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移宮

關燈
移宮

時間如走馬燈似的過得飛快,轉眼芳菲落盡,夏日初臨。

每月初四,崇文門內、外大街逢市,二三裏間車水馬龍,一片繁華景象。

城外護城河水波清綠,橋上游人川流不息,橋下游船畫舫銜尾相接。兩岸綠柳迎風,“十八家酒館”酒旗招展。

護城河南岸,掛著“南路”字樣的一家酒坊二樓,說書先生將醒木一拍,流利的口條佐以風趣詼諧的語言,將近日以來京城新聞軼事緩緩道來。

自打上月浴佛節過後的第三天,廷議之上越王上條陳舉薦無量道人為聖上驅邪除祟開始,京城的爆炸新聞一個接著一個。

往往還沒等酒肆茶舍富貴閑人們確定該新聞的真偽,下一則就接踵而至了。

先是文武百官就“越王舉薦該不該采納”一事展開廷議。

正方主要圍繞天子一人安危關乎國計民生、社稷江山論述,進而強調不應當放棄龍體康泰的希望。

而反方則認為此行為旁門左道,數古論今痛陳異術亂政。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與此同時,京城黎庶茶餘飯後也展開了議論。

一部分人推崇,一部分人嗤之以鼻。

還有一部分人哪一派也不站,他們只關心結果。

那倒也不是忠君愛國,實是在各大賭坊或茶樓酒肆裏下了註,關心荷包而已。

當輿論達到頂峰時,康王站了出來。以“為人子需盡孝,為人臣需盡忠”的論點駁斥反方。

而另外一位輔政王爺,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這無疑造就了正方的勝利。

兩天後,無量道人順利進入乾清宮。

搭脈看相,巡查居所有無刑克之物後得出了結論,皇上之所以久病沈屙、藥石無效,是因為流年不利,時犯太歲。

並說若想破除“流年臨歲之厄”,除祭拜元辰殿之外,還要移宮別居。

這別居之地,最好是道觀。

李令儀就著輿圖,將京城內外道觀扒拉了一個遍,除了白雲觀不作他想。

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並不是哪一座道觀,而是皇上到底要不要移宮。

酒館裏說書先生結束陳詞也落到了這個話題上。

他將醒木一拍,說道:“列位,話到此處前因後果、各方利弊老朽具以分析明了。相信各位自家心裏也有了算計,有興趣的可往那邊墻上下註!”

靠近樓梯口的墻邊分了“是否移宮”兩塊區域,讚成哪一方便將自家的木牌掛在所屬區域。

木牌需得找老板買,每一塊模板上既有名字又有籌碼。

比如“張三,銀一兩”這樣的字樣。

收益比例,根據鎖盤後兩方投入比計算。

待來日開盤,可根據木牌向老板兌換。

多數客人紛紛起身前去下註,靠窗的一位藍衣公子支著腦袋,視線一路跟隨。

向對坐感慨道:“好多人壓了否啊!”

對坐之人同是男子裝扮,一身灰白竹紋春衫,腰間系一根同色綴玉絲絳。長相兼具女子的明媚男子的英氣,無疑是個俊秀無雙的佳公子。

此刻他的註意力並不在酒館內,而是憑窗下望,不看煙柳畫橋,不看水波清綠,也不看綿延數裏的人間繁華,不錯眼的盯著崇文門下來往的行人。

見他不理,藍衣公子支著腦袋懶散的道:“公主,聽說今朝會上靖王殿下可是發了脾氣力阻移宮的。靖王殿下的意思,就是端王殿下的意思。奴婢覺得,這裏的大多數人都下對了註,這個宮啊八成是移不了的。”

對面穿灰白竹紋衫的男子,正是女扮男裝的李令儀,那藍衣公子自然就是茶茶。

她仍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淡然的道:“那可不一定。”

“啊?那就是說……”震驚之下沒控制住音量,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茶茶不好意思的降低音量繼續道:“那就是說皇上一定會移宮別居?”

李令儀終於收回目光,端起梅子酒抿了一口,沒有講話。

茶茶把這沈默理解成了默認,一臉興奮的道:“你知道現在壓移宮能賺多少嗎?五倍!”

緊跟著又道:“咱們要不要下註?”

李令儀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下一秒嘴裏吐出兩個字:“不下!”

茶茶忙問:“為什麽?我不說你不說,娘娘不會知道的!”

她重新看向城樓,“倒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我壓註就是在作弊。”

茶茶更加興奮了,“啊啊啊如此說來這移宮是移定了的!我去壓我去壓!”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李令儀不禁失笑,這小丫頭還挺信任她。轉臉繼續低頭看向城樓,直到一個人影出現,她慌忙起身,拉著剛掛好木牌的茶茶就走。

巍峨高聳的城門下,一輛馬車停在角落,其後筆挺站著一對兵卒。

不遠處,一名少年站在路旁東張西望。

“表哥!"

那少年回頭,李令儀笑著揮手。

他茫然的盯了她片刻眼睛陡然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兩步的沖過來,“公主表妹!”

李令儀笑著迎了上去。

前些日子收到喬家回信,神醫李淩由喬羽陪同,近日抵達京師。李令儀與茶茶在此候了還幾天了,終於等到了。

兩人寒暄了一番,問候過外祖家的各位長輩後,李令儀環視周圍問道:“李神醫此刻在哪裏?”

喬羽臉上的笑意僵硬片刻,隨後示意她看馬車,語氣低落道:“在那裏。路上出了點事……”

李令儀登時臉色大變,睜大眼睛問:“出了何事?”

喬羽沈默著將她帶到馬車旁,輕扣了兩下車門道:“先生,公主殿下來迎咱們了。”

隨後,車門從裏邊打開,一個白衣束發的男子緩緩探出頭。

喬羽慌忙伸手扶他,卻被拒絕。

李令儀沒想到傳聞中的神醫不僅年輕,長相也不錯。一身白衣,頗有幾分謫仙的意味。

但比美麗皮囊更讓她震驚的是,破損的美麗皮囊。

他的右眼被雪白的繃帶綁著,眼眶區域洇出一塊血跡。

喬羽說出事了,難道指的就是他的眼睛?

眼睛向來珍貴,一旦受到損傷,往往是不可逆的。

是她請他來的京城,如果真讓人家賠進去了一只眼睛,她的罪過豈止天大?

向她行禮的李淩遲遲等不來回應,擡頭才發現她楞在了原地。

“殿下?”

“公主表妹?”

直到茶茶拽她,她才猛地回神,慌忙道:“……對不住,我……”

李淩微微一笑:“是我嚇到了殿下,該道歉的人是我。”

“不不不,我沒事。……你這是?”

李淩道:“就是路上遇到了幾個攔路的蟊賊,不慎傷到了。勞殿下掛心,已經沒事了。”

李令儀看向喬羽,後者忙低頭不願與其對視。

從他到這個表現讓李令儀心裏清楚,並沒有說的那樣簡單。可眼下他們舟車勞頓,還不是了解真實情況的時候。

她只得暫且將情緒壓到心底,揚起笑臉招待他們進城。

李令儀早早的在崇這一片最好的客棧預訂了上房,將李淩送回廂房休息後,她趁機問明了情況。

她所猜不錯,他們遇見的並不是一般的蟊賊,為首的人身上有官府的腰牌。

當看到那塊腰牌,李令儀到手猛地攥成拳。

這腰牌,她曾在趙程身上見過!

如果是這樣,顯然這客棧也不安全了。

她原地思索片刻,當機立斷替他們更換居所。

眾人收拾好重新上了馬車,直奔位於朝陽門大街的福王府。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居所。

如果這場刺殺福王不知情,一來是受她所托,福王一定會保他們安全。二來那刺客必然不敢進福王府。

如果這場刺殺福王是知情人,那他只會更加用心的保護他們的安全。

事情進展順利,聽了她的一番陳詞,福王除了抱怨她近日有些冷淡外,並無他話,一口就應了下來。

期間李令儀留心觀察他的神情,還是如往常一樣魯直又坦然,揪著的心放松了不少。

出了福王府,她並沒有立即回宮。而是順著朝陽門大街漫無目的的散步,迎面碰到了一個賣花的小男孩。

他的背簍裏只剩下了一種花,是剛幾支結苞的菡萏,夾著兩片荷葉,如少女般散發著幽香,亭亭玉立的站在背簍裏。

她伸手指了指,問小男孩:“多少錢?”

小男孩利落幹脆的答道:“五文錢一支!”

她點了點頭,給包了圓,轉頭示意茶茶付錢。

抱著花有往前走了一段距離,擡頭便看到一座氣派至極的府邸。

隔著圍墻一望,裏面亭臺樓閣高低錯落,草木山石相映成趣。高高的正門之上掛著一張牌匾,上書四個燙金大字——永定候府。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他家門口。

茶茶覷著她的神色,笑道:“這就是高大人他們家吧?許久不見他,要不咱們進去瞧一瞧他?”

李令儀搖了搖頭,繞著候府往北走,不多時便看到了一個角門。

轉頭看向茶茶,“前門太招搖了,我們從這裏進去。”

說著手指銅環開始敲門。

……

茶茶終於明白,什麽散步啊,只怕這才是她們行真正的目的。瞄了一眼她抱在懷裏的花,或許它也是因為住在這裏的人而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