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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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一）
謔！
李令儀簡直驚掉了下巴，她本以為高翊已經夠狂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偏偏錦衣衛與京畿衛皆直隸於皇上，看來做人沒點性格，是得不到皇上重用了。
盯著殿內的修羅場兀自震驚的李令儀，忽然下巴處傳來溫熱的觸感。有人用掌心輕輕托著她的下巴，手動把她因震驚而大張的嘴巴給合上。
她轉過頭去，不經意跌入那熟悉的眼波裏。
有多久沒有看到這雙靜如寒潭般的眼睛了？
她有些記不大清了。
高翊凝視著她，眉目柔和，嘴角含笑。
這笑容明媚幹凈，不摻任何的偽裝和矯飾
這笑容溫柔繾綣，像四月裏的風拂過山崗，掠過湖面，迎面撲來，帶著春和景明的暖意。
李令儀被這陣春風吹醉，怔在原地。她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為此人的皮相所驚嘆。
高翊收回手掌，悄無聲息的向她靠近。兩人的距離很近，他的左手貼著她右手的衣袖。
她猛的回神輕咳一聲，蹙眉看他。
她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在問：搞咩？
他對她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殿下，我的青梅酒呢？”
第二句：“花很香，可惜時間太久爛掉了，你能再送幾朵嗎？”
李令儀的第一反應是原來昏迷其間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
第二反應卻是疑問，花？什麽花？
不及片刻，忽的憶起不久前的某一天，有人抱著一捧荷花穿街過巷，走角門，不辭辛苦的去看望了彼時還沈睡的他。
轟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她木然的轉過頭，刻意忽略他雙頰晃蕩的紅瓔珞，以及那似乎蘊藏無數情愫的語調。
有個詞怎麽說來著？哦對，情意綿綿。
此刻的長春殿氣氛劍拔弩張，而在這修羅場的角落她卻感受著什麽春風沈醉，想著什麽情意綿綿，一種割裂感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柯文彬站在她的三步之外，左手背後，右手搭在白玉腰帶處。
而對面氣勢淩人的康王，則與其形成對峙之勢。
“無詔擅闖，見君不拜，本王看你才是那個亂臣賊子！”
柯文彬頭一揚，毫不示弱。
“本官是不是亂臣賊子，殿下說的可不算！”
“那誰說了算？”
康王怒極反笑，揚了揚手中的詔書道：“父皇龍馭賓天，本王又是儲君，我說的不算難道你說的算？”
隨即收起笑半陰不陽的道：“你從外面來，當知道情況。京畿衛滿打滿算不過一萬人，而本王手裏可攥著九門巡捕三營的三萬人！三萬大軍，別說剿了這小小的白雲觀，就是攻入京城也不在話下！”
“柯文彬，做人最重要的是識時務。只有你此刻跪地納降，本王就恕了你的大不敬之罪！”
柯文彬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哈哈大笑。
末了，收了笑他指著康王大罵：“事到如今你還不思悔改，在這裏狂犬吠日、癡心妄想！誠如公主殿下所言，你這樣的人也配做我大順的君主？！”
康王沈吟片刻，不住的點頭：“忠君護主，還算是一條好狗，可惜今日就要折在本王手裏了！”
“住口！”
端王忽然站了出來，斥道：“你方才說什麽？圍剿白雲觀？攻入北京城？此等悖逆之言，你也敢公然宣之於口？父皇還沒死呢！”
靖王也笑呵呵的入了場：“先前還說什麽侍君至忠，侍父至誠，尊敬兄長，友善弟妹？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什麽忠臣孝子！”
“謊話說多了，不會你自己都信了吧？”
康王仰天大笑，“兩位此時才站出來，晚了！這天下之主、社稷之主，只能是我！”
隨後他快速步出長春殿，站在階陛之上揚手高聲喊道：“聖旨在此，眾將士聽令！”
原本京畿衛與左右營正對峙著，忽然看聽了這話紛紛轉頭，果然見康王手裏舉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
京畿衛的人不必說，是肯定不會聽令的。
但說實話，左右營的人心裏也犯嘀咕，畢竟他們心裏清楚此時在做什麽。左右看互看一圈，都猶豫著。
康王餘光一掃，錢逸、劉明立即會意率先走到跟前，鄭重其事的行跪拜禮。
左右營的人一看，也不得不跟兩位統領一起伏地而跪，山呼千歲。
“本王是皇上冊立的儲君，有聖旨作證！”
說著“唰”的一下打開聖旨，像眾人展示詔書正文，尤其是上面鮮紅的傳國玉璽印。
“將士們，端王夥同內閣首輔崔桐挾持君父，意圖謀反！本王以皇儲的身份命令你們，沖進去手刃亂臣賊子，解救萬歲！”
錢逸與劉明對視一眼，齊聲喊道：“手刃賊子，解救萬歲！”
底下左右營的將士們，跟著高喊三聲。
康王轉身，棗紅色的衣擺晃動，伸出手往前一揮，剛要下令，李令儀站了出來。
“且慢！”
李令儀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到大殿門口。
因擔心遭人暗算，高翊與茶茶緊隨其後。
靖王與裴鴻羽見狀自動補位到皇上身邊。
反應過來的康王，並不想聽到說話，下令除了皇上，其餘人格殺勿論。
“五哥難道想給別人作嫁衣？”
聞言康王一揮手，將士們止住攻勢。
“你說這話意欲何為？”
長春殿高高的門檻，那位不敢亂動的禦史蜷縮在角落擡頭仰望她。
“五哥向來謹慎，沒想到竟然會被人愚弄至此！”
康王盯著她，更加疑惑了。
李令儀看向一旁的越王，嘴角漾起笑容。
“五哥，被冊封為儲君的，真的是你嗎？”
什麽意思？
康王尤自疑惑。
皺眉低頭思索，忽然意識到什麽，慌忙將手裏的卷軸反轉過來，從尾到頭，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動。
先看傳國玉璽印，沒有問題，
再看字體整潔無暇，沒有問題。
往前看，語句措辭，也沒有問題。
再往前看，終於發覺了哪裏不對，是名字……
詔書第二段雲：“今皇七子越王李令宣，仁孝出於自然，信義備於成德……冊爾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詔書上大段大段的溢美之詞在他眼裏都是灰的，只有“越王李令宣”和“皇太子”是高亮。
他仔細咂摸了一會兒，忽覺得這幾個字異常刺眼。瞳孔一縮，身體麻了半邊，但心裏仍然驚疑不定。
怎麽會呢？
這詔書雖說是越王一手置辦的，但他仔細看過的，明明寫的是他的名字，怎麽忽然就成了越王了呢？
一道亮光劃過腦海，猛然想起方才場面混亂時他遺失了詔書，是越王尋回的……
閉上眼睛，整個人如墜冰窟。
仲夏的正午，烈日炎炎，他卻冷的渾身發抖。
人性之暗，本來如此。
你能做得太子，我亦做得。
越王緩緩走到康王身邊，沒有急著解釋，只是將手搭在他肩膀上，道：“五哥，這儲君之位是誰的是我們兄弟內部的事情，有什麽不滿，我們回頭私下再商量，眼下還是拿下這幫人才是最重要的！”
康王一把拂開他的手，盯著他雙目赤紅。
見他不吃這一套，越王眼神一變，忙道：“五哥！你還不明白嗎？這是那丫頭使得離間計！”
“我跟九弟一直唯您馬首是瞻，何曾有過二心？！方才我沒解釋，是因為我覺得咱們兄弟之間這點信任還是有的，沒想到……”
聞言李令儀不住咂舌，這個越王還真是個談判高手。先是禍水東引，再談感情，最後他反而委屈至極。他若是生在現代，高低是個pua大師。
但康王也不是傻子，立即質問道：“詔書一事是你一手操辦的，她如何得知？”
“禦用卷軸大多都相仿！五哥忘了嗎？方才梁德全借取玉璽去過後殿，彼時詔書什麽樣他已經知曉了，趁著蓋印做點手腳很難嗎？”
“五哥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
這話術，別說康王，連她都快相信了。
康王神色變化莫測，咬牙道：“上！”
一聲令下，左右營的將士一擁而上。
當然，柯文彬帶來的京畿衛也不是吃素的。雖然人數不占優勢，暫時抵擋住進攻還是可以做到的。
越王明顯忌憚高翊，讓錢、劉二人擋在前面不算，又將註意打到了季明遠身上。
“季明遠，事到如今已經容不得你優柔寡斷了！是非曲直，你做個選擇吧！”
一直裝鴕鳥降低存在感的季明遠還是被拎到了人前，他道：“回殿下，臣是皇上的九門提督……”
“皇上死了！”
越王大喝一聲打斷他，“今天之後，就會有新皇！他們還是我們，你該做一個選擇了！”
這個“他們”，是指端王、靖王。
“誰說朕死了？”
眾人屏息斂聲等待季明遠的反應，這突兀的一聲如同鐘樓裏猝不及防的鐘聲，嚇了人一跳，紛紛看向身後。
躺椅上原本昏迷的皇上一掃萎靡之態，精神抖擻的站了起來。一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踢踏著一步步往前走。
眾人無不避讓。
外面的打鬥停了，除了皇上的腳步聲，周圍異常安靜，只能聽到蟬鳴。
皇帝在門檻處站定，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康王與越王，“朕竟不知自己是何時死的，要不兩位‘太子’給解釋解釋？”
所有人直勾勾的盯著他們，康王臉色煞白，像活見了鬼。相比之下，越王就鎮靜的多。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說啊！”
皇上這一聲暴喝，終於讓眾人回過味來，慌忙跪下大氣不敢喘。
後知後覺跪下的康王額頭抵著地面，頭都不敢擡。越王恭恭敬敬扣了三下頭，道：“回父皇，是太醫院，是內閣，是以梁德全為首的宦官。”
“還有多福，還有無量道人，對吧？”
越王猛的擡頭，不可置信的看向皇上。
“你們可真是朕的好兒子！知道朕得了風寒，著急忙慌都找人替朕煎藥。那藥煎的，不把朕送到西天不肯罷休啊！”
多福是乾清宮禦前伺候的內侍，也是康王越王收買的內線。
事情得從去年說起。
去歲初冬，皇上偶然得了一場風寒，竟然一直好不利索，連太醫院都找不到原因。
梁德全疑慮，便私下開啟了調查。
自聖躬違和那日起，從開藥方到抓藥，一連串的事情都是乾清宮的人親力親為。
梁德全立即意識到禍起於宮墻之內。
他沒有聲張，私下裏展開了摸索。對涉事的所有人逐個盯梢，多天以後，負責煎藥的多福終於浮出水面。
在司禮監的嚴刑拷打之下，多福招了。
因為李令儀從南到北一通鬧騰，快把康王越王等人的家底給掀翻。為了阻止她繼續查下去，康王動了給皇上下毒的念頭。
聖體不豫，身為子女她自然得回京侍奉湯藥。
康王的意圖最開始是圍魏救趙，後面嘗到了甜頭惡念便剎不住了。
多福往藥裏摻的東西本身是無毒的，但與皇上常用的一味香料配合起來就成了慢性毒藥。
所以，不論是太醫院還是禦膳房，都查不到原因。
沈浸在父慈子孝幻象裏的皇上被狠狠抽了耳光，苦思三天後準備將計就計。
他想把水攪渾，他好看看面具之下他的兒子們到底是什麽嘴臉。
所以這也是一場試探。
後來，病裝到李令儀回宮，卻被她給識破了。
那時康王等人對皇上病情的疑心達到了頂峰，為了確定病情到底如何，他們尋到了無量道人，想借驅邪除祟的機會讓無量道人面聖。
於是，他們在民間開始為無量道人造勢。
雖然當時高翊正跟她一起，經歷一重重的劫難，分身乏術。但錦衣衛遍布全國的情報網仍然正常運行。
他們的這些舉動，自然沒有逃過錦衣衛的法眼。
見康王等人瞌睡了，這邊立即遞了個枕頭。
那天李令儀被汪達綁過去了解了來龍去脈後，父女兩人商議出來的計策仍然是將計就計。
在大相國寺李令儀“不小心”透露了皇上想要驅邪除祟的念頭，越王立即上鉤，拋出了無量道人。
接下來，無量道人的面聖讓康王等人成功相信皇上真的病入膏肓，藥石無效。
歡喜之下，他們的欲望迅速膨脹，弒君奪位勢不可擋。
隨後移宮順理成章。
移宮，對皇上來說如果他們造反，則不會造成大面積屠殺百姓，不至於損毀京城建築和名勝。
對於康王越王，在白雲觀起事更節約兵力，更好起兵，更容易起兵，還能更好掌握局勢。
事實證明果然如他們設想的那樣，但他們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這結尾。
因為他不曉得，這件事從根上就錯的離譜。
皇上都出面了，季明遠果斷且堅定的站到了皇上身後。
聖上金口一開，錢、劉二人也開始動搖了。
完了。
越王真切的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閉上眼睛，雙手攥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這刺痛提醒著他，不要慌，不要亂。
等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應對之策了然於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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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儀簡直驚掉了下巴，她本以為高翊已經夠狂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偏偏錦衣衛與京畿衛皆直隸於皇上，看來做人沒點性格，是得不到皇上重用了。
盯著殿內的修羅場兀自震驚的李令儀，忽然下巴處傳來溫熱的觸感。有人用掌心輕輕托著她的下巴，手動把她因震驚而大張的嘴巴給合上。
她轉過頭去，不經意跌入那熟悉的眼波裏。
有多久沒有看到這雙靜如寒潭般的眼睛了？
她有些記不大清了。
高翊凝視著她，眉目柔和，嘴角含笑。
這笑容明媚幹凈，不摻任何的偽裝和矯飾
這笑容溫柔繾綣，像四月裏的風拂過山崗，掠過湖面，迎面撲來，帶著春和景明的暖意。
李令儀被這陣春風吹醉，怔在原地。她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為此人的皮相所驚嘆。
高翊收回手掌，悄無聲息的向她靠近。兩人的距離很近，他的左手貼著她右手的衣袖。
她猛的回神輕咳一聲，蹙眉看他。
她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在問：搞咩？
他對她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殿下，我的青梅酒呢？”
第二句：“花很香，可惜時間太久爛掉了，你能再送幾朵嗎？”
李令儀的第一反應是原來昏迷其間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
第二反應卻是疑問，花？什麽花？
不及片刻，忽的憶起不久前的某一天，有人抱著一捧荷花穿街過巷，走角門，不辭辛苦的去看望了彼時還沈睡的他。
轟的一聲，整個人僵住了。她木然的轉過頭，刻意忽略他雙頰晃蕩的紅瓔珞，以及那似乎蘊藏無數情愫的語調。
有個詞怎麽說來著？哦對，情意綿綿。
此刻的長春殿氣氛劍拔弩張，而在這修羅場的角落她卻感受著什麽春風沈醉，想著什麽情意綿綿，一種割裂感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柯文彬站在她的三步之外，左手背後，右手搭在白玉腰帶處。
而對面氣勢淩人的康王，則與其形成對峙之勢。
“無詔擅闖，見君不拜，本王看你才是那個亂臣賊子！”
柯文彬頭一揚，毫不示弱。
“本官是不是亂臣賊子，殿下說的可不算！”
“那誰說了算？”
康王怒極反笑，揚了揚手中的詔書道：“父皇龍馭賓天，本王又是儲君，我說的不算難道你說的算？”
隨即收起笑半陰不陽的道：“你從外面來，當知道情況。京畿衛滿打滿算不過一萬人，而本王手裏可攥著九門巡捕三營的三萬人！三萬大軍，別說剿了這小小的白雲觀，就是攻入京城也不在話下！”
“柯文彬，做人最重要的是識時務。只有你此刻跪地納降，本王就恕了你的大不敬之罪！”
柯文彬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哈哈大笑。
末了，收了笑他指著康王大罵：“事到如今你還不思悔改，在這裏狂犬吠日、癡心妄想！誠如公主殿下所言，你這樣的人也配做我大順的君主？！”
康王沈吟片刻，不住的點頭：“忠君護主，還算是一條好狗，可惜今日就要折在本王手裏了！”
“住口！”
端王忽然站了出來，斥道：“你方才說什麽？圍剿白雲觀？攻入北京城？此等悖逆之言，你也敢公然宣之於口？父皇還沒死呢！”
靖王也笑呵呵的入了場：“先前還說什麽侍君至忠，侍父至誠，尊敬兄長，友善弟妹？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什麽忠臣孝子！”
“謊話說多了，不會你自己都信了吧？”
康王仰天大笑，“兩位此時才站出來，晚了！這天下之主、社稷之主，只能是我！”
隨後他快速步出長春殿，站在階陛之上揚手高聲喊道：“聖旨在此，眾將士聽令！”
原本京畿衛與左右營正對峙著，忽然看聽了這話紛紛轉頭，果然見康王手裏舉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
京畿衛的人不必說，是肯定不會聽令的。
但說實話，左右營的人心裏也犯嘀咕，畢竟他們心裏清楚此時在做什麽。左右看互看一圈，都猶豫著。
康王餘光一掃，錢逸、劉明立即會意率先走到跟前，鄭重其事的行跪拜禮。
左右營的人一看，也不得不跟兩位統領一起伏地而跪，山呼千歲。
“本王是皇上冊立的儲君，有聖旨作證！”
說著“唰”的一下打開聖旨，像眾人展示詔書正文，尤其是上面鮮紅的傳國玉璽印。
“將士們，端王夥同內閣首輔崔桐挾持君父，意圖謀反！本王以皇儲的身份命令你們，沖進去手刃亂臣賊子，解救萬歲！”
錢逸與劉明對視一眼，齊聲喊道：“手刃賊子，解救萬歲！”
底下左右營的將士們，跟著高喊三聲。
康王轉身，棗紅色的衣擺晃動，伸出手往前一揮，剛要下令，李令儀站了出來。
“且慢！”
李令儀穿過人群，一步步走到大殿門口。
因擔心遭人暗算，高翊與茶茶緊隨其後。
靖王與裴鴻羽見狀自動補位到皇上身邊。
反應過來的康王，並不想聽到說話，下令除了皇上，其餘人格殺勿論。
“五哥難道想給別人作嫁衣？”
聞言康王一揮手，將士們止住攻勢。
“你說這話意欲何為？”
長春殿高高的門檻，那位不敢亂動的禦史蜷縮在角落擡頭仰望她。
“五哥向來謹慎，沒想到竟然會被人愚弄至此！”
康王盯著她，更加疑惑了。
李令儀看向一旁的越王，嘴角漾起笑容。
“五哥，被冊封為儲君的，真的是你嗎？”
什麽意思？
康王尤自疑惑。
皺眉低頭思索，忽然意識到什麽，慌忙將手裏的卷軸反轉過來，從尾到頭，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動。
先看傳國玉璽印，沒有問題，
再看字體整潔無暇，沒有問題。
往前看，語句措辭，也沒有問題。
再往前看，終於發覺了哪裏不對，是名字……
詔書第二段雲：“今皇七子越王李令宣，仁孝出於自然，信義備於成德……冊爾為皇太子，正位東宮……”
詔書上大段大段的溢美之詞在他眼裏都是灰的，只有“越王李令宣”和“皇太子”是高亮。
他仔細咂摸了一會兒，忽覺得這幾個字異常刺眼。瞳孔一縮，身體麻了半邊，但心裏仍然驚疑不定。
怎麽會呢？
這詔書雖說是越王一手置辦的，但他仔細看過的，明明寫的是他的名字，怎麽忽然就成了越王了呢？
一道亮光劃過腦海，猛然想起方才場面混亂時他遺失了詔書，是越王尋回的……
閉上眼睛，整個人如墜冰窟。
仲夏的正午，烈日炎炎，他卻冷的渾身發抖。
人性之暗，本來如此。
你能做得太子，我亦做得。
越王緩緩走到康王身邊，沒有急著解釋，只是將手搭在他肩膀上，道：“五哥，這儲君之位是誰的是我們兄弟內部的事情，有什麽不滿，我們回頭私下再商量，眼下還是拿下這幫人才是最重要的！”
康王一把拂開他的手，盯著他雙目赤紅。
見他不吃這一套，越王眼神一變，忙道：“五哥！你還不明白嗎？這是那丫頭使得離間計！”
“我跟九弟一直唯您馬首是瞻，何曾有過二心？！方才我沒解釋，是因為我覺得咱們兄弟之間這點信任還是有的，沒想到……”
聞言李令儀不住咂舌，這個越王還真是個談判高手。先是禍水東引，再談感情，最後他反而委屈至極。他若是生在現代，高低是個pua大師。
但康王也不是傻子，立即質問道：“詔書一事是你一手操辦的，她如何得知？”
“禦用卷軸大多都相仿！五哥忘了嗎？方才梁德全借取玉璽去過後殿，彼時詔書什麽樣他已經知曉了，趁著蓋印做點手腳很難嗎？”
“五哥千萬別上了他們的當！”
這話術，別說康王，連她都快相信了。
康王神色變化莫測，咬牙道：“上！”
一聲令下，左右營的將士一擁而上。
當然，柯文彬帶來的京畿衛也不是吃素的。雖然人數不占優勢，暫時抵擋住進攻還是可以做到的。
越王明顯忌憚高翊，讓錢、劉二人擋在前面不算，又將註意打到了季明遠身上。
“季明遠，事到如今已經容不得你優柔寡斷了！是非曲直，你做個選擇吧！”
一直裝鴕鳥降低存在感的季明遠還是被拎到了人前，他道：“回殿下，臣是皇上的九門提督……”
“皇上死了！”
越王大喝一聲打斷他，“今天之後，就會有新皇！他們還是我們，你該做一個選擇了！”
這個“他們”，是指端王、靖王。
“誰說朕死了？”
眾人屏息斂聲等待季明遠的反應，這突兀的一聲如同鐘樓裏猝不及防的鐘聲，嚇了人一跳，紛紛看向身後。
躺椅上原本昏迷的皇上一掃萎靡之態，精神抖擻的站了起來。一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踢踏著一步步往前走。
眾人無不避讓。
外面的打鬥停了，除了皇上的腳步聲，周圍異常安靜，只能聽到蟬鳴。
皇帝在門檻處站定，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康王與越王，“朕竟不知自己是何時死的，要不兩位‘太子’給解釋解釋？”
所有人直勾勾的盯著他們，康王臉色煞白，像活見了鬼。相比之下，越王就鎮靜的多。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說啊！”
皇上這一聲暴喝，終於讓眾人回過味來，慌忙跪下大氣不敢喘。
後知後覺跪下的康王額頭抵著地面，頭都不敢擡。越王恭恭敬敬扣了三下頭，道：“回父皇，是太醫院，是內閣，是以梁德全為首的宦官。”
“還有多福，還有無量道人，對吧？”
越王猛的擡頭，不可置信的看向皇上。
“你們可真是朕的好兒子！知道朕得了風寒，著急忙慌都找人替朕煎藥。那藥煎的，不把朕送到西天不肯罷休啊！”
多福是乾清宮禦前伺候的內侍，也是康王越王收買的內線。
事情得從去年說起。
去歲初冬，皇上偶然得了一場風寒，竟然一直好不利索，連太醫院都找不到原因。
梁德全疑慮，便私下開啟了調查。
自聖躬違和那日起，從開藥方到抓藥，一連串的事情都是乾清宮的人親力親為。
梁德全立即意識到禍起於宮墻之內。
他沒有聲張，私下裏展開了摸索。對涉事的所有人逐個盯梢，多天以後，負責煎藥的多福終於浮出水面。
在司禮監的嚴刑拷打之下，多福招了。
因為李令儀從南到北一通鬧騰，快把康王越王等人的家底給掀翻。為了阻止她繼續查下去，康王動了給皇上下毒的念頭。
聖體不豫，身為子女她自然得回京侍奉湯藥。
康王的意圖最開始是圍魏救趙，後面嘗到了甜頭惡念便剎不住了。
多福往藥裏摻的東西本身是無毒的，但與皇上常用的一味香料配合起來就成了慢性毒藥。
所以，不論是太醫院還是禦膳房，都查不到原因。
沈浸在父慈子孝幻象裏的皇上被狠狠抽了耳光，苦思三天後準備將計就計。
他想把水攪渾，他好看看面具之下他的兒子們到底是什麽嘴臉。
所以這也是一場試探。
後來，病裝到李令儀回宮，卻被她給識破了。
那時康王等人對皇上病情的疑心達到了頂峰，為了確定病情到底如何，他們尋到了無量道人，想借驅邪除祟的機會讓無量道人面聖。
於是，他們在民間開始為無量道人造勢。
雖然當時高翊正跟她一起，經歷一重重的劫難，分身乏術。但錦衣衛遍布全國的情報網仍然正常運行。
他們的這些舉動，自然沒有逃過錦衣衛的法眼。
見康王等人瞌睡了，這邊立即遞了個枕頭。
那天李令儀被汪達綁過去了解了來龍去脈後，父女兩人商議出來的計策仍然是將計就計。
在大相國寺李令儀“不小心”透露了皇上想要驅邪除祟的念頭，越王立即上鉤，拋出了無量道人。
接下來，無量道人的面聖讓康王等人成功相信皇上真的病入膏肓，藥石無效。
歡喜之下，他們的欲望迅速膨脹，弒君奪位勢不可擋。
隨後移宮順理成章。
移宮，對皇上來說如果他們造反，則不會造成大面積屠殺百姓，不至於損毀京城建築和名勝。
對於康王越王，在白雲觀起事更節約兵力，更好起兵，更容易起兵，還能更好掌握局勢。
事實證明果然如他們設想的那樣，但他們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這結尾。
因為他不曉得，這件事從根上就錯的離譜。
皇上都出面了，季明遠果斷且堅定的站到了皇上身後。
聖上金口一開，錢、劉二人也開始動搖了。
完了。
越王真切的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閉上眼睛，雙手攥拳，指甲深深陷進肉裏。這刺痛提醒著他，不要慌，不要亂。
等再睜開的時候眼神變了，應對之策了然於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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