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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春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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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春郎

謝景明直到出了宮門回到自己家中都還對此事毫無頭緒,家裏的小廝給他拿來了一封信,說是有人在謝景明離開之後不久送過來的,謝景明一開始還有些疑惑,拆開之後才知道是季晏禮遣人送過來的。

原來是上次謝景明問他關於傅遮幕的事,他今日才給了回信。謝景明上次和張文元聊完之後幾乎都快把這件事給忘了,今日看到這封信才又想了起來。

不過謝景明覺得自己已經從張文元那裏了解的差不多了,今日這信上應該不會再有什麽新東西。可是等他看了信上難過的內容之後,才知道自己這麽想有些太早了。

信上說季晏禮其實也不知道傅遮幕是誰,畢竟他那時候的年紀和謝景明相差無幾,後來又一直不在盛京。

但是他怕這事對謝景明來說很重要,自己就潦草的回信說個不知道再耽誤了事兒,於是便一一問過軍營中的幾個年紀大一點人,等他問遍了之後,沒想到還真有幾個知道一點內情的,所以也就耽擱了這麽久的時間才送來了回信。

季晏禮從那些年紀大些的人身上打聽到的和張文元告訴謝景明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其中有個人認識傅遮幕家中的一個乳母,還說那乳母就是他的遠方嬸嬸,如今他嬸嬸依然與他們有聯系,就住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地方。

季晏禮便要了乳母如今的住址一同給謝景明送了過來,謝景明若是有什麽想問的也能當面去問個清楚。

謝景明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中午吃過飯之後,他順帶著買了周蘭亭愛吃的那家鋪子裏的糕點,然後便一個人提著糕點按照季晏禮的地址找到了這個乳母。

原本謝景明想隨便捏造個身份進去打聽的,畢竟淮南王這個身份聽起來屬實有些高高在上。

可是沒想到等這家的男人開了門,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淮南王大人?”

說著連忙行禮:“不知今日淮南王大人突然造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謝景明心道這也太倒黴了,他這張臉如今已經這麽“人盡皆知”了麽,他們竟然認出來了。

不過他在心裏感嘆兩句也就罷了,連忙把人扶了起來。這時候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過來,應該是聽見了動靜想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先前的那個漢子沖老人說:“爹,這是淮南王大人,今日忽然光臨了咱們的寒舍了。”

謝景明怕這麽個老人要給自己行禮,連忙眼疾手快的搶先一步扶著老人,笑瞇瞇地說:“今日來是有件事情想問問你們,不必行禮了。”

那老人果然要行禮,不過幸好謝景明說的及時,將老人家攔了下來。老人便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外面風大,殿下莫要被風吹著了,有什麽事情不如咱們進去說吧。”

謝景明點點頭,便跟著兩人一起進了房間裏。

老人招呼中年人去倒茶,然後才轉頭笑著對謝景明說:“大人叫我魏老漢就行,街坊鄰居都這麽叫我,剛剛出去的那個叫魏牛,你叫他大牛就是了。大人您說有事情想問問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事情要勞煩大人親自跑一趟?”

謝景明便言簡意賅的說了說:“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就是聽說家中曾經有人給一個傅姓的大家族做乳母,因著有些事情和這傅氏有關,所以特地過來問問。”

魏老漢一聽搔了搔頭,蹙著眉頭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才有些不確定的說:“你說的摸約是我老伴吧,我家裏只有她給別人做過奶母。哎呦,這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吧?具體的事情我也記不大清楚了,要是大人想問,我這就叫我老伴過來。”

正好魏牛端著茶水過來了,魏老漢便叫他把他娘親叫來。

魏老太已經上了年紀,兩鬢斑白,牙齒也快掉完了。不過人看著精神頭倒還不錯,魏老漢和魏牛知道謝景明要和魏老太談正事,所以介紹完兩人又給魏老太說完謝景明的來意之後,兩個人便一道退了出去。

房間裏很快就只剩下謝景明和魏老太,謝景明先笑瞇瞇的開了口:“今日貿然造訪是想了解一些前塵舊事。聽聞老太太你從前做過傅氏的奶母,想必也會了解一些傅氏的事情,今日能不能仔細和我說說呢?”

魏老太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沒敢和謝景明對上目光:“哎呦,大人,這都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我記性不大好,現在也早就忘得一幹二凈啦。殿下不如別處問問,興許還能問出點什麽有用的消息呢。”

魏老太不肯說明傅氏的事,這點謝景明也早有預料——

畢竟傅氏如今還沒洗脫罪名,而曾經傅氏不論是下人還是主人全死在了那場混亂裏,欽明帝又下了命令不叫百姓隨便談論,雖說現在皇帝都已經換了兩任了,但當時的威令餘威猶在。

不知這老太太是如何活下來的,但總歸更得是小心謹慎才好。如今時隔幾十年忽然有人來問,這老夫人自然疑心自己會不會受到牽連,為了自身安全於是便閉口不談了。

謝景明倒也不急,只是道:“雖然隔了這麽久了,但是也未必一點都不記得,我也不是非得要全部知道,不過是叫你說說你還記得的罷了。

“我知道你是擔心這事和你有關所以才推脫不知道,但你放心,我既不是為著朝廷也不是為了查案,不過是為了一個好朋友,那個好朋友和傅遮幕是至交好友,傅氏出事的始末他知道一點,但因一直不願相信傅遮幕就這樣含冤而死,所以還想多了解當時的細節上報朝廷替他平反,我來不過是想幫著過來看看這件事還有沒有什麽遺漏的地方。”

魏老太將信將疑的看著他,就聽見謝景明淡淡地繼續說:“更何況,若是我真是有意為難你,現在就不會是一個人孤身前往,而是帶著錦衣衛將你們關在大牢裏仔細盤問了。今日我既然私自前來,為的就是把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因著是事關我朋友的私事,所以不願叫更多的人的知道。”

說著謝景明看了看魏老太的臉色,魏老太聽見“錦衣衛”的時候渾身下意識地抖了一下,不過聽到後面她大概覺得謝景明說的有道理,於是神色漸漸放松下來,謝景明便知道她這是已經放下戒備了。

謝景明就又問了一遍:“勞煩您再仔細想一下有關這件事的東西,知道的越多越好。”

魏老太聽說,便沈下心來仔細回憶了一番,房間裏一時間靜了下來,魏老太坐在椅子上蹙著眉慢慢回想,謝景明便坐在另一邊,端著茶水氣定神閑的安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那魏老太摸約是整理出了該從哪裏開始敘述這件事,於是就在一片靜默中緩緩開了口:“這件事要說也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就說我在傅氏當奶母的那幾年吧。既然大人你知道傅大人出事這件事,那我也就不多說了——說句不大好聽的話,隨便同別人說這件事可是要殺頭的重罪,不過既然是大人來問,我自該知無不言。

“傅夫人知書達理,待下人也友善可親,從不虐待打罵下頭服侍的人,傅大人就更不必說了,那是名震一方的好官。我在他們家裏做事,倒是比在其他地方做事都更自在,閑下來的時候,我和當時的幾個姊妹在一起說話時,大家無一不是對著傅大人傅夫人讚不絕口的。

“可惜誰知道後來出了那檔子事情……唉,不說這些叫人傷心的話了,大人方才說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因為我是後面才去的,並不是傅家的家生子,後來在那裏待了不到一年,只奶過小公子幾個月便因為自己的兒媳快臨盆了,要伺候兒媳生產,所以便離開了傅府,也因此免過了這場禍事。”

謝景明追問道:“那小公子我聽聞也死在了那場禍事裏,不知道可留下了什麽東西?”

魏老太仔細回想了一番,搖搖頭道:“什麽也沒留下。大人不知道,當初小公子出生的時候是傅大人和夫人的第一個孩子,所以合府上下都十分歡欣,也無比疼愛這個孩子,親戚朋友送給這個孩子的禮物能堆滿一間屋子,夫人還親自打磨了一串手串給小公子。

“據說每一個珠子都是夫人親手磨出來的,每個都去寺廟裏叫大師誦過經,取保佑平安健康之意。手串中間是傅大人跪了九百九十九個臺階求來的舍利子,一家人不知道費了多少的功夫才得到了這個手串。

“可惜這些東西連同那個耗費了傅大人和夫人無數心血得來的手串最後全被一把火燒掉了,連一丁點兒東西都沒能留下……”

聽到手串和舍利子兩個詞時,謝景明恍然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見到過這養的東西。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覺得醍醐灌頂。他總算想起來自己是在哪裏看見過的了——在周蘭亭家,上次周蘭亭毒發時,謝景明幫他找解藥的時候,在放著解藥的小格子裏不小心碰掉了那個手串。

他仿佛總算窺見了這個巨大謎團前面一點點的端倪,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陰影終於漸漸的靠近了他。

謝景明掩在衣袖下面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幾乎壓不住聲音裏的昂揚情緒,靠著回憶裏在周蘭亭家看到的那個手串問:“那個……那個手串是不是深褐色的?上面還有紫色的流蘇……”

魏老太奇怪的說:“大人怎麽知道,我曾經遠遠的看過幾眼,確實和公子說的一模一樣。”

謝景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這裏的,他腦海裏只是一遍一遍閃過一些紛亂的片段,周蘭亭的臉和那個手串交替出現……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為什麽周蘭亭家中有傅氏的金書鐵券和東西,為什麽他要寫下那樣的戲文,為什麽他會有傅小公子的手串……

因為他就是傅小公子,他就是那個含冤而死的傅家裏唯一的孩子!所以他才會有這些其他人絕對不可能有,就算有也不敢留在身邊唯恐招來禍患的東西。

現在這些事情一件件地全部對上了,就連他的年齡都能完美無缺的對上。

可是,可是那周蘭亭呢?

謝景明想,周蘭亭是怎麽從那場禍亂裏脫身的,又是誰把他平平安安的撫養長大?在那個時候誰敢冒著誅九族的風險救下他?

周蘭亭做的……他做的那些事情又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這樣盡心盡力的幫太後,這樣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覆仇嗎……是為了替自己的家人討回公道嗎?

眼下看來太後對這些事情還一無所知,他以後會做什麽,會告訴太後好借助太後的手幫自己討回公道嗎?

但是也不太可能,周蘭亭很早就已經備受太後器重,便是幾年前他就向太後提出請求太後也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如果他僅僅是想為家人討回公道,完全不必再等這麽久。

他這麽多年隱而不發到底是為了什麽?

而且謝景明一直覺得周蘭亭對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不曾隱瞞過自己什麽,可是現在看來這個想法簡直是個笑話。周蘭亭不僅對他隱瞞了東西,還一隱瞞便隱瞞了個最事關重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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