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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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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

北地的春天不似南境那般多雨,自過了長江後淅淅瀝瀝的雨漸漸止住,連日盡是大晴天。

運河兩岸也由水稻逐漸被深綠色的麥田取代。那廣袤無垠的綠色海,直鋪到天際。綠濤在輕柔的春風中一波接著一波的翻騰打鬧。

河岸邊、阡陌上,踏青的少男少女,摘花折柳,追逐嬉戲好不快活。

湛藍湛藍的天空飄著的不只有大團大團的白雲,還有一個個總角孩童的紙鳶。

紅蜻蜓、大白兔、威武華麗的錦雞等等,各色各樣的紙鳶你追我趕,鬧得整片天都喧騰了起來。

這是個草長鶯飛的季節。

李令儀站在船頭,隔著寬寬的河面一面欣賞這春日嬉戲圖,一面細聽那一陣陣時隱時現的歡笑。

其間洋溢著的活力與青春氣,不禁讓人跟著莞爾。

從大船駛入通州開始,景象為之一變,繁華都城取代春日田園。

大運河最北端的碼頭,位於朝陽門外。

由於運河的加持,南來的客商、入京的官員形形色色,都有在此經停。

除此之外,朝陽門還是漕運糧食必經之門。從江南運來的糧米,在碼頭裝好了車,便由朝陽門入倉。

交通的便利,造就了商業的崛起。河岸兩端店鋪瓦肆鱗次櫛比,來往商客川流不息。

因而這一帶是除了前三門外,最熱鬧繁華的存在。

李令儀與靖王,都是奉旨出京的欽差,回京自然是通了信兒的。禮部的人早早辦妥了迎駕事宜,帶領著各部官員三五成群的侯在了碼頭。

永定侯家的人也到了,永定侯親自來的,眼巴巴的候在一旁。

待望見了船上靖王飄蕩的王旗,紛紛聚集按品階站定,一陣敲鑼打鼓禮樂齊鳴。

各項儀式過後,李令儀與靖王一道下了船,眾官員連忙磕頭問安。

一時禮過,略微寒暄之後,為首的官員請他們前去赴宴,口裏笑道:“聖躬違和,不便大操大辦,只略備了幾杯薄酒為兩位殿下接風洗塵,還望賞臉。”

因高翊的病情,永定侯接了人就走了。

李令儀也掛念著高翊,頂不耐煩同他們應酬,只想盡快趕回宮去。無奈眾人再三攔阻,求助靖王無果後無奈留了下來。

擺席之地在運河之濱垂柳掩映的水榭中,身處其中,極目而望,可將岸邊柳綠桃紅盡收眼底。

這無疑是個極其風雅之地。

水榭三面環水,地闊三間,整齊擺了五六桌席面。

她冷眼瞧著,說是幾杯薄酒,但其實酒菜奢華程度並不輸號稱京城第一樓的醉雲樓。

他們如此不留餘力的挽留,李令儀還當自己是個什麽重要角色,沒想到一入席她就坐上了冷板凳。眾人觥籌談笑竟無幾人睬她,為數不多與她交談的言語之間也暗含貶低。

她心裏知道,他們並非藐視她欽差的身份,而是欽差是個女子。

她只是笑笑,並不以為意。

畢竟沒有人去顧及甲乙丙丁的想法。

但席間他們對靖王的奉承,簡直叫她目瞪口呆。

眾人先是感嘆他離京多日消減不少,再是心疼他一路舟車勞頓的辛苦。然後提及曾遇到的匪徒刺客,言語不吝攻訐,恨不能跳腳大罵當場給手刃了。

然後的然後,不可謂不誇張的讚揚他在河南所行之事,對於民生有如何如何大的功績。

畢竟是三甲出身的文化人,誇起人來一句是一句,情感階梯式上揚。到了最後,在他們嘴裏靖王簡直澤及牛馬,功蓋五帝。

李令儀聽了只想笑,偷偷瞄了一眼靖王的表情,笑的就更歡了。

期間靖王曾以勸酒的方式試圖讓他們住口,但酒杯剛放下新一輪的彩虹屁接踵而至。

靖王臉上的表情由開始的平和,到尷尬、無措,再到最後一臉我聽你胡說的無奈表情。只能通過狠狠瞪笑翻了的她來發洩心裏的郁悶。

酒過三巡,樂子落幕,實在沒有留下的必要。她掃了一眼仍興致勃勃的眾人,使了個眼色給身後的茶茶。

正當兩人要偷溜出門時,忽然被人叫住。

李令儀原地停頓了片刻,回頭望去。

那人搖搖晃晃的從座位上站起來,定定的看她,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他看上去很年輕,身材欣長,中人之姿。

或許是酒喝多了的緣故,他一只手扶著桌面,站的並不怎樣端正。

她平素與文武百官接觸不多,並不認得此人是誰,但從他的座次與所著官服來看,大約是某部主事之類的小官。

“大人有何見教?”

她有些不大耐煩,搞不明白這人不好好吃酒老盯著她做什麽!

眾人紛紛不明所以的看過來。

“敢問公主殿下這是要去哪兒?”

“……”

她真想問他,你管的著嗎?!

可是不行,做人得有禮貌。於是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出去透口氣,眾位大人盡興。”

她剛一轉身,卻再次被他叫住。

“殿下且住!”

李令儀面無表情的回身看他。

“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算是明白了,這是臉色沒給夠來找茬來了。

“那就是不當講!”

靖王似乎也看出來了門道,放下酒杯走到她身邊,對那人說:“別灌了兩口黃湯就不著四六!幹嘛呀?公主的來去豈容你置喙?”

說著又轉身囑咐她道:“這裏多有不便,我先讓小六送你回宮去,淑娘娘該等急了……”

“靖王殿下也知道公主在此‘多有不便’?”

“嘿,你……”

眼見靖王著了惱,正要發作時被她攔了下來。她倒想看看這人要整什麽幺蛾子。

拉開擋在前面的靖王,笑道:“大人有什麽話請說吧。”

那人從善如流,往前邁了幾步打了個揖說道:“既如此,不恭之處只好請公主殿下多多擔待了!”

“久聞公主殿下博聞強記,那麽臣鬥膽請教,殿下可知泱泱大漢、萬邦來朝,何至於落得個山河破碎、群雄逐鹿的局面?”

又來了!不就是想說後宮亂政嗎?還繞這麽大的圈子旁征博引的論證,真不嫌費事!

李令儀轉頭看向水面,觀賞鴛鴦戲水,懶得搭理他。

“殿下養在深宮,不通史書也是有的。”

他還真能給自己找補。

“自呂後起,竇太後、王政君等等太後宮妃執政,禍亂頻發。到了東漢更甚,外戚勢大、宦官專權致使皇權傾覆,民不聊生!歷朝歷代,但凡身上女子涉政的,國家沒有不亂的!”

“後宮不得幹政,此乃古訓!以史為鑒,可知興替。殿下,您看上去並非不曉事體之人,想必今後您能明白該何去何從!”

“我若不明白呢?”

她側頭看他,笑容依舊燦爛。

越說氣氛越詭異,坐在他身旁的人在背後扯了扯他的袖子,勸其適可而止。

但那人反而一把甩開,擡頭直視她,語氣飽含戾氣:“公主殿下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韙,臣身為禦史言官,有責任有義務勸您懸崖勒馬、及時悔改!”

懸崖勒馬?及時悔改?

她像是犯了什麽大錯。

李令儀笑容頓斂,沈下臉以極其嚴厲的眼神盯了他一會兒,繼而朝他一步一步走去。

見此情景眾人眼神各異,靖王也有些楞住,他何曾見過她生氣?

她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其他人的心跳上,極具壓迫感。

李令儀在他一步之外停下,露出一個死亡微笑:“敢問閣下尊姓臺甫?”

不言而喻,這是威脅恫嚇了。

若是在朝堂上,他根本不用擔心,大可以直言不諱。畢竟不斬言官,是本朝的老傳統了。

可她不一樣,她不是君王,不必遵守什麽傳統。但她卻擁有著皇權,雖不如君王的權勢大,但若有心整死一個六品小官倒也不是難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口號喊的震天響,難道到時候誰真的還敢叫她償命不成?

李令儀利用的就是這種對皇權的畏懼心理。

她當然不會真的這麽幹,嚇嚇他而已。

他拿後宮不得幹政來攻訐她,難道她還真的同他辯論?

兩人生活的時代背景懸殊,三觀不同、次元不對等。可以說她二人之間的觀念,中間隔著一道東非大裂谷,怎麽辯論才能說服彼此?

根本不可能!

為今之計,為求脫身恫嚇才是破局之利器!

那人明顯有些慌了,眉頭肌肉不可控制的跳動。吞咽了下口水,眼神亂瞟。

有心跪地求饒,但此事難就難在眾目睽睽。此刻他若是真的認了慫,雖然不必死在公主手裏,但丟了文人氣節的他也會淹死在眾人的唾沫裏。

冷汗潸潸,心裏有了決斷。不若強硬到底,好歹保住氣節。

“都察院禦史,寧卓。”

他極力鎮定,說出口的話還是帶了顫音。

這個時候最忌多話,會減弱威風。李令儀挑眉,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遠處有風吹來,午後的陽光溫暖愜意,灑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靖王不放心追了上來,笑呵呵的跟著她:“不會真生氣了吧?回頭我讓人打他三十大板,給你消氣怎麽樣?”

她佯裝生氣,也不言語,只自顧自的走。

“要不,再加十大板?”

他快步走到她前面,退著走,“你這個明白人怎麽這會兒糊塗起來了,他就是靠這個吃飯的,不興生氣的!快笑一個。”

她還是繃著臉。

“你不是會騎馬了嗎?要不我把我那匹好馬送給你?”

李令儀終於憋不住笑了起來,“一言為定!誰反悔誰是小狗!”

靖王楞了片刻,結結巴巴的說:“……你、你騙我?”

她及其欠揍的點頭,“當然當然!我根本沒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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