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還真信任她。”舒斂笑了，收起折扇，也起身離開了房間。

屋子裏一時間陷入了讓人窒息的靜默。陸封靠床坐著，薄唇微掀，自嘲地笑笑：“也就只這一次了……”

天色轉變，陸封睜著眼看著一日夜就這麽過了。又一個滿月……

陸封低垂眼簾，目光落在手中拿著的一瓷瓶上。如果阿毒還在這裏，必定能認出來，這就是暗閣用來裝她的毒的瓶子。

當初舒穩自導自演暗閣的一夜被屠，他們也趁機上去插了一手。別的收獲沒有，倒是得來了這難求的東西。

細細密密的疼痛開始漸漸增強。陸封臉色不變，自虐般享受這每月一次的酷刑。

細小的汗珠掛滿額頭。陸封雙手握拳，緊得青筋直冒。突然，房門被打開，石鼓形色匆匆地跑了進來：“少爺，不妙啊！三皇子被皇帝抓緊了天牢，外面都鬧得紛紛揚揚了！”

“被抓了？”陸封唇色蒼白，眉頭一皺眼神頓時幽深。

“是啊，被抓了。連他的住處也被查封了。”石鼓對周圍溫度變化絲毫沒有察覺到，“聽說要貶為庶人。”

“呵！”陸封聽到這，反倒輕輕掀開薄唇，輕蔑一笑，“有恃無恐了啊！”

“少爺你可怎麽辦喲！”石鼓獨自愁著，說話都帶上了點哭音，“家沒了，夫人跑了，現在連個不正經的朋友也要消失了。你命怎麽這麽苦啊！我的少爺！”

陸封嘴角忍不住一抽，使勁閉上了眼睛，往後躺去。

“少爺，你沒事吧？”石鼓見陸封狀似要睡過去，不由擔心問著。

“你先出去。”陸封咬緊牙根，壓低聲音。

“這不行，我得陪著少爺，謹防你做傻事。”石鼓一臉正直，將自己從李伯那裏得來的指示重覆了遍。

陸封深呼吸了一番，才又扯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來：“你不在，我就不會有傻事做了。出去吧。”

“可……”

“出去！”

“哦……”石鼓扁扁嘴，滿心委屈。自家少爺這性格，實在難以捉摸了點。

石鼓偷偷瞥了陸封一眼，才不甘不願地走了出去。陸封又摩挲著瓷瓶好一會，才拔掉了瓶塞，一口將這劇毒的藥給灌下肚子。

他喝完藥，右手攤平，瓷瓶滾動了一下穩穩停在掌心。

見狀，陸封笑了笑，琢磨著自己還真幹了傻事。

笑過了，陸封猛一握拳，將瓷瓶緊緊握在手中。他眉眼銳利，目光如刀，灼灼盯著虛空，輕聲喊道：“暗一。”

“屬下在。”下一刻，暗一抱拳屈膝，跪著了陸封床前。

“都準備好了吧？”陸封將手中的瓷瓶往後一丟，再開口眼角眉梢都是溫和的笑意，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好了。”暗一平靜的應道。

“那便開始吧！”話落，陸封起身，走進一旁的屏風後，將汗濕的衣服統統換掉。再次出來時，他穿著黑色衣袍，整個人的氣質頓時鋒利了許多。

陸封從暗一身旁經過，忽然頓住了腳步。他筆挺地站著，聲音依舊溫和：“還有什麽要問的，就問吧。”

暗一半跪著的身影一頓，才又平靜地問道：“主子為何不讓我等出手？”

聽他這麽一問，陸封嘴角微微翹起，竟透出了幾分愉悅來：“引蛇出洞，不付出點代價又怎麽能有收獲？”

話落，他不再耽擱，大步朝外走去。

漆黑夜幕下，皇城的各個黑暗的角落裏，隱藏著蠢蠢欲動的影子。陸封立在君怡山莊外的陰影中。

夜色中，君怡山莊暗沈沈一片，氣氛壓抑。

陸封仰頭望天，嘴裏輕聲念叨著：“父王母妃，孩兒今晚便替你們將仇報了。”

月上中天，陸封豎起手掌，一條條矯健的黑影猶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排列整齊。他將手往前一揮，直指靜謐的山莊。

霎時間，詭異黑影飛快潛入山莊中，安靜無聲。

陸封見人都進去了，才不緊不慢往上一躍，輕巧越過高高的圍墻。

夜色中，舒揚和舒穩正被皇帝召見，秘密商討著如何處置舒斂。阿毒被帶了過去，卻被安置在附近的房間。

夜色黑得猶如濃墨，粘稠厚重。阿毒撐著腮幫子發呆，忽然便在窗戶裏看到了陸封的面容。她驚訝起身，幾步走到了窗戶邊：“你怎麽在這裏？”

“我答應了二皇子點事要辦，順道給你送點點心來。”陸封溫和笑著，舉著手中的食盒。

阿毒一聽，眼睛明亮了幾分。她伸手接過，毫不猶豫打開就吃，邊吃邊笑瞇瞇問道：“你也和閣主大人很熟啊？閣主大人真的很好的，他救了我，是好人！”

“是啊，難得的好人。”陸封應和著她，一眼不錯地盯著她吃東西。

整個食盒的糕點下肚，阿毒舒適地伸了個懶腰，慵懶地趴在了窗臺上，和陸封隔著窗戶對話。

書房中，皇帝和舒揚舒穩最終敲定了方案，先將舒斂貶為庶人，再尋機會殺了一了百了。

正當他們滿意地各自收拾，準備離開時，屋外突然傳來了鼓掌聲。孤零零的掌聲一下緊接一下，竟讓人瘆得慌。

“大膽！誰在外面？”皇帝臉色一變，大聲喝問。

回答他的，是由外推開的門。門外，一身黑衣的陸封淡笑著負手望著他們：“虎毒不食子，皇上比禽獸還不如，真是令我等佩服！”

“廉忠王，你在幹什麽？”舒穩見到來人，眼中厲色一閃而過，搶先擋在了皇帝面前。

“幹什麽？自然是拿回你們欠我的，欠我父王母妃的。”陸封笑笑，一步步走進書房。隨著他話的述說，他的笑容一分一分冰冷起來。

舒穩皺緊眉頭，眼中帶著沈重的肯定：“你不是陸成。”

“哈哈！”陸封大笑兩聲，眼神中是毫不遮掩的輕蔑，“當然不是。”

皇帝臉色一變，忽然朝外大聲喊道：“來人！護駕！有刺客！”

可書房外一片寧靜，仿佛根本就沒有人在外頭。頓時，皇帝臉色鐵青了起來。舒揚一見勢頭不對，大步上前，護住了皇帝和二皇子身前，義正言辭道：“哼！廉忠王，你深夜到來，驚擾聖駕，該當何罪！還不速速退下，自請責罰，還能全了臉面。”

陸封微斜著腦袋，看著舒揚的眼神透著揶揄，嘴角的弧度越勾越大：“太子殿下，你真是天真可愛到令人驚訝。”

太子舒揚抿唇皺眉，還想再出口斥責，卻沒想反倒被舒穩拖了下去。

三位皇子中，太子舒揚一早就作為儲君培養。皇帝只讓他接觸到光明的一面。這也導致了他個性中帶著天真。而這天真的代價，則是舒穩徹底隱在黑暗之中，一手操縱著暗閣這一恐怖的存在。

“你想弒君？”舒穩渾身戒備，警惕地看著有些癲狂的陸封。

“不是君，不就行了麽？”陸封笑笑，走到了舒穩對面。

兩人面對面，眼中的戾氣都壓抑湧動著。下一瞬，兩人突然同時出手，僅一照面就難舍難分地打了幾百下。

舒揚見場面危險，護著皇帝便往門口移去。不曾想，陸封和舒穩對打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今晚真正的目的，是皇帝。

眼見著還差幾步路便可逃出書房，陸封忽然一劍擲來，劃過了皇帝的手臂，穩穩插在了門框上！

“父皇！”舒揚一驚，回身緊緊扶住皇帝沒有受傷的手，兩人一齊往書房深處退去。

舒穩又趁機上前纏住了陸封。又是好一陣對打，每次眼見著陸封就要碰到皇帝，卻又被舒穩給逼了開來。

時間一長，陸封的氣息隱隱帶著些不穩。陳鋒留下的內傷開始發作的跡象。他收劍退到門邊，半瞇著的眼中幽光不斷流轉。

忽然，陸封笑了笑，朝著屋裏頭那三個人說道：“你們不是一直在找藥人麽？是我。”

皇帝後退的步伐一頓，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他甩開舒揚扶著他的手，指向他的手指帶著些微顫抖：“你說什麽？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陸封笑得溫和，仿佛那幾年慘痛的經歷並不存在，“就是我。不然，我父王母妃為何而死？”

“不可能！他們是被誤殺！”皇帝目眥盡裂，蒼老的眼中有疑惑、有不解，更甚至有深深隱藏的驚恐。

陸封長身玉立，擋住了門外的盈盈月光。

小時候的事情，即使他想要遺忘，也忘不了分毫。陸封小時候身體並不好，時常靠著藥物滋養著。那年元宵，他出門賞燈卻被人拐走，與其他十幾名男孩一同關在一間牢固的房間裏。

房間沒有窗戶，僅有一扇鐵門。鐵門每個一天會開啟一次，每次都會帶走一個人。小陸封縮在最角落，一身錦衣玉袍貴人裝扮。

來人每次都在一堆小孩中打量個遍，然後嫌棄地放過了他。

直到其他人都被帶走了，終於也輪到了陸封。他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麽度過的。一間小房間、一個巨石床。他被鎖住了四肢，只能直挺挺躺著。

每一天，都有人進來，餵給他一瓶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

起初，那東西喝下去後，是五臟六腑都被腐蝕的灼人的疼痛。陸封被疼暈了無數次又被疼醒。疼痛每日遞增，又在他快要疼死之時，來人又會給他服下其他的藥，疼痛便漸漸緩和。

就這麽不知過了多久，某一天，一個好奇的小女孩走進了房間裏。

那一天，房間裏外都沒有人，那孩子就那麽好奇地睜著一雙天真的眼睛，一步一步朝著他走來。

那就是阿毒。

之後的日子，幾乎就是置身煉獄。陸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潰爛，又漸漸愈合。身體的疼痛偶爾爆發，疼得人意識恍惚，卻始終不能昏過去。

阿毒靜靜守著他。漸漸的，疼痛輕了，腐爛少了。陸封就這麽躺著，看著自己一天天又健康了起來，連原本虛弱的身子也好了大半。

這倒是因禍得福。

再來，便是廉忠王的闖入；他們的出逃；廉忠王妃的庇護……

本來只是一次簡單的營救，可他們千算萬算，算漏了一個阿毒。一個身帶劇毒的小姑娘。

只是一天之間，陸封沒了父王也沒了母妃，連一起住著的阿毒也被帶了回去。一夕之間，他什麽都沒有了。

那種無助悲痛，似乎被深刻在骨血裏。即使沒有刻意去回想，陸封也依舊清晰地感受到。仇恨在血液中流淌，讓他恨不得現在就殺了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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