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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歸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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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歸雲

謝景明越想越覺得腦子亂哄哄的,等他停下腳步擡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周蘭亭家門口。

這樣也正好,與其自己不明不白的胡亂猜測,不如直接去找周蘭亭問個清楚。

謝景明這麽想著,已經擡腳踏上了前面的臺階。

周蘭亭在後院裏的一個房中看書,引他進去的依舊是方遼,方遼完全沒註意到謝景明眼底稍顯不鎮定的模樣,只是依舊笑著對他說起最近周蘭亭的身子最近如何如何。

謝景明雖然心裏還是難免對周蘭亭瞞著自己這件事覺得氣憤,但方遼說起有關周蘭亭的事情時,他還是忍不住一一仔細在心裏記下。

等把謝景明帶到周蘭亭所在的門前時,方遼便分外有眼色的離開了。謝景明盯著那門看了一會兒,最後才敲門進去。

周蘭亭果然在房間裏看書,謝景明進去的時候並沒有驚動周蘭亭,他組織了一會措辭,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開了口:“太師,我有……一些事情想問你。”

周蘭亭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謝景明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不過見到謝景明過來還是露出笑容:“殿下今日的腳步倒是很輕,我竟然沒聽到。”

然後才說:“殿下有什麽想問的便問吧。”

謝景明又沈默了下來,似乎覺得這件事難以啟齒,又或者是覺得自己一旦把問題問出口,那麽他和周蘭亭之間的關系便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好的還是不好,但已經走到了現在,終歸是沒有退路了。

所以謝景明掙紮了一會兒,他知道不論是再怎麽鋪墊最後都還是要問出來的,所以幹脆不再掩飾什麽,直接直白的把自己的疑問問了出口:“……我想問的便是,太師與傅遮幕的那位公子是什麽關系?”

周蘭亭的目光一動,倒也沒多少驚訝,就像是早就已經料到了一樣平靜。

他知道謝景明既然已經開口問,那肯定已經能直接確定下來,他知道謝景明不說魯莽的性子:“看來殿下已經知道了?”

這就是默認了。

知道是一回事,聽周蘭亭自己親口承認又是一回事,雖然謝景明理智上已經說服自己接受了,但是感情上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胸口湧上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看著周蘭亭時都有些失態:“你瞞了我這麽久,若不是我自己發現了,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周蘭亭,你究竟還有什麽是瞞著我的?”

這是謝景明第二次正兒八經又疾言厲色的喊了周蘭亭的名字,他苦笑著想,自己每次直接叫周蘭亭的大名時,似乎都是這樣一個不大好的場合。

周蘭亭垂下眼皮,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書,他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到讓人都覺得有些淡漠了:“這是我自己的私事,殿下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聲音疏離,這就是在變相的在謝景明前面劃了一條黑白分明的界限了。

謝景明氣極反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開口問:“‘這是你自己的私事’,好一個你自己的私事。那我們這麽久以來的相處你也全然不在意了?我們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我們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困境……你也全不放在心上了?

“你不告訴我,是不是因為其實你根本就不曾用真心待過我,你和我相交,不過是為了你自己的謀劃是不是?……好,那我問你,周蘭亭,我再問你最後一遍。若是……若是能重來一次,你會一開始便告訴我這些麽?”

他說完便緊緊盯著周蘭亭,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可是顯然他抓錯了——

周蘭亭溫柔又冷靜的看著他,就像是之前無數次他看向謝景明的眼神,明明這目光溫柔至極,卻能讓他有種無力的感覺。

謝景明覺得再怎麽樣,哪怕是周蘭亭其實是否認的,但他最多也只會默不作聲,要是真這樣謝景明還好受點,可是周蘭亭卻開了口。

他一字一頓,無比清楚的說:“不會,殿下。何必問這樣沒有意義的事情,即便是能再重來很多次又能怎麽樣呢,一些事情無法改變就是無法改變,不論再來多少次都還是一樣的結果。”

謝景明冷笑一聲:“太師倒是坦然。”

說完甩手而去,連最後一句話都不願再說。

門被重重地關上,謝景明離開了。

他大概是真的氣極了,甩上門的時候用的力氣極大,周蘭亭能清楚的聽見門發出的巨大聲響。

他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那是一個陰影裏,桌子上的盆栽擋著了他的小半張臉。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了,在決定讓謝景明入棋局的那天起。只是他始料未及的是這一天這麽早,以至於將他的計劃打亂了很多。他更沒想到的是到了這天他會生出一些不該有的情緒。

要是真的能重來,他會把這一切都告訴謝景明嗎?

他在心裏這麽問自己。

剛剛謝景明問他時,他那樣堅定果決的回答了。但是如果真的有這個可能時,他真的會像剛剛自己果斷的回答謝景明一樣選擇不告訴他嗎?

周蘭亭發現自己竟然遲疑了,這是幾乎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沒辦法像自己回答的那樣果決的否認。

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搖的人,至少在他決定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從未動搖過。

別人說他算無遺策,說他心狠手辣,說他能為達到自己的目標做出任何事情,也能罔顧任何人的性命——就連他自己的性命他也從不顧惜。

可實際上他從未傷過無辜人的性命,而且他也從未想過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他只是想討回一個公道而已。

他從未想過謝景明帶給他的影響會這麽大,大到甚至讓他把謝景明排在了他的計劃之前。

他其實是,不願意失去謝景明的。

但是該說的不該說的已經全部都說了,這一切也不可能真的重來,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周蘭亭幾乎是有些自欺欺人的想,這樣也好,起碼這樣謝景明早日看清了他的真實面目之後便不會再在他身上浪費心思。

以後他們應該再也不會有交集了吧,不過也是,謝景明怎麽可能會輕易原諒他這件事。

謝景明和他不一樣,謝景明還有大好的未來,在徹底和周蘭亭分開之後,謝景明會有一個更好更光明的以後,而他……

而他只是謝景明漫長人生道路上一個不起眼的坎坷罷了。

等謝景明越過這個障礙,等他越過去之後……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周蘭亭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暗淡神情就被再次闖進來的謝景明盡收眼底。

周蘭亭看著謝景明,眼底頭一次出現了類似瞠目結舌和錯愕的情緒。他確確實實沒想到謝景明會去而覆返,他以為從以往後兩個人就該會形同陌路。

謝景明面無表情把自己給周蘭亭帶的他最愛吃的糕點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後盡量繃著聲音說:“我知道你說的話很可能言不由衷,我不會放在心上的。這是給你帶的糕點,吃的時候別忘了讓廚子給你熱熱。”

說著又看向周蘭亭,周蘭亭臉上已經恢覆了往常的表情,只是他一直安靜的看著謝景明,並沒有開口說話。

謝景明背過臉,硬邦邦的說了一句:“上次我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時,其實真正想說的是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所以即使是你利用我,我也心甘情願。但是你要保證你不能傷害百姓和無辜的人。”

周蘭亭的眼睛微微張大,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謝景明話中的意思。

謝景明說完又轉過頭,他抹了一把臉,直直的看著周蘭亭問:“但是我相信你不會做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所以我會盡我所能的幫你。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還有你究竟想做什麽了麽?”

周蘭亭還是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半晌後他才動了動唇,似乎終於能聽明白謝景明話中的全部含義了:“……我瞞了你這麽久,你生氣也是應該的……我……”

“我不在意,”謝景明打斷他,“我接受你所有選擇,也原諒你做的任何事情。”

周蘭亭垂下眼皮,很久之後才說:“嗯。”

我也接受你所有選擇,若是時光真的能重來,我會從一開始便與你並肩同行。

若是早知道你對我的影響會這麽大,那麽從一開始我就會放下許多的防備和試探,真心實意的和你一起走下去。

方遼進來倒水的時候,謝景明和周蘭亭正一個坐在桌子後面一個坐在桌子對面,兩個人的神色看似和平常無異。

不過他跟在周蘭亭身邊久了,所以能更迅速準確的察覺到周蘭亭的情緒。他看出來雖然周蘭亭依舊笑吟吟的和平常並無二致,但是卻明顯比平常高興些,他以為是二人談到了什麽趣事,也就沒多加註意。

方遼倒完水離開之後,房間中的兩個人才接著剛剛的談話繼續說下去。

謝景明這才看著周蘭亭道:“咱們接著說,你……那場禍事之後,仁孝帝明明下了命令,你是如何活下來的?”

周蘭亭既然打算將此事和盤托出,此刻便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接同謝景明說了明白:“是張文元張先生,他在仁孝帝下詔的前一天夜裏冒著誅九族的風險暗中換下了我,所以第二日死的那個不過是貍貓換太子裏的‘貍貓’而已。你應該知道第二日傅府被一把火燒了,其實這把火並不是仁孝帝叫放的,而是張文元,其原因便是為了掩蓋偷梁換柱之事。”

周蘭亭如此一說,謝景明立刻覺得許多事情現在已經逐漸晴朗了——為什麽周蘭亭會同張文元認識,那日謝景明見周蘭亭去看張文元,只以為二人是在張文元被貶之前在朝堂相識,可是現在仔細想想,那時候的周蘭亭應該還沒入仕,而張文元已經是小有所成,二人共事的幾率其實並不大。

還有周蘭亭和張文元相處時的那份熟稔,若沒有長久的情誼打底,他們是萬萬不會那樣親密的。

這些從前不曾被謝景明註意到的點此刻如抽絲剝繭一般顯露出來。

謝景明定了定神,忽然由此想到了更多——

張文元一早就同周蘭亭認識,而後來又恰好是張文元被貶到邊境同自己作伴,後來兩人更是一道回到盛京,自己還是周蘭亭計劃中的一環……若說這一切都是巧合謝景明是不信的。

於是他問:“那張文元被貶之事也是你一手安排的嗎?”

周蘭亭點點頭:“邊疆沒有好的老師,若沒有人指導一二,人長久的待在那裏怕是什麽也學不到。而張文元的學識算是極好的,那個時候也我勢單力薄,還不曾在朝堂安插自己的人手,也只有他能在我的籌謀之下去邊疆伴著你讀書學習。”

謝景明聽他這麽說,心裏頓時升起一種難言的滋味。他沒想到周蘭亭的計劃竟然從這麽早就開始了,原來在那個時候自己的一舉一動其實就已經在周蘭亭的眼皮之下。

可是那時候的周蘭亭才多大?明明是和謝景明差不多的年紀,可是周蘭亭卻已經開始籌備這一切。

這樣的謀略,這樣的機關算盡,任誰聽到都難免會覺得脊背發涼。

可謝景明並不覺得可怕,他只是忽然想到,若是周蘭亭的父母還健在,那麽他也會是一個天真無憂的小公子,也會泡在蜜罐裏長大,被無數人捧在手裏含在嘴裏,他也就不必再精心策劃這些,不必再殫精竭力,到頭來僅僅是為了求得一個公道。

謝景明只是覺得很心疼他。

心疼他小小年紀就要背負這些,心疼他父母含冤而死,而他甚至連見一面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心疼他過早的嘗遍人生百態。

他小的時候也會覺得疑惑麽,也會埋怨過上天不公平嗎?

可上天確實太不公平了,上天根本沒有公平可言。

但是這也沒關系,謝景明想,上天給不了他的,那謝景明自己給。他要把上天虧欠他的全部補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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