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咬鉤

關燈
咬鉤

每年的四月初八是浴佛節,每到這日大相國寺都會舉辦一場隆重的法會。

屆時,一向避世不出的得道高僧明塵法師會登壇講法。

明塵法師名頭很大,吸引了許多慕名而來的香客,不僅僅只有平民百姓,還包括王侯公卿,甚至是後妃女眷。

這天一大早,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緩緩使出西華門。

車內,雲霧絞著手帕子看著李令儀躊躇許久,才終於開口問道:“咱們……真的不等他們?”

“不等。”

李令儀倚著車壁假寐,眼睛都沒睜。

她們也是去參加浴佛節的,但卻不打算與福王等人一起。

“……可是人家親自來了一趟不算,還巴巴送來了請帖……”

礙於大家的臉面,雲霧還是舉得不妥。

這次沒等到李令儀開口,茶茶輕笑一聲道:“若是你知道他們對咱們公主做過什麽,只怕咱們與他們之間那隨後一絲情分都保不住了。”

雲霧吃驚的瞪大眼睛,想了想終是閉了嘴。

公主在江南發生的事很少能傳到後宮,她所知甚少。但只憑惠明一事就可窺得一二分兇險。

一個平日與你朝夕相處、有說有笑的姐妹,竟然是一名暗探。

在雲霧尚且淺薄的人生中,再沒比這個更可怕的事了。

馬車東拐西繞,不多時來到了大相國寺所在的山腳下。

為顯示對佛祖的誠敬之情,李令儀帶著茶茶與雲霧順著階梯山路,一路往步行入大相國寺。

一路上香客挨肩擦膀,絡繹不絕。待終於抵達寺門口時,已是滿頭大汗。揩幹了汗,又整理了一番儀容,李令儀三人才隨著人流入寺。

法會還未開始,一進門便由小沙彌帶領著去了提前預訂好的禪房休息。

為提防與福王等人相遇,她預訂的是中等的禪房。

禪房所在的院落不算太大,僅有東西兩個跨院,她的房間在西院。

一進院子,目光立刻被井口旁那株粗大的梨樹奪去。朝南傾斜的樹冠上,枝枝丫丫朵朵簇簇的梨花競相盛放,宛如一只白色花冠歪歪戴在樹幹的腦袋上。

穿堂風一過,紛紛揚揚落了一地的花瓣。

這美輪美奐的場景,不禁讓她想起慈寧宮對面小花園裏的梨花,勾起多年前一個美麗但心情不美麗的回憶,從而想起一個人來,那個此刻茫茫然躺在病榻上醒不來的人。

巳時一到,隨著鐘樓裏的三聲悠長的鐘聲,道場上眾香客紛紛入場。

明塵法師開始了關於大乘佛法的演說。

李令儀並沒有去,她原本就不是來聽佛法的。

但她也沒有閑著,而是趁著這段時間去逛了一圈大相國寺。

大相國寺歷史悠久,建築形式多為重檐歇山,頂覆琉璃瓦,層層鬥拱堆疊。每一處盡情顯露著中式建築的古樸與莊重。

從禪房起,一路到天王殿、大雄殿、八角琉璃殿、藏經閣等等,從南到北沿著中軸線一通逛。不論是佛祖羅漢,還是菩薩沙彌,全都拜了一個遍。

行到一個八角亭旁,終於撐不住停下來歇腳。

坐下來才看到,與八角亭緊鄰的是菩提院。

菩提院是方丈的居所,因她抱怨口渴,雲霧便跑去院裏討了三碗茶來。

釉澤瑩潤的白瓷蓋碗裏,青綠透亮的芽葉在水中舒展,湯色碧透,清香撲鼻。

李令儀震驚不已,竟然是特級的明前龍井。

大相國寺都這麽豪的嗎?

問其原因,雲霧說菩提院中有貴客,是趕巧了才得了這麽好的茶。

“貴客?”

“嗯!”雲霧重重點了下頭,“奴婢連門都沒挨著,就被擋在了外面。奴婢說明了來意,那兇神惡煞的護衛進去通傳後一個小師傅才送來的。”

李令儀低眸略一思索,眼底一片清明,一抹笑意從唇邊蕩漾開來。

一碗茶盡,茶茶倚在欄桿處回頭道:“公主,走嗎?”

清風徐來,捎來裊裊梵音,李令儀望向菩提院笑道:“不著急,我們再坐一會兒。”

約摸一柱香過後,觀魚的茶茶突然聽到李令儀長長嘆了口氣,隨口問了句:“公主覺得無聊了?”

李令儀搖頭,“我是在憂心父皇的病。”

雲霧手托腮坐在石凳上,寬慰道:“公主盡可安心,我們方才可是拜了很多佛祖菩薩的,總有一個聽到了咱們的禱告。再不濟,還有太醫院的太醫在呢。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好起來的。”

茶茶反駁道:“太醫院?皇上都病了多久了?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趕緊尋到神醫李淩。”

早在回京的路上,李令儀便遞信去了山西。托喬老爺子幫忙尋找李淩,一為皇上,二為高翊。

前陣子喬老爺子給了她回信,神醫李淩不日進京。

但這個“不日”到底是哪一日,誰也說不清。

“唉,前日見到梁公公,他說起來還愁的不行。父皇偶爾清醒時同他說,夢到了一個道士斷言父皇是犯了太歲,需得找得道的高人化解了才能好。這不,昨晚上他叫我到坊間裏打聽打聽,民間可有沒有這樣的神仙。”

話音剛落,坐在她對面的雲霧突然起身,鄭重的行了個禮,道:“參見三位王爺。”

同時,茶茶的問安聲與其交錯著落下。

她轉頭看,只見越王、福王與靖王三人朝著八角亭聯袂而來。

卻不見端王與康王的身影。

跳脫的福王搶先一步走進亭子,興高采烈的叫她:“小十七!”

李令儀慢吞吞的起身,不太走心的行了個禮。

不待她講話,福王又道:“你自己來的?怎麽不跟我們一道來?”

語氣頗有些責怪。

“我上過香就準備走了,身上還有別的事呢,因而就沒有同你們一道。”

“什麽事啊,我還不知道你?八成又想去哪裏玩!”

福王一屁股在她對面坐下。

“這回九哥可冤枉我了。”

她作出請的手勢,越王與靖王順著她坐下。

“誒?”她擡頭問:“你們怎麽有功夫在這裏?沒去熏陶熏陶佛法嗎?”

“嗐!”

福王道:“那勞什子法會時間那麽久,誰坐的住啊!現在五哥正跟方丈熏陶佛法呢,我們幾個沒啥慧根,就出來溜達了。”

李令儀笑道:“方才雲霧去討茶,端來的竟然是明前龍井,我還當大相國寺富得流油呢,原來是借光!”

越王看著她含笑道:“你說的有事,是指去幫父皇訪什麽神仙嗎?”

他深情柔和,笑意溫暖,若是沒經歷過那些死死生生,李令儀還真以為他說什麽寵愛妹妹的好兄長。

她垂眸不與他對視,笑意不達眼底,“是啊,事涉父皇安危我不能不用心啊。”

靖王道:“這也算是久病亂投醫了,開始搞什麽神神鬼鬼了。”

越王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未必就沒有這些奇幻詭譎之事。我前一陣兒還聽說過一個神通廣大的道士呢!”

李令儀忙問:“是誰?怎麽神通廣大法?”

“年初我家李側妃的娘家叔叔,患上了不治之癥,不知請了多少名醫,吃了多少藥,統統不管用。眼看著不成了,說來也是巧,一個道士路過,只看了一眼宅子就斷定家裏有人得了重病,行將就木。守門的老仆一聽立即就稟了主人,就進去不到一刻鐘。你們猜怎麽著?”

福王聽入了入迷,忙問:“怎麽著了呢?”

“立時就生龍活虎了!一個門客不信,懷疑這道士在招搖撞騙。誰知那道士只略看了他的面相,便推斷出此人三日後必遭橫禍。”

“果不其然!三日後那門客出門沽酒,途中竟然被一匹驚馬踏碎胸骨而亡!神不神?後來再有人找他測字打卦、驅邪避兇竟沒有不準的!也算得上在世神仙了。”

李令儀與福王一臉被驚到了的表情,只有靖王神色淡淡的。

隨即李令儀問道:“既然七哥認得這樣厲害的人,何不叫他給父皇破一破?”

越王一副為難的表情:“……可是他行蹤不定……唉,也罷!為人子女,自然要盡心盡力的,尋人的事就交給我吧!”

******

由大相國寺下山的石階上,靖王追來:“我說小十七,到底要幹什麽啊?你真信那什麽無量道人?”

兩人並肩而行,她笑道:“正如七哥所言,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萬一怪力亂神真的存在呢?就算不存在,也沒什麽壞處不是嗎?”

沈默片刻,靖王忽然道:“三日前,聽說你在宮裏不見了?”

李令儀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繼而道:“這事兒都傳出宮了?他們就愛大驚小怪,我不過是沒帶人出去禦花園溜達了一圈,回去就說我不見了,滿世界的找我!”

“是嗎?”

靖王盯著她,似是要將她看穿似的。

她語氣堅定:“當然!”

李令儀下了山,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去了阜成門大街。

馬車在一個名為回春堂的藥鋪停下。

這個回春堂的掌櫃的姓劉,是惠明與劉章的父親。

惠明死前,她曾答應過的,要保她的家人平安。

康王與越王在江南留的人已經全軍覆沒,靖王花了大力氣幫忙暫時壓住消息。雖說眼下他們還不清楚趙程之死、劉章反叛的事,相信也瞞不了多久。

而且,眼下京城看上去風平浪靜,殊不知正有一場風暴逐漸靠近。

為今之計,最保險的方法就是要送他們離開京城。

當她進去才發現,藥鋪早已人去樓空,一打聽才知道有人先她一步將人送出了京城。

李令儀想了一圈,將“有人”的身份鎖定在了裴鴻羽身上。後來著人去裴府一問,果然如是。

這也算是了卻了她一樁心事。

辦完這件事,她還去了一趟永定侯府,將她在大相國寺求的平安符掛在了仍舊昏迷的高翊頸上,又把她折好的梨花插瓶,放到了他床頭。

希望梨花的甜香,能勾起他對塵世的眷戀。

……

回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梁德全。

一見面梁德全忙問:“怎麽樣了?”

她淡然一笑,“魚兒咬鉤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