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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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李令儀將他一系列的反應盡收眼底，回溯往昔，才發覺此人才是藏的最深、最讓人忌憚的那個。
她盯著他，不自覺的提高了警惕心。
“一個個不是挺能說的嗎？這會兒怎麽，啞巴了？”
在這一聲聲的斥責中越王低下了頭。
殿外烈日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皇上的視線在眾人頭頂掃過，轉頭對季明遠冷笑道：“好啊，好個九門提督！朕把京城和朕的安危交到你手上，你就這麽回報朕？”
隨後伸手往階陛下一指，“他們不是叫你選嗎？那你現在就選！”
季明遠嚇得一激靈，膝行幾步跪在皇上正面，忙磕頭表決心。
“無論一千次還是一萬次，臣都不會選擇任何一方！蒼天可鑒，日月為證，臣心裏、眼裏就只有皇上一人！”
皇上嗤笑兩聲，“話說的真好聽！他們呢，”說著手臂轉動指向錢、劉二位統領，“他們你怎麽解釋？”
“沒能約束下屬，做出此等謀逆之事，是臣都錯，臣罪該萬死！”
“辜負君恩，你的確該死！看在往日君臣之誼，朕暫且不要你的命，摘下烏紗，聽候發落吧！”
說罷便不再理會他，轉而邁出門檻，對錢、劉二人道：“這麽說你跟定這兩個逆子了？”
錢、劉二人哆哆嗦嗦的道 ：“臣……臣等一時糊塗……臣該死！求皇上……開恩！”
隨後不住的磕頭。
此時低著頭的越王微微側頭，眼中陰狠的光芒一閃而過。
一直註意他的李令儀，看的分明。
錢、劉二人仍在不停的求饒，皇上擡頭，白雲觀崢嶸軒峻的神殿樓閣上空，有渺渺白雲，煌煌烈日以及悠悠蒼天。
“現在知道求朕開恩了，造反的時候可曾想過後果？可曾想過家人？”
提到家人，錢逸忽然頓住了，擡頭直視天顏，滿眼含淚。
“皇上，臣一家十七口的性命，盡數掌握在越王殿下手中。多年以來，臣就像是提線木偶，沒有自己的靈魂，只是殿下手裏的一把刀。叫臣砍誰臣就得砍誰！走到這一步，臣早有預料。”
“臣出身寒門，自亨泰十年中了武狀元以來，二十年如一日，替皇上守著北京城。如若皇上能顧念臣這一點點的勞苦，開天恩饒恕臣一家，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說完不待眾人有所反應，拔劍刎頸。一股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頭一歪軟軟的倒下。
距離他最近的劉明慌忙接住他，哀嚎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李令儀喉頭一哽，轉過頭不敢看這人間慘劇。
他這一番陳情，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但隱藏在這番話背後深深的無奈與絕望，讓人不敢深想。
她忽然想起了惠明。
一個多次陷她於死地，最後卻為救她客死異鄉的姑娘。
如果可以，誰不想做個遵紀守法的好人？
他們都被這皇權黨爭裹挾，違逆自己的本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後，她聽到皇上罵道：“逆子！”
李令儀回頭，越王身體向一側傾斜，鬢角發絲淩亂，白凈的臉龐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挨了一巴掌的越王冷笑一聲，吹口氣，將擋在眼前的亂發吹到一邊。他翻著眼睛看皇上，點頭道：“是啊，兒臣是逆子！”
“可是父皇有沒有想過是誰將兒臣逼到這一步的？”
這一刻的越王，是李令儀從未見過的越王。他將自己的另一面撕開，徹底在眾人面前展示。
“是你！你一面教我們胸懷天下、心存大志，一面又瘋狂貶低、打壓我們！”
他一面肆意表達著不滿，一面緩緩站起身來。
李令儀心裏一驚，怕他做出什麽對皇上不利的事來，擡手握住高翊的胳膊。
高翊身體僵了片刻，隨後將她的手拿下，但卻沒有松手，而是將她的手緊緊包在了手心，給予更熱烈的回應。
仿佛再說，你放心，有我在。
在李令儀狂亂的心跳中又聽越王道：“兒臣不明白，為什麽都是兒子，您卻要分個三六九等呢？”
“恭懿太子他都死了六年了，您還念念不忘……這也罷了，誰叫他是正室嫡出呢？餘下的總該一視同仁吧？”
“您偏不。三哥十七歲封王，五哥十八歲，老九十五歲，連老十三都是十九歲！我呢？二十三歲！加冠禮過了三年，你遲遲不肯冊封，還是我母妃在乾清宮跪了一夜您才答應！”
他是笑著的，但眼睛裏有淚光閃過。
“您教老十三騎射，教三哥點茶。五哥喜歡青瓷，您的了件好的就巴心巴肝的賜給他！有次老九病了，您在他床頭守了一夜。父皇，您為我做過什麽呢？您知道我心裏有多嫉妒嗎？”
“是不是在您心裏，我連根草都不如呢？就因為我母妃身份卑賤您不喜歡她，所以連帶著也討厭我？”
一時間皇上楞住了，面對越王聲嘶力竭地控訴他有些茫然，他是這樣偏心的父親嗎？
一行清淚從越王眼裏滑落，他擡手輕輕抹掉，低頭對失魂落魄的康王道：“五哥，那聖旨就是我調換的！我們的計劃就算成功了，坐上那把龍椅的也不可能是你！還有，小十七，”
他轉臉看她，“你經歷的每一場刺殺，都是我安排的！”
“父皇，您的藥也是我下的。”
他直視龍顏，無所畏懼。
“你你……”
皇上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的指著他。
面對盛怒，他行若癲狂，扯著嘴角苦笑：“父皇，您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敬您愛您……可是我也恨你！有的東西您不給我，我可以不要，但是有的東西，您不給我就去搶！哪怕……”
“弒君殺父！”
李令儀看到他將手伸進袖口，隨後藍光一閃他擡手直奔皇上胸口。
下一瞬，握住她的手一松，一道黑影在眼前一閃而過。
在眾人的驚呼中，一把鑲嵌著藍寶石的匕首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越王的身體飛出，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弧線，隨後重重摔在臺階一丈外。
而方才還站在她身邊的高翊，出現在了皇上身旁。
柯文彬慢了一步，將將趕到。
“你……喪心病狂！”
皇上終於將方才沒罵出口的話罵了出來。
眾人這才從突如其來的行刺中回過神來，李令儀也悄悄松了口氣。
越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把拇指與食指並攏抵在唇邊，一道哨聲響起。
數十名跪在左右營中的兵卒站了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其他人的頭頂迅速以越王為中心，形成保護圈。
越王獰笑著對高翊恨恨的道：“你怎麽不死呢！”
話音剛落，他從懷裏掏出一物朝皇上擲去。
高翊與柯文彬紛紛拔刀，當高翊看清飛來的是個紙包之後立即大喊道：“不要，有毒！”
可是晚了，柯文彬已經將其一刀砍破，漫天的白粉鋪天蓋地的灑下。
柯文彬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拉著皇帝慌忙後退。
高翊緊跟著喊道：“屏住呼吸，散開！”
擠在長春殿門口的眾人反應過來，立即作鳥獸散。
等眾人捂著口鼻撤退到安全地帶時再看，不知何時越王已經不見了。
雖有高翊及時提醒，但還是有部分人吸入了毒粉。嚴重的當場七竅流血而亡，輕微中毒的嘔吐不止。
皇帝、康王、柯文彬站在殿外的大多數人基本是輕微中毒者，高翊沒事。
殿內的李令儀、端王、靖王等人都基本沒事。
******
長春殿後院精舍，太醫替皇上診過脈後從內室出來，眾人連忙迎了上去。
太醫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皇上服下了解毒藥劑，這會兒已經沒事了。”
越王拋來的毒粉，還不知是什麽毒，太醫院只好拿尋常的解毒藥劑頂事。
皇上吸入量少，自然沒什麽大礙，但有些吸入量較多的卻見效甚微。
端王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忽然裴鴻羽進來稟報說查到了越王道蹤跡。
越王的計劃還是挺完備的。
他先一步將自己養的死士混在左右營中，如果正面計劃完成則萬事大吉，一旦出了差池就召集這些死士保護他撤離。
李令儀忙問：“在哪兒？”
“回殿下，越王殿下帶著北營的兵往山下去了。臣一路追過去，與他們殿後的一隊人交過手，留了幾個活口。據他們交代，越王要攻入京城！”
精舍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越王要攻城，時間不詳，地點不詳。
本朝九門巡捕五營總共五萬兵力，平均下來一個營一萬人。
北營曾與端王的人交過手，肯定有所損耗，所以兵力在一萬以下。
而北京城有九座城門，既要攻城，他這點兵力不可能分散。
京畿衛三萬兵馬，但此時駐守白雲觀的只有一萬。再加上其他四營的四萬，共有五萬兵力。
九座城門分下來一個城只能派五千餘人前去阻擊，這點人甚至還不如越王的多。
顯然，他們也不能分的這樣散。
兵貴神速，來不及進行周密的排兵布陣。
距離白雲觀最近的是阜成門和宣武門，所以這兩座城門危在旦夕。
李令儀提議這兩座城門各派一萬五千人，剩下兵力其餘七門平分。
另讓柯文彬回去將剩餘兩萬人調來，隨後增援這七門。
並囑咐各門主將帶好信號彈，一旦出現敵情立即發射信號彈，其他人好去支援。
她的提議一致通過。
最終她和高翊一道去守宣武門。
中飯來不及吃，著急忙慌的趕過去時發現城門下迎來送往，仍舊是一副現世安穩的景象。正常守城的將士看到他們這多兵當場變臉，慌忙去關城門。
直到李令儀掏出令牌才算解釋清楚。
李令儀翹著二郎腿坐在茶棚裏，一直等到日落黃昏，不論是她的宣武門還是其他城門，都一樣安靜如雞。
她終於確定天黑之前越王是不會動手了。
隨著黃昏最後一縷光線落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高翊坐不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
她知道他在急什麽。
就算加上京畿衛剩下的兩萬人，剩下七門也只有七千多的兵力，顯然是沒有十足取勝的把握。
李令儀擡頭，望著滿天繁星心想，要是有有定位就好了。
定位？
忽然一道流光從靈臺劃過，她沒有定位，但是她有系統啊！
李令儀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迎著高翊驚異的目光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又坐了下來。
雖然她的系統有提問的功能，但是她並不確定會有答案。不如先問了，再說不遲。
“怎麽了？”
李令儀背過身去，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喚醒系統，又經歷一系列操作，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越王具體有多少兵力？”
系統顯示數據為空，第一個問題提問失敗。
第二個問題：“越王會從哪一座城門攻城？”
等了一會，系統指示燈閃爍，答案是朝陽門！
李令儀激動的睜開眼，高翊正一臉關切的盯著她。
李令儀跳起來拽著他的手搖晃，“你信不信我？”
高翊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又看了看她，鄭重的點頭道：“臣，無條件相信殿下！”
“好，留下一千人，其餘人都去朝陽門！”
高翊擰眉想了想道：“殿下……又得了什麽確切的消息？”
李令儀諱莫如深。
時間來到人困馬乏的醜時，越王果然對朝陽門發起了攻勢。
結果不言而喻，越王一敗塗地。
三顆信號彈在夜空炸開，伴隨著絢麗的煙花，越王在朝陽門城樓下自刎，血濺被南北糧商奉為喜迎神的朝陽谷穗。
此去多年，李令儀每次經過這裏都會想起他，想起白雲觀他含著淚痛斥父親的偏心。
當煙花落幕時，這個不被愛的孩子在這個有星無月的夜裏孤獨死去。
隨著康王與越王的殘餘勢力被清洗，杭州那場貪墨案進展神速，被派去大半年的三法司終於查清原委結了案。
罪魁禍首當然是那兩位壞了事的王爺，涉事人員絕不包庇縱容逐一處理，其中薛琮被牽連罷官抄家驅逐回鄉。
而京城中，越王身死後將其貶為庶民其餘不再追究，康王褫奪封號貶為庶人並且被罰終身看守皇陵。
值得一說的是從兩座王府內查抄出浮財達千萬兩，毫無疑問，李令儀的壽命餘額又加了十年。
經過查實，福王確實參與不深，皇上並沒有明旨處罰，但是他心灰意冷，主動提出了千萬封地，並表示無故不再進京。
城樓相送，李令儀看著他的馬車緩緩在視線中消失，恍然想起那一年的前門大街，他笑著向她炫耀他的馬車。
一連失去兩個兒子，大受打擊的孫貴妃性格大變，從此幽居深宮閉門不出。
又是一年元宵佳節，京城街衢仍舊繁華熱鬧，花燈仍舊璀璨。
但李令儀到心境卻變了，茶茶把這些歸咎於她長大了。
這一年她十九歲，的確算是長大了。
但她仍然愛帶著茶茶在街上亂逛，不同的是雪芽不再阻撓她，她也不再絞盡腦汁的騙喬淑妃的出宮令牌。
因為這一年，她的公主府建成了，她帶著四大宮女喬遷新居，從此出入自由。
喬淑妃又給她添了一個人，將四大宮女的位子補齊了，所以少了一個又添了一個仍然是四大宮女。
但是李令儀知道，不一樣了，就是不一樣了。
正式搬離長安宮的那一天，眾人為賀她的喬遷之喜送了許許多多的禮物。
最讓她意外的禮物是一份告罪書，落款是都察院禦史，等見了人才知道是那位與她淵源甚深的禦史。
兩人恩怨始於朝陽門碼頭的一場風波，結束於白雲觀的另一場風波。
告罪書上他請求她原諒，李令儀含笑撂了這告罪書，轉身讓雲霧回了他一張邀請函。
喬遷擺宴，她請他來吃席。
最特別的禮物是高翊送的，是一捧將開未開的荷花。
要知道，當時剛過完年，照理說這時令是不該有此花的。
當李令儀湊近看才知道，是假花。用用通心草編制的假花，遠看就像真花一樣讓人震撼。
據說是他自己親手編的，李令儀不大相信。
因為她很難想象他那樣的人會把自己關在屋裏編這東西，一定是他讓人編的然後假裝是他編的！
一定是！
說回元宵節這日，觀完花燈看過打鐵花，繁華落幕，喧囂退場，她打道回府。
前腳剛踏進公主府的大門，後腳乾清宮的吉祥來了，除了給她帶了元宵賞賜外，還有一封賜婚聖旨。
隨後裴鴻羽笑盈盈的進門，呈給她一封信函，說是他們高大人托他帶來的。
上書：臣鍥而不舍的想要做駙馬，跪乞殿下成全！
與此同時，一束束煙花騰空而起，接連在夜空中炸開萬紫千紅。
李令儀擡頭，今夜萬家燈火，煙花絢爛，她在心裏許下一個樸素的願望。
希望你，希望我，希望我們，年年都如今夜，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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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儀將他一系列的反應盡收眼底，回溯往昔，才發覺此人才是藏的最深、最讓人忌憚的那個。
她盯著他，不自覺的提高了警惕心。
“一個個不是挺能說的嗎？這會兒怎麽，啞巴了？”
在這一聲聲的斥責中越王低下了頭。
殿外烈日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皇上的視線在眾人頭頂掃過，轉頭對季明遠冷笑道：“好啊，好個九門提督！朕把京城和朕的安危交到你手上，你就這麽回報朕？”
隨後伸手往階陛下一指，“他們不是叫你選嗎？那你現在就選！”
季明遠嚇得一激靈，膝行幾步跪在皇上正面，忙磕頭表決心。
“無論一千次還是一萬次，臣都不會選擇任何一方！蒼天可鑒，日月為證，臣心裏、眼裏就只有皇上一人！”
皇上嗤笑兩聲，“話說的真好聽！他們呢，”說著手臂轉動指向錢、劉二位統領，“他們你怎麽解釋？”
“沒能約束下屬，做出此等謀逆之事，是臣都錯，臣罪該萬死！”
“辜負君恩，你的確該死！看在往日君臣之誼，朕暫且不要你的命，摘下烏紗，聽候發落吧！”
說罷便不再理會他，轉而邁出門檻，對錢、劉二人道：“這麽說你跟定這兩個逆子了？”
錢、劉二人哆哆嗦嗦的道 ：“臣……臣等一時糊塗……臣該死！求皇上……開恩！”
隨後不住的磕頭。
此時低著頭的越王微微側頭，眼中陰狠的光芒一閃而過。
一直註意他的李令儀，看的分明。
錢、劉二人仍在不停的求饒，皇上擡頭，白雲觀崢嶸軒峻的神殿樓閣上空，有渺渺白雲，煌煌烈日以及悠悠蒼天。
“現在知道求朕開恩了，造反的時候可曾想過後果？可曾想過家人？”
提到家人，錢逸忽然頓住了，擡頭直視天顏，滿眼含淚。
“皇上，臣一家十七口的性命，盡數掌握在越王殿下手中。多年以來，臣就像是提線木偶，沒有自己的靈魂，只是殿下手裏的一把刀。叫臣砍誰臣就得砍誰！走到這一步，臣早有預料。”
“臣出身寒門，自亨泰十年中了武狀元以來，二十年如一日，替皇上守著北京城。如若皇上能顧念臣這一點點的勞苦，開天恩饒恕臣一家，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說完不待眾人有所反應，拔劍刎頸。一股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頭一歪軟軟的倒下。
距離他最近的劉明慌忙接住他，哀嚎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李令儀喉頭一哽，轉過頭不敢看這人間慘劇。
他這一番陳情，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但隱藏在這番話背後深深的無奈與絕望，讓人不敢深想。
她忽然想起了惠明。
一個多次陷她於死地，最後卻為救她客死異鄉的姑娘。
如果可以，誰不想做個遵紀守法的好人？
他們都被這皇權黨爭裹挾，違逆自己的本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後，她聽到皇上罵道：“逆子！”
李令儀回頭，越王身體向一側傾斜，鬢角發絲淩亂，白凈的臉龐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挨了一巴掌的越王冷笑一聲，吹口氣，將擋在眼前的亂發吹到一邊。他翻著眼睛看皇上，點頭道：“是啊，兒臣是逆子！”
“可是父皇有沒有想過是誰將兒臣逼到這一步的？”
這一刻的越王，是李令儀從未見過的越王。他將自己的另一面撕開，徹底在眾人面前展示。
“是你！你一面教我們胸懷天下、心存大志，一面又瘋狂貶低、打壓我們！”
他一面肆意表達著不滿，一面緩緩站起身來。
李令儀心裏一驚，怕他做出什麽對皇上不利的事來，擡手握住高翊的胳膊。
高翊身體僵了片刻，隨後將她的手拿下，但卻沒有松手，而是將她的手緊緊包在了手心，給予更熱烈的回應。
仿佛再說，你放心，有我在。
在李令儀狂亂的心跳中又聽越王道：“兒臣不明白，為什麽都是兒子，您卻要分個三六九等呢？”
“恭懿太子他都死了六年了，您還念念不忘……這也罷了，誰叫他是正室嫡出呢？餘下的總該一視同仁吧？”
“您偏不。三哥十七歲封王，五哥十八歲，老九十五歲，連老十三都是十九歲！我呢？二十三歲！加冠禮過了三年，你遲遲不肯冊封，還是我母妃在乾清宮跪了一夜您才答應！”
他是笑著的，但眼睛裏有淚光閃過。
“您教老十三騎射，教三哥點茶。五哥喜歡青瓷，您的了件好的就巴心巴肝的賜給他！有次老九病了，您在他床頭守了一夜。父皇，您為我做過什麽呢？您知道我心裏有多嫉妒嗎？”
“是不是在您心裏，我連根草都不如呢？就因為我母妃身份卑賤您不喜歡她，所以連帶著也討厭我？”
一時間皇上楞住了，面對越王聲嘶力竭地控訴他有些茫然，他是這樣偏心的父親嗎？
一行清淚從越王眼裏滑落，他擡手輕輕抹掉，低頭對失魂落魄的康王道：“五哥，那聖旨就是我調換的！我們的計劃就算成功了，坐上那把龍椅的也不可能是你！還有，小十七，”
他轉臉看她，“你經歷的每一場刺殺，都是我安排的！”
“父皇，您的藥也是我下的。”
他直視龍顏，無所畏懼。
“你你……”
皇上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的指著他。
面對盛怒，他行若癲狂，扯著嘴角苦笑：“父皇，您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敬您愛您……可是我也恨你！有的東西您不給我，我可以不要，但是有的東西，您不給我就去搶！哪怕……”
“弒君殺父！”
李令儀看到他將手伸進袖口，隨後藍光一閃他擡手直奔皇上胸口。
下一瞬，握住她的手一松，一道黑影在眼前一閃而過。
在眾人的驚呼中，一把鑲嵌著藍寶石的匕首掉落，發出清脆的聲音。
越王的身體飛出，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弧線，隨後重重摔在臺階一丈外。
而方才還站在她身邊的高翊，出現在了皇上身旁。
柯文彬慢了一步，將將趕到。
“你……喪心病狂！”
皇上終於將方才沒罵出口的話罵了出來。
眾人這才從突如其來的行刺中回過神來，李令儀也悄悄松了口氣。
越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把拇指與食指並攏抵在唇邊，一道哨聲響起。
數十名跪在左右營中的兵卒站了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其他人的頭頂迅速以越王為中心，形成保護圈。
越王獰笑著對高翊恨恨的道：“你怎麽不死呢！”
話音剛落，他從懷裏掏出一物朝皇上擲去。
高翊與柯文彬紛紛拔刀，當高翊看清飛來的是個紙包之後立即大喊道：“不要，有毒！”
可是晚了，柯文彬已經將其一刀砍破，漫天的白粉鋪天蓋地的灑下。
柯文彬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拉著皇帝慌忙後退。
高翊緊跟著喊道：“屏住呼吸，散開！”
擠在長春殿門口的眾人反應過來，立即作鳥獸散。
等眾人捂著口鼻撤退到安全地帶時再看，不知何時越王已經不見了。
雖有高翊及時提醒，但還是有部分人吸入了毒粉。嚴重的當場七竅流血而亡，輕微中毒的嘔吐不止。
皇帝、康王、柯文彬站在殿外的大多數人基本是輕微中毒者，高翊沒事。
殿內的李令儀、端王、靖王等人都基本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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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殿後院精舍，太醫替皇上診過脈後從內室出來，眾人連忙迎了上去。
太醫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皇上服下了解毒藥劑，這會兒已經沒事了。”
越王拋來的毒粉，還不知是什麽毒，太醫院只好拿尋常的解毒藥劑頂事。
皇上吸入量少，自然沒什麽大礙，但有些吸入量較多的卻見效甚微。
端王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忽然裴鴻羽進來稟報說查到了越王道蹤跡。
越王的計劃還是挺完備的。
他先一步將自己養的死士混在左右營中，如果正面計劃完成則萬事大吉，一旦出了差池就召集這些死士保護他撤離。
李令儀忙問：“在哪兒？”
“回殿下，越王殿下帶著北營的兵往山下去了。臣一路追過去，與他們殿後的一隊人交過手，留了幾個活口。據他們交代，越王要攻入京城！”
精舍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越王要攻城，時間不詳，地點不詳。
本朝九門巡捕五營總共五萬兵力，平均下來一個營一萬人。
北營曾與端王的人交過手，肯定有所損耗，所以兵力在一萬以下。
而北京城有九座城門，既要攻城，他這點兵力不可能分散。
京畿衛三萬兵馬，但此時駐守白雲觀的只有一萬。再加上其他四營的四萬，共有五萬兵力。
九座城門分下來一個城只能派五千餘人前去阻擊，這點人甚至還不如越王的多。
顯然，他們也不能分的這樣散。
兵貴神速，來不及進行周密的排兵布陣。
距離白雲觀最近的是阜成門和宣武門，所以這兩座城門危在旦夕。
李令儀提議這兩座城門各派一萬五千人，剩下兵力其餘七門平分。
另讓柯文彬回去將剩餘兩萬人調來，隨後增援這七門。
並囑咐各門主將帶好信號彈，一旦出現敵情立即發射信號彈，其他人好去支援。
她的提議一致通過。
最終她和高翊一道去守宣武門。
中飯來不及吃，著急忙慌的趕過去時發現城門下迎來送往，仍舊是一副現世安穩的景象。正常守城的將士看到他們這多兵當場變臉，慌忙去關城門。
直到李令儀掏出令牌才算解釋清楚。
李令儀翹著二郎腿坐在茶棚裏，一直等到日落黃昏，不論是她的宣武門還是其他城門，都一樣安靜如雞。
她終於確定天黑之前越王是不會動手了。
隨著黃昏最後一縷光線落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高翊坐不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
她知道他在急什麽。
就算加上京畿衛剩下的兩萬人，剩下七門也只有七千多的兵力，顯然是沒有十足取勝的把握。
李令儀擡頭，望著滿天繁星心想，要是有有定位就好了。
定位？
忽然一道流光從靈臺劃過，她沒有定位，但是她有系統啊！
李令儀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迎著高翊驚異的目光她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又坐了下來。
雖然她的系統有提問的功能，但是她並不確定會有答案。不如先問了，再說不遲。
“怎麽了？”
李令儀背過身去，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喚醒系統，又經歷一系列操作，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越王具體有多少兵力？”
系統顯示數據為空，第一個問題提問失敗。
第二個問題：“越王會從哪一座城門攻城？”
等了一會，系統指示燈閃爍，答案是朝陽門！
李令儀激動的睜開眼，高翊正一臉關切的盯著她。
李令儀跳起來拽著他的手搖晃，“你信不信我？”
高翊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又看了看她，鄭重的點頭道：“臣，無條件相信殿下！”
“好，留下一千人，其餘人都去朝陽門！”
高翊擰眉想了想道：“殿下……又得了什麽確切的消息？”
李令儀諱莫如深。
時間來到人困馬乏的醜時，越王果然對朝陽門發起了攻勢。
結果不言而喻，越王一敗塗地。
三顆信號彈在夜空炸開，伴隨著絢麗的煙花，越王在朝陽門城樓下自刎，血濺被南北糧商奉為喜迎神的朝陽谷穗。
此去多年，李令儀每次經過這裏都會想起他，想起白雲觀他含著淚痛斥父親的偏心。
當煙花落幕時，這個不被愛的孩子在這個有星無月的夜裏孤獨死去。
隨著康王與越王的殘餘勢力被清洗，杭州那場貪墨案進展神速，被派去大半年的三法司終於查清原委結了案。
罪魁禍首當然是那兩位壞了事的王爺，涉事人員絕不包庇縱容逐一處理，其中薛琮被牽連罷官抄家驅逐回鄉。
而京城中，越王身死後將其貶為庶民其餘不再追究，康王褫奪封號貶為庶人並且被罰終身看守皇陵。
值得一說的是從兩座王府內查抄出浮財達千萬兩，毫無疑問，李令儀的壽命餘額又加了十年。
經過查實，福王確實參與不深，皇上並沒有明旨處罰，但是他心灰意冷，主動提出了千萬封地，並表示無故不再進京。
城樓相送，李令儀看著他的馬車緩緩在視線中消失，恍然想起那一年的前門大街，他笑著向她炫耀他的馬車。
一連失去兩個兒子，大受打擊的孫貴妃性格大變，從此幽居深宮閉門不出。
又是一年元宵佳節，京城街衢仍舊繁華熱鬧，花燈仍舊璀璨。
但李令儀到心境卻變了，茶茶把這些歸咎於她長大了。
這一年她十九歲，的確算是長大了。
但她仍然愛帶著茶茶在街上亂逛，不同的是雪芽不再阻撓她，她也不再絞盡腦汁的騙喬淑妃的出宮令牌。
因為這一年，她的公主府建成了，她帶著四大宮女喬遷新居，從此出入自由。
喬淑妃又給她添了一個人，將四大宮女的位子補齊了，所以少了一個又添了一個仍然是四大宮女。
但是李令儀知道，不一樣了，就是不一樣了。
正式搬離長安宮的那一天，眾人為賀她的喬遷之喜送了許許多多的禮物。
最讓她意外的禮物是一份告罪書，落款是都察院禦史，等見了人才知道是那位與她淵源甚深的禦史。
兩人恩怨始於朝陽門碼頭的一場風波，結束於白雲觀的另一場風波。
告罪書上他請求她原諒，李令儀含笑撂了這告罪書，轉身讓雲霧回了他一張邀請函。
喬遷擺宴，她請他來吃席。
最特別的禮物是高翊送的，是一捧將開未開的荷花。
要知道，當時剛過完年，照理說這時令是不該有此花的。
當李令儀湊近看才知道，是假花。用用通心草編制的假花，遠看就像真花一樣讓人震撼。
據說是他自己親手編的，李令儀不大相信。
因為她很難想象他那樣的人會把自己關在屋裏編這東西，一定是他讓人編的然後假裝是他編的！
一定是！
說回元宵節這日，觀完花燈看過打鐵花，繁華落幕，喧囂退場，她打道回府。
前腳剛踏進公主府的大門，後腳乾清宮的吉祥來了，除了給她帶了元宵賞賜外，還有一封賜婚聖旨。
隨後裴鴻羽笑盈盈的進門，呈給她一封信函，說是他們高大人托他帶來的。
上書：臣鍥而不舍的想要做駙馬，跪乞殿下成全！
與此同時，一束束煙花騰空而起，接連在夜空中炸開萬紫千紅。
李令儀擡頭，今夜萬家燈火，煙花絢爛，她在心裏許下一個樸素的願望。
希望你，希望我，希望我們，年年都如今夜，平安喜樂，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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