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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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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歌

第二日一早,收拾妥當的謝景明便直接去了張文元家。

雖然上次季晏禮已經給謝景明大致說了說關於蘇朝雲家的那些舊事,但是畢竟他從小在外面,對於盛京的事情知道的自然也不大全面。

謝景明隱約覺得還有什麽細節被漏掉了,周蘭亭寫的那篇戲文和這件事關系匪淺,他一定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還有那傅氏,周蘭亭既然把他們的東西專門藏起來,想必內中一定有什麽隱秘之事。

可是上次謝景明給季晏禮寫了信問這件事之後,也不知道為什麽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回信送過來。

他想知道這件事完整的前因後果,於是便給自己認識的幾個信得過的人都寫了信詢問一番。

他將自己認識的人前前後後思索了好幾遍,但是除了李衡德之外很少有人從小是在盛京長大的,從前他兒時的那些夥伴自他去邊疆之後便斷了聯絡,現在再問似乎也有些突兀……

想著想著,謝景明忽然想起來了一個極其合適的人——

張文元不僅在盛京生活多年,而且謝景明完全可以信任他,以張文元的年紀,想必也一定對這件事有所耳聞。即使不能知道全部的內情,也起碼應該對這件事了解一點。

是以今日一大早謝景明便往張文元家來了。

張文元正一邊悠閑的哼著小曲一邊小口小口的喝酒,完全看不出是宿醉的模樣。見謝景明推門進來,他笑瞇瞇的拍了拍身邊的空椅子,朝著謝景明道:“你來了?快過來坐吧。”

謝景明坐下之後,接過張文元遞過來的酒壺也照樣往嘴裏灌了一小口。

張文元猶自笑瞇瞇的說著:“這是熱熱的燒酒,早上喝了正好可以暖暖身子。你往常都是下午來的,至多也不過是晌午頭上,今日怎麽一大早就過來了,是有什麽事嗎?”

謝景明咽下嘴裏的酒,他擦了擦嘴角,又把酒壺遞了回去:“沒想到先生你喝了這麽多酒了腦子還這麽清醒。不錯,我今日過來是有件事想問問先生。”

張文元悠哉游哉的躺回了藤椅上,一邊繼續瞇著眼睛愜意的喝酒一邊不在意的說:“你問吧。”

謝景明拖著椅子往張文元身邊靠了靠,隨後他正色道:“我想問問先生,是否知道禹州傅氏傅遮幕這個人?”

就見張文元在聽到傅遮幕這三個字時,臉色“嘩”的一下就變了,他坐直了身子,連酒壺也不管了,一臉嚴肅的問:“傅遮幕?……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的?”

謝景明倒是楞住了,他以為張文元會說知道一點,再不濟也就敷衍的說個不知道,但是他沒想到張文元的反應會這麽大。

謝景明遲疑了一下,問:“先生怎麽如此激動?難不成你和這個人認識?”

張文元像是也察覺到自己反應這麽大有些不妥,他嘆了口氣,又換上往常的模樣:“我確實認識這個人,不過後來發生了些事……我以為不會有人再知道這個名字了,如今乍一從你嘴裏聽到覺得有些驚訝,所以才反應大了些。”

說著又問了一遍:“你是從哪裏聽見這個名字的?”

若是張文元剛剛的反應再正常一些,那麽現在謝景明肯定已經和盤托出了,可是見到了張文元在聽見這個名字如此反常的一面之後,謝景明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隱瞞掉這件事。

他不能和張文元直接說自己是從周蘭亭家裏發現的了,看剛剛張文元的反應,他似乎和這個人關系匪淺。

可是這個名叫傅遮幕在從前顯然顯赫一時——他甚至有金書鐵券,可見當時他的地位和受寵程度。但是按理說來,如此顯赫的家族不可能在短短十幾年之內便銷聲匿跡了,至少從謝景明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鐘鳴鼎食之家是姓傅的。

就算是他的後輩全部都是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世家子弟,也不可能這麽快就敗完了家業,這樣的大家大族起碼能延續百年的基業。除非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事情叫這個家族沒落。

能叫一個有金書鐵券家族沒落的,想必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而且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想來張文元很了解這件事,也了解傅遮幕這個人。謝景明不確定周蘭亭和傅遮幕到底是什麽關系,所以擔心他和傅氏的沒落扯上什麽關系叫張文元懷疑。

因此他再三思索之後,只是說:“從前劉初意和我提過一嘴,說是……”

謝景明頓了頓,既然張文元知道這件事,想必劉初意的父母也知道,再加上一般犯了罪的大家族的家產會充公,他半編半揣測:“他們家得了一件禦賜的東西,他父母說是曾經皇上賞給傅氏的。我因為沒聽過這個名字,而劉初意知道的也寥寥無幾,所以才想來問問先生。”

反正現在劉初意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張文元也無處可知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謝景明說完之後便不動聲色的凝神看著張文元,就見張文元松了口氣:“原來是這樣。”

他便知道自己賭對了,這才將提起來的心放下:“那先生可以和我說說這件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了麽?”

張文元卻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某段回憶裏去,眼生是放空的,但是眉頭卻不自覺的深深皺起,想來這件事的發生對他來說不是一件美好的記憶。

張文元沈默了很久很久才啞著聲音開了口:“這件事說來話長了,離今天也已經……已經有二十幾年了,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再加上當時的皇帝壓住了這件事,所以你不知道實屬正常。”

張文元的眼神又飄遠了,半晌後,他才艱難的開口:“當年仁孝帝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謝景明知道他指的是當初冤枉太子這件事,謝景明已經從季晏禮那裏知道了個大概,便照實告訴張文元了。

張文元聽後點點頭:“這樣便好說了。你問我傅遮幕是誰,那我現在便告訴你,我與他是至交好友,是這世上都找不出第二個的摯友。那時候我和他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齡,相交相識之後便一直形影不離。

“那時候他已經是皇帝寵愛的臣子了,可我卻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芝麻官。但他從不以身份高低而對人態度不同,便是乞丐都能和煦以待,是個真正的君子。

“可惜後來你也知道,太子被人誣陷造反,最後被押進大牢郁郁而終。而傅遮幕則是太子身後最鼎力的支持者,他被人陷害說是鼓動太子造反的罪魁禍首,是這場禍事裏最窮兇惡極最該死的人。

“仁孝帝怒極之下竟然不聽任何勸阻,不敢不顧的要殺掉傅氏百十口人。仁孝帝曾經給傅氏一族金書鐵券以示榮耀,可是事發之後,他竟然將留存在宮中留作對證的另一半鐵券給毀了,拒不承認自己曾給過這樣的東西。

“沒了這塊免死金牌,整個傅氏上下都慘遭毒手。那時候傅遮幕才剛剛有了一個還未滿月的孩子,我還見過那孩子,粉嫩嫩的十分可愛,可惜傅氏這唯一的血脈最後也沒能活下來。

“誅九族的聖旨下來的那日,整個傅府血流成河,我還去看了,期望能找到一兩個幸存之人,可是去了才知道竟是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而後來真相水落石出之後,仁孝帝氣極之下竟然牽扯出了舊疾,而後便撒手人寰了,現在的欽明帝登基之後,只說這件事間接導致了仁孝帝身死,所以直接下令任何人不得提起此事,膽敢有違者以造反罪格殺勿論,於是二十幾年過去了,傅氏也一直不曾洗脫罪名……”

停了片刻,張文元喃喃的說:“那時只要和傅遮幕認識的人都知道他絕不可能有不忠不義的念頭,便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讓他去造反都不可能,更何況是他自己主動要做這樣的事。可惜皇帝被仇恨和恐懼蒙蔽了雙眼,竟然親手殺了這個他自己曾經最器重的臣子,同樣也逼死了自己的親兒子。”

張文元說著說著便說不出來其他的話了,他長長一嘆,垂下松弛的眼皮,眼底只剩下濃濃的悲愴和落寞:“……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謝景明啞了啞,最後才澀著嗓子說:“我竟然對此事毫不知情。”

張文元勉強扯出一個笑來:“那時候你年紀還小麽,再加上後來太子平反,仁孝帝心裏自然是痛極,所以壓下去了這件事情。這十幾年過去了,除了當時有關這件事的親歷者之外,知道的也已經寥寥無幾了。你不知道才是應該的。”

兩廂沈默,過了一會兒,張文元打起精神又給自己灌了口酒,然後才平靜的說:“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們何必沈湎與舊事裏,不如再努力掙紮出一番新的天地來才是。”

謝景明怕再勾起張文元的傷心之事來,而且也確實不想再談論這件事,兩個人便又隨便聊了些其他的。因著張文元偶然提起問了一句蔚星言,從張文元家中出來之後謝景明便想著去看一眼蔚星言現在如何了。

謝蕭燁的事結束之後,顧知諫便同蔚星言相認了。

一開始蔚星言對顧知諫自然是有些怨恨的,畢竟他在和顧知諫走失後傷心欲絕,而顧知諫明明知道他在哪裏卻不來找他,還白白讓他傷了這麽多年的心,長久的思念和渴望如今全部化為了怨念,蔚星言心裏一時轉不過彎,自然對著顧知諫沒有什麽好臉。

顧知諫也知道此事是自己做的不對,所以即便是蔚星言對他冷言冷語也絲毫不退縮,依舊每日每日的去見蔚星言。

有時候蔚星言實在是煩了拒不相見,顧知諫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站在門外等他一整日。長久下來,大家都能看出來顧知諫的真心了。

漸漸的蔚星言也邁過了心底那道坎——他何嘗不知道顧知諫是怎麽想的?他也能理解顧知諫,只是畢竟這麽多年的思念一時沒法排解,等他慢慢的釋懷了便也就好了。

兩個人相認之後蔚星言便從周蘭亭府上搬了出去,現在已經同顧知諫住在了一起。

這些事情還都是周蘭亭實時的告訴謝景明的,謝景明早就想來看看了,一來能看看他們還缺不缺什麽,自己好能幫上忙的——謝回舟登基之後顧知諫便已經從朝堂上的紛爭裏退了下來。

這場“戰爭”裏他是功臣,周蘭亭也曾提過叫太後為他謀個好差事,不求大富大貴平步青雲,但起碼能有份差事,再說了,以顧知諫的本事,不愁最後不能位極人臣,就連謝回舟自己都親口相邀過,但是最後都被顧知諫拒絕了。

他見慣了朝堂紛爭和暗波洶湧,所以不願意再回到那勾心鬥角的地方。他現在只想和弟弟平平安安的過完下半輩子,那些榮華富貴於他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根本不能及家人半分。周蘭亭也能明白,於是沒再強求,反而幫著他徹底從官場裏脫身。

這二來就是,到時候謝景明也可以替周蘭亭捎個話,讓周蘭亭及時的知道他們的近況,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了。

隱退之後,顧知諫再周蘭亭的幫助下辦了個私塾,他自己做教書先生,蔚星言便替他做些雜活。

雖然比之前替謝蕭燁辦事的時候清苦不少,但起碼踏踏實實,賺的每分錢都不用再像之前一樣鋌而走險。

而且顧知諫從前其實也常常幻想過同弟弟再相見時候的情景,為著這些美夢般的場景他還攢下不少,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叫弟弟過上不必奔波忙碌的日子。這些錢加起來已經足夠他們二人的日常開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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