寄養了一段時日，方才接回萬靈宗。
此後，便有了蓬萊小公子賀湑。
這段記憶過於久遠，其中一小部分來自賀湑模糊的記憶，而很大一部分則來自容歧的敘述。
他自然沒有向賀湑解釋，為何前往寒劍山不直接北上，非要舍近求遠到西南境兜一圈。
他也不會告訴賀湑，在救下小狐貍之前，他還曾去往一處河中石室，修補鎮魂的法陣，被鎮壓其下的不是什麽魔物異族，而是煌音閣少閣主鳴徹。
真相跨越了一遭生死，劈頭蓋臉地將賀湑砸了個眼冒金星。
容歧就在外面，那是嘔心培育了他十幾年的師父，曾經他們像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一樣彼此信任，無話不談，可此時此刻，賀湑與那慈父的面容之間橫隔了一團陰暗腐臭的迷霧。
然而這團迷霧剛剛成形，便在看見容歧的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許是感應到了古木之下的動靜，容歧滿懷著苦盡甘來的期待走了進來，毫不掩飾自己對小徒弟的關心，那溫暖如春的目光同賀湑一對視，霎時在二人心間引來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將所有溝壑都填滿了。
感懷之際，賀湑肩頭一重，原是謝之涯從儲物戒中拿出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容歧走近了，二人無言對視良久。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你我還能相見。”容歧極力讓情緒平覆，面上又掛起萬靈宗那標志性的微笑來，然而垂在袍袖之下的手仍然止不住地輕顫。
賀湑垂眸，伸手握住了那雙顫抖的手，壓下喉頭幹澀，笑道: “那倒也不盡然，我可一直等著呢，您老飛升之日，我定乘風來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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