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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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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孤舟

緊而密的雨滴打在屋頂,劈裏啪啦的像是過年放的小鞭炮。

李令儀像往常一樣,坐在腳踏上,背靠著床。她嫌腳踏硌,特意在上面鋪了一層厚毯子。

她仰著頭看著窗外的雨勢,“下得好大啊,也不曉得會不會耽擱明天行船。”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沈默。

她扭過身去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幽幽嘆了口氣。

“你知道嗎,今天中午在渡口停船補給的時候,我下了船。這裏的青梅成熟了,渡口的集市有許多人在賣。堆成一座座小山,供人挑選。我本來想買的,那東西吃是吃不得的,但可以拿來泡酒。”

“可是這種青梅酒市面上也有的賣,我下船就遇到了。店家說是用上好的竹葉青泡的,加了冰糖、蜂蜜。還特意嘗了一下,又酸又甜,還有一點點辣,味道相當豐富。”

停頓片刻,兀自笑道:“我深知我是泡不成這樣的好味道,所以就買了現成的。我是不是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脖子扭得有些酸,索性轉過去支著腦袋看他,“你愛喝嗎?要不我給你留一壇?……不過,你得快點醒過來,我怕忍不住給喝光了。”

擡手幫他掖了掖被子,繼續念叨:“其實,這天氣還挺適合喝酒的。坐在窗下,聽雨,品酒,再叫十三哥彈奏一首小曲兒。嘖嘖~,人間美事!”

“我十三哥琴彈得好這事,跟我的字寫的難看一樣,在後宮人盡皆知。至於前朝有多少知道,我就不曉得了。不過你是他的好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吧?”

她甫一沈默,便只餘滿室寂然。

頓覺得胸口發悶,有些透不過氣來。想了想起身走向對面的小軒窗,將一把椅子挪開,打開了一扇窗。

冷風夾著雨絲立即灌了進來,衣裳被風頂著像只振翅的大蝴蝶。

她冒著風,將雙臂撐在窗臺上,上半身探過窗子,感受冷風盈袖,臉頰慢慢被雨絲打濕。

船錨所拋地點距離岸邊只隔了一叢茂密的蘆葦,船體隨波飄蕩時船頭不可避免的探進了蘆葦蕩,頓時驚起三兩只水鳥。

那水鳥通體白色,據她猜測是白鷗。

當然,也可能只是水鴨子。

但相較於水鴨子,白鷗就顯得風雅的多,她寧願是白鷗。

此時天色已晚,能見度很低。但由於她離得近,將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被驚起的白鷗煽動翅膀,“忒”的一聲飛向更深的蘆葦叢,瞬間消失不見。

忽想起前人的一首詞,何其的應景。

“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風拍小簾燈暈舞,對閑影,冷清清……”(1)

屋門“吱呀”一聲,打斷了她。

她轉頭看去,剛好看到靖王關門的背影。他手裏提溜著兩個壇子不得空,腿腳並用關上了門。

李令儀留心看了壇子一眼,認出來那是她的青梅酒。

靖王一邊往裏走,一邊自然的接口:“憶舊游。舊游舊游今在否?花外樓,柳下舟。夢也夢也,”

他將酒壇放在桌上,看向她眉眼俱是笑意:“夢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黃雲,濕透木棉裘。”

念到此處停住,示意她繼續往下接。

李令儀定定的看著他,有些無語。

見她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他不滿的催促:“誒?快接,別破壞氣氛!”

李令儀被氣笑了,“你偷我的酒,還說我破壞氣氛?”

“有好酒當然要請哥哥我共享了!”

他在對面坐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方才去你房裏尋你不見,我就知道你來了這裏。”

說完沖她暧昧一笑。

手也沒閑著,將桌上的那兩只冰裂紋茶碗內的殘茶隔著窗戶潑到河裏,又拿熱水涮了一遍,才緩緩註入青梅酒。

“幾年前曾喝過這種酒,雖然比不得鶴年香醇,但也別具風味。”

鶴年是專用於皇室的貢酒。

說著遞了一碗給她。

李令儀將移開的椅子擺正後入座,低頭看,紅褐色的液體盛在雨過天青色的汝瓷碗盞內瀲灩著漂亮的光澤,像鑲嵌在青玉上的紅寶石。

兩者不經意的碰撞,竟然出奇的相宜。

端起來湊到鼻間輕嗅,一股清甜的酒香味縈繞。忽想起皇上對他的評價,感嘆道:“怪道父皇說你嘴刁。”

驟然提及皇上,她唇角的笑意一僵,垂眸輕啜酒液。

察覺出她的異樣,靖王清淺一笑沒有再答話。

兩人沈默著各自低頭品著各自碗裏的酒,誰也沒有再開口。

氣氛為之凝滯。

“哐當”一聲窗子被風拍打相互碰撞,發出震耳的聲響。

對面的靖王默默放下手中的酒,半直起腰將窗子調整好,再用一根木棒支好。

打開的縫隙剛剛好,不至於太大致使風雨漫灌,又不至於太小,讓人覺得不風涼。

就在靖王忙活的功夫,她的一碗酒已然下了肚,不禁臉紅心熱。

開口問道:“我們就這麽停在這裏,不怕又遇到那幫水匪嗎?”

靖王看了她一眼重新入座,“喝了兩口酒人就傻了?這事兒已經過了明路了,那幫當官的剿匪再不盡心,也不會放任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殺我們吧?”

“難道開罪不起旁人,開罪得起我?好,就算可以開罪我,難道還開罪得起咱們皇上的掌上明珠麽?”

她手托腮白了他一眼,忽想起他前往河南的差事,又順口問了一句結果。

沒想到竟引來了靖王的長嘆。

李令儀歪頭疑惑的看他,“怎麽?沒有查出什麽眉目嗎?”

他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對她笑道:“要是沒有眉目就好了!回京最多得到父皇一句‘庸才’的考語。何至於落得一個跋涉千裏、倉惶逃命的境遇?”

這就是說不僅有了眉目,還觸及了真相。

“是……”

她抿了抿唇,換了個問法:“背後得利的是誰,這個能說嗎?”

她抱起壇子,重新給兩人添了酒。

其實這問題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多問這一嘴不過是為了驗證心中所想是否正確。

靖王冷笑兩聲,撩起衣擺翹起了二郎腿。

“大略同刺殺你我的,是同一幫人吧。”

一股郁結憤懣之情頓時上湧,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將手中的酒碗重重一撴,蹙眉道:“魚肉百姓、戕害手足、營私結黨、威脅君父還有什麽是他們不敢做的?”

“放眼朝堂,也就你跟三哥同他們成掎角之勢。難道你們就放任他們為非作歹,什麽都不做?”

“上頭不是還有父皇嗎?哪裏就輪不到我們轄制。”

靖王垂眸,睫毛在下眼瞼投射出陰影。他的笑容依舊平靜溫和,情緒絲毫不受影響,悠悠哉哉的啜著碗中的酒。

她這一路行來,所經歷大多數的磨難大多來源於康王一黨。在她這裏,康王黨所有的惡行都是明牌了的。

而康王一黨所行之事,樁樁件件圍繞著兩件事。

要麽牟利,要麽奪權。

牟利,是為了奪權。其實這兩件事本質上是一件事。

李令儀目光在靖王臉上流轉,蛋糕只有這麽大,而身為對家的他們,真的眼睜睜看著蛋糕被康王黨逐步分走而袖手旁觀嗎?

這既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端王與他的行事準則。

她所知的靖王,生來一副俠義心腸,眼見民生疾苦真的袖手不管?

她皺著眉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的他。

靖王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苦笑道:“做什麽這麽盯著我?”

李令儀將目光移向窗外,窗沿被雨水浸透,滴滴答答不停歇的往下滴水。

一瞬間福至心靈,其中關竅頓時了然於胸。

但隨著她的頓悟,心跟著狠狠一沈,被酒烘熱的身體也慢慢冷了下去。

或許他們不僅什麽都沒做,甚至對康王所做之事在暗處還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這其中道理很簡單,所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所謂捧殺,不外如是。

李令儀再次看向靖王,眼神變得幽深。擡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堆起一個不入心的笑,讚道:“《鄭伯克段於鄢》,兩位兄長真是好手段。”

對面之人楞住,良久才回過神來,失笑道:“難怪父皇曾感嘆:可恨小十七是個姑娘……今日一番領教,真個叫人心驚。”

那笑容較之平常,怎麽看都多了一股苦澀味。

李令儀黯然垂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政治啊,什麽好人沾了它,都會變得面目可憎。

似乎也不應當如此想,畢竟萬般皆苦。

誰又比誰高尚?

可是,她還是難過。

這一場風雨直下到第二日下午,天氣雖然仍舊沒有放晴,但好在剎了風,雨勢也小了許多。

船夫說,行船不成問題,於是拔錨重新起航。

一行人乘船沿著運河一路北上,途徑淮安、宿遷、徐州,又過了山東地段,最後由通州抵達京城。

這一路果然如靖王所言,平安順遂,沒有再遭遇什麽不測。

只是當回到京城,才深切體會到了傳言所描繪的風雨欲來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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